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同坐
黃初他們出來的時候本來也沒料到會有黃慕筠,起碼石頭是沒料到的,所以揀的是家中最小的一輛馬車,平時也就是沈絮英自個兒出門,或帶著黃初出門去廟裏時坐的,坐女眷沒什麽問題,黃初與沈絮英母女身量都是小小的。
然而黃慕筠坐進來,整個轎廂裏頓時逼仄得好像一點縫隙也沒有了。
他不得不擠著黃初,胳膊與肩膀收起來也占了大半空間,頭頂倒還富裕,可是兩條腿幾乎放不下,不但伸不直,屈起來也更別扭,倒顯得他整個人仿佛是巨大的一座礙事的塑像似的。
黃慕筠渾身都不自在,貼著黃初的半邊身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哪怕他恨不得遠著她點,整個人最好能攤平了貼在轎廂的壁板上。
此時天氣已經是深秋了,海邊水汽足,又濕又冷。在外頭的時候還覺得身上被濕氣侵入了,從裏到外的冷,一進到轎廂裏麵,四麵的木板隔絕了冷氣與風,人呼出的熱氣便迅速占據了整個空間。
黃慕筠一會兒覺得整個轎廂裏都是自己身上的熱氣,一會兒又仿佛幻覺似的好像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放大了數倍,在狹小的空間裏清晰可聞。
這大半也要怪黃初。她從坐進來之後就一直一言不發,什麽話也不說,也不跟他解釋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倒把他一個人晾著。
黃慕筠覺得黃初欠他一個解釋。剛才在碼頭上他畢竟是幫了她大忙的。
他壓著聲音開口,倒驚訝才這麽一會兒功夫,他的嗓子幹澀得仿佛幾天都沒說過話了,差點說不清句子。
“你不解釋麽。”他幹巴巴地問黃初。
黃初那兒沒有動靜。
他也不能低頭去看她的反應。一切動作在這小小的車廂裏都太突兀、太明顯了,肯定又要怎麽碰著她。
這種沉默讓黃慕筠更不舒服,他已經到了極限,實在忍受不了了。
忽然,黃初那邊低低地傳來一聲笑聲。
很好,就是這個。
黃慕筠忽地支起身子,一手撐著轎廂的頂板,一手扶著壁板,就要推開車門出去——他倒沒想著萬一推錯了門把石頭一下子推車底下該怎麽辦。
結果剛伸手,後腰就緊了緊——他今天穿了身淡青色的直裰,為著走路方便才係腰帶,現在這麽一勒,剛好卡在他下腹,頓時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一點動彈不得。
黃初勾著他的腰帶把他拉回來,一點沒費力氣,就跟牽繩駕馬一樣容易。
黃慕筠坐回來,她也就把他的腰帶鬆開了,收回手,搭在膝上。仍是垂著頭,仿佛無事發生。
“別出去。車裏太冷,你身上暖和。”
仿佛是一句很適當的解釋。
黃慕筠木著臉,維持著坐下來的姿勢沒有動。
黃初並沒有主動地靠在他身上,兩人隻是因為車裏空間不夠,不得不貼著對方。
黃慕筠在心裏默默複述著。
她隻是把他當個暖爐子用了。
以他往日的脾氣,少不得還要說兩句話諷刺黃初這種上等人不把底下人當人看的慣性。
今天他熄了火,什麽也說不出口。
就這麽毫無抵抗地做了人肉火爐。
又過一會兒,黃初像是閉目養神了,黃慕筠也在麻木中放空了一切思緒,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問。
便聽見黃初悠悠道:“回去再告訴你。”
黃慕筠要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黃初指的什麽。
他心想你現在要說,我還不想聽了。便打定了主意待會兒下車一句話也不跟黃初說,轉頭就回自己房裏。
然後就又聽黃初道:“你今天主動來,我很高興。這樣就很好。別的我們可以慢慢來。”
馬蹄得得,平穩地從碼頭回黃宅,一路沿江。這時日頭正升起來,海麵上的紫煙被暖陽照得分出了淺粉與暖黃色,風吹海霧流動著,半空的最後一點水汽便粼粼地反射著日光,像滿天碎金。
小城江海匯流處的日升初晴,自是十分可愛,然而車內的人看不見,不知自己也成了可愛的一部分。
他們回了家,往後門走,後門離馬房近,離石頭的屋子也近。
下車後石頭去還馬車,黃初自顧自往石頭房裏走,並不特意吩咐或等著人,但身後也一直跟著一個腳步。
兩人行至那方小小的天井處,房門緊閉,卻沒人去推門。
兩個人似乎都記得這房間裏曾經發生過的事,各人出於不同的理由,都站在門口沒有動。
明明才嫌著冷,要擠在狹小的車廂裏取暖,此時卻自願地站在風裏受涼,一直等到石頭回來。
“怎麽不進屋?我屋裏又沒什麽,這樣客氣。”
石頭此時倒興興頭頭的,他一個人一路駕車吹風回來,船上的事都消化好了,心境十分開闊。
“大姑娘你膽子實在是大,連我你也瞞著!”
黃初抱歉地笑笑:“我怕你知道真相,心裏藏不住事,你跟周時泰接觸多,萬一在他麵前露出痕跡來倒不好了。”
“那倒也是。我若知道人模人樣的周家掌櫃背後還做海盜的營生,我肯定是裝不出你這副神氣的。嘖嘖,太嚇人了。你膽子怎麽這麽大呀,大姑娘。”
黃初垂首抿嘴笑了笑。
起初懷疑周家背地裏做著不法的生意,還是因為石頭。隻因為他說了太多次和小周掌櫃出海的故事,一路上萬事詳盡,什麽都提了,連海防抽檢都有,可就是沒有遭海盜打劫,索要過路費的。這就是頭一個稀奇。
後來老周掌櫃見黃初那幾次也一樣,把海上的生意說得那麽艱險,做什麽都不方便,簡直像是故意為了嚇唬黃初這個小姑娘,好讓她害怕之後徹底放棄了自己去闖的念頭,轉而依靠上周家。而既然是為了嚇唬,說了海上的風雨南洋的人情,到處都是絆子,卻也不提海盜,這就更加稀奇了。
再往後便是他想見黃興桐。這樣的人黃初從小也見過,尤其是黃興桐剛回鄉的頭兩年,家中客人尤其多,都是向來攀攀名士交情的人,想著黃興桐回來要做鄉紳,一定要跟本地各界大戶們打好人情關係。等到黃興桐乖張清高的脾氣出了名,這樣的人就不來了,尤其是商人。非是黃興桐看不起他們,而是黃興桐的名聲於商無用,自己也沒有經商的興頭,走這門關係便不劃算。
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情形了,老周掌櫃必然是知道的,可他還是想撞撞運氣,這便是第三個稀奇。
黃初道:“我當時便想他對我爹的興趣那麽大,又不圖什麽,隻要見麵,可他能跟我爹那種人聊什麽呢,實在奇怪。可若周家背後有海盜,那便合理許多。你們逃難來的也許不知道,我們沿海一帶常年有海盜騷擾,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麽大範圍的海防。海盜也是一種生意人,如果燒殺劫掠的買賣隻用在百姓身上,賺頭其實也不多。所以他們更多的是打劫商船,又或者——綁架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