小姐與長工

第158章 連環

她無法想象自己也是黃興榆用來報複沈玉蕊的工具。

她總以為黃興榆是喜愛她的,他對她那麽好,甚至為了她那樣地貶低沈玉蕊。沈玉蕊和羅淑桃都來自一個姊妹眾多的家庭,她們都清楚好不是真的好,有對比有偏愛的好才是最好的。

但是黃興榆收回這份喜愛和特權的時間太快太快了。

比起祝孝胥的退場,黃興榆對她的打擊更為強烈。因為如果連一個願意給你名分和權力的男人都會遺棄你,都會毫不留情地收回給你的一切,那還有什麽是可以相信的?

到這時候羅淑桃甚至在麵對沈玉蕊的時候都不感到失敗的羞恥了。她想不通,她以為沈玉蕊會狠狠報複她,等來的報複就是把她關在家裏不讓她見人,吃喝照舊,甚至沒有限製下人跟她說話。她以前的那些下人有一部分有親戚的自己得了薦走了,剩下的全留在了黃家,重新攤派了差事幹活,日子照過。沈玉蕊不想讓她死,隻是讓她活著,也並不以折磨她為樂,人似乎並沒有變態到這個地步,折磨人也是很費力的,隻當做沒有這個人,生活裏還有其他的問題接踵而至。

羅淑桃最初還為這種限製了人身自由的懲罰而憤怒而哀歎,可憐自己一輩子難道隻能這樣了,關在不見天日的後宅小屋裏。

然而當黃煜光打開門說要帶她走的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是不想走的。

首先當然是不信任黃煜光。她這輩子要是還信任何一個男人她就是沒救的傻子。但另一層更深的原因是羅淑桃發現她已經被嚇破了膽子,她不敢出去了。她受到了太多的打擊,得到的失望太多,她已經不相信任何看似可靠的保證了,她往外踏出一步都不敢。

誰能保證她走出去、不管是不是跟黃煜光走,她會過得比現在好?她自己都不能。

聽說出去做事的女子都不成樣子,如果不是在自家幫傭,或是像家裏的丫頭老媽子一樣賣給一家好人家的,又或者是夫妻店,環境根本糟糕得支持不下去,到處都是趙東那樣想著可以占一把便宜的男人。

不做事,就隻有嫁人,嫁到之後就隻能看命,命不好的是多數,熬著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羅淑桃現在就是嫁到了。她都說不出自己命好不好,連她自己都不能說她受了黃家的虐待,她隻是不想被關著,可就算不關她,她也沒了出路。

這時再看,反倒隻剩下當初沈玉蕊替她選的那條路,出家去,去庵裏,好像是唯一一條比較幹淨的出路。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連沈玉蕊都恨不起來了。

她連恨也沒有了,整個人就仿佛是抽空的一個虛殼子,覺得一切都是虛無,一切都沒了意義,她什麽也不想做了,不想再掙紮,就隻想老實呆著也好。

而這時騙騙黃煜光鬧死鬧活要帶她走。

她不傻,她經曆過的三個男人都不是善輩,黃煜光對她有什麽圖謀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已經吃夠了教訓,再也不會因為男人的青睞而暗自竊喜或歡欣。她現在已經沒了任何小情小愛、**的心思,隻會警惕,隻覺得麻煩上身。

她主動托下人找了沈玉蕊來,給她磕頭。

“求太太開恩。以前是我有眼無珠,不懂太太是過來人,隻有為我好的,不會想害我一個小姑娘。是我眼高於頂,我不懂規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請太太饒恕我。我知道我礙太太的眼,我也不願意再在家裏給太太添堵添麻煩,求太太找個庵堂將我送走吧。我給太太抄經念佛,感念太太再造之恩。”

沈玉蕊有些詫異地譏笑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先頭要送你走,你鬧死鬧活不肯,現在求著去?你又要玩什麽花招?”

沈玉蕊也不信任她,在她眼裏羅淑桃就是個又沒本事又心氣高的黃毛丫頭,然而根性實在強韌,就是她自己,這個年紀遇著這麽些事,且振作不起來。她有能耐,花招一出接一出。

她們之間始終不像姐妹。本來就是表姐妹,然而年齡差得太大,親戚隔得太遠,不像姐妹像姑侄,羅淑桃也就跟黃初一邊大;後來嫁給黃興榆,兩人正經也是姐妹了,可一天到晚置氣鬥法,鬧成這樣,沈玉蕊看不上她做小妖異,她看不上沈玉蕊老氣橫秋,仍然像是長輩與晚輩。

直到現在跪在沈玉蕊麵前,她仍然像是她的長輩。隻有長輩、家長才有求她照顧人的可能。

羅淑桃也是沒有了退路,她不能再在黃家待下去,必須走,於是和盤托出。

而沈玉蕊自己也是對黃興榆絕望了的,羅淑桃一氣說著,她竟然很有共鳴,黃興榆就是個永遠靠不上的人,連給他做妾的都看穿了他。

最後還是點頭了,仍聯係了之前那座庵堂,將人送過去。沈玉蕊甚至問了之前伺候她的兩個丫頭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可以繼續照顧她。羅淑桃自己拒絕了,人家丫頭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可以幹活,跟著她,飄零無依,幹什麽這樣禍害人呢。

她走後沒兩天黃煜光也找了過來,自然不可能放他進去,在門口徘徊了兩天走了,都以為他就這樣放棄了。

然而黃煜光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有時候一根筋得嚇人。他想羅淑桃不肯跟他走,家裏又住不下去,必然是因為沒有錢的緣故。他自己的手頭也不寬裕。沈玉蕊管家嚴厲,對兒子雖然不苛待,但是比起書院裏那些人來,他簡直拿不出什麽錢。

沒有錢壓手,就隻是小孩子。沒有任何女人會想著依靠一個小孩子。

然後就如同瞌睡了來枕頭,他在庵堂門口聽見了姑子說炒銀子的事。

曆朝曆代庵堂同寺廟都不用繳田稅,還能從香眾手上抽錢,於是自然而然成了另一種地主。羅淑桃去的這間庵堂也一樣,姑子是半個小地主婆,手上寬裕有錢,而且因為沒有家人沒有身後,對錢便越發迷信,幾乎與對佛祖菩薩一樣迷信。銀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甚至聽見說有錢生錢的生意,雙手合十直讚頌:“這錢來得幹淨。”

黃煜光便也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