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仍是一步
紫藤村民風淳樸,每個人都是單純善良,盡管在這亂世,仍舊不改其純淨的風氣,熱情,好客,各個心腸似菩薩一般,在這裏藏身真的是選對了地方。
暮鼓封了顧天成的啞穴,傍晚時分,她帶著顧天成第一次也像世代的紫藤村村民一樣,推著村裏人專門為顧天成做的輪椅,在村東頭的百年紫藤樹下納涼。
說到這輪椅,顧天成也是一肚子的火,想他飛騎駿馬馳騁沙場這麽些年,雙腿健全,竟然淪落到坐上輪椅。
從來都是他居高臨下,到此,卻被這麽多人從上而下的圍觀,像是一隻稀奇的怪物,顧天成陰冷的環視周圍注目他的人,像是一隻沒有被馴服的猛虎,讓周邊的人都不寒而栗。
“姐姐,姐姐,為什麽叔叔不笑啊。”三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捧著臉,蹲在顧天成的麵前歪著頭看著顧天成。
叔叔?顧天成緊抿薄唇,這個妖女是姐姐,自己竟淪為叔叔。
暮鼓歉意的說道:“姐姐也不知道啊,你們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叔叔笑啊。”暮鼓看著顧天成的冷臉眨眨眼。
“我知道。”左邊的鶯鶯舉起手說道。
“鶯鶯有什麽好辦法啊。”暮鼓將鶯鶯抱在懷裏。
鶯鶯使勁掙脫暮鼓的懷抱,跑到顧天成的麵前對著他做鬼臉,白白的牙齒露出來,嘻嘻的樂,顧天成皺著眉,腦袋不自覺向後仰,樣子很是不喜歡。
誰知道鶯鶯又突然走到他的跟前,對著他的胳臂窩,一邊笑一天撓。
說道:“每次我阿娘生氣我都是這麽逗她笑的。”稚嫩的童音,清澈的像是未被人發現的泉水。
眾人皆是哈哈大笑,上至缺了牙的年邁老人,下至懷中的嬰孩兒,那笑臉像極了盛開的紫藤花,暮鼓白皙的手指輕輕捂麵,月牙般的眼睛閃爍著愉悅,笑顏如花。
隔得不遠,村長的身後躲著一雙羞澀的眼睛,望著顧天成晶晶的閃亮,可是不巧,隔著在那雙羞澀的眼睛不遠的樹下,躲著一雙憤恨的眼睛。
暮鼓看在眼中未曾言語,不過可以知道的是,這顧天成第一天和村民們在一起就結下了仇人。
而顧天成絲毫沒有察覺,還是一臉的冷漠。
鶯鶯見顧天成不樂,抓住他的衣服,爬著坐上顧天成的腿,柔嫩的小食手捂上點上顧天成臉頰,往上一扯,顧天成嘴角被拉得上揚,就像在笑一樣。
眾人又是一樂,顧天成不耐煩至極,一個狠厲瞪眼,鶯鶯嚇得從他的身上跌下來。
哇哇大哭。
眾人急忙圍過來。
鶯鶯她娘抱起鶯鶯,狠狠剜了顧天成一眼,說道:“你這傻子,真是不知道好歹。”
顧天成咬牙,幾乎有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叔叔是壞人。”鶯鶯伏在她娘親的肩頭大哭的叫道。
“鶯鶯不哭,阿娘打壞人打壞人。”鶯鶯娘衝著顧天成比劃著。
立即顧天成成了眾矢之的,所有的人都開始數落他起來。
雖不是什麽難聽的話,但是在顧天成看來,這些人對他的所作所為,滅九族都不夠,偏偏他不能動,不能說,光靠他能動的眼珠子已經不足以抵抗所有的攻擊,他死死看著那帶笑的暮鼓,像是饑渴至極的狼,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暮鼓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於是,他瞪得越狠,暮鼓笑的越豔。
時間一長,眼睛充血一般的疼起來,顧天成咬牙垂眸,一副任人宰割的摸樣,索性閉了眼睛,眼不見為淨。
鶯鶯哭過之後,又是玩耍,百年紫藤樹,牢固的繞藤攀附在樹枝上,像是夏日夜空的繁星,不斷的生長變幻。
天漸漸的黑了,村民們三三兩兩的結伴回家,初升的月亮,帶來絲絲涼意的光,透過樹影,映下的竟是紫色的影子。
顧天成緩緩睜開眼,發現身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了,包括那個可惡的女人,近處的農田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銀色的光芒,一望無際,遠處的高山,一層層向上,延綿在天邊,像極了一副潑墨畫,勾勒的線條,此起彼伏,與墨色的星空完美契合,星星點綴,猶如天外。
圓月墜落在顧天成的眼,顧天成的心瞬時寧靜下來,仿佛成了畫中的一個人,隨著星辰而動,隨著山巒而靜,如同此刻靜止的天地一般,多久以來都不曾有過如此平靜的心境,像是一池陽光下的春水,他擁有天下的一切,卻不曾見過如此美麗的風景。
紫藤蘿花一朵朵的玄天而下,顧天成眸色晴朗寧和,他第一次被迷住了。
正當顧天成還沉迷在這如今美景中之時,暮鼓從他的身後繞過來,眯著眼看著顧天成,嘴角含笑,優雅散淡,秀美得眼眸中帶著揶揄之色。
顧天成朗逸眉宇間立即冰冷起來,浮現森芒。
都已經如此境地還如此狂傲自負,暮鼓心中冷笑。
“都回家啦,我們也回去吧。”暮鼓說道。
顧天成不耐煩的轉眸。
暮鼓走到他的身前,半蹲著身子,看著顧天成。
顧天成陰冷的回視。
暮鼓淡笑的伸出手,將顧天成頭上的紫藤花拿了下來,攤開顧天成的掌心,將那紫藤花放了上去,冰冷如她的氣息傳入顧天成的掌心。
顧天成望著她手中的紫藤花,幽深如枯井的英眸閃過一絲波瀾。
雙指一點,點開了禁錮在顧天成身上穴位。
穴位突地打開,雖血液暢通,但胸口一賭,顧天成不由得咳嗽兩聲。
暮鼓說道:“我可沒有力氣推你回去,藥劑已經小了,你應該可以自己走了。”
剛剛微微動容的心被眼前的女人的一句話立即消失殆盡,晚上連飯都沒給他吃,現在讓他自己走回去?
顧天成說道:“你這個女人,簡直”一時語結,鬱結的話堵在嗓子口。
暮鼓得逞的看著顧天成,讓顧天成越加的咬牙切齒,顧天成算是知道了,他越是生氣,那女人越是得意,索性,麵目容和,望著暮鼓咬牙一笑,要有多難看有多難看。
暮鼓走到一邊,攙扶著顧天成從輪椅上站起來。
“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朕,朕惡心。”顧天成惡毒的說道。
暮鼓挑了挑眉梢,神態依舊閑散,喊了一聲:“相公。”
顧天成的眉宇間又是立刻陰霾密布,這相公二字簡直就是一把刀一樣,每次一出現都在剜心一般。
見顧天成不說話,暮鼓微微一笑說道:“你要是能把我甩開,我就放開。”
顧天成微微眯眼,不再言語,他要是還有力氣,現在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地。
暮鼓一步步的扶著顧天成,相依的體溫傳過彼此的身體,白皙的下頜不時的觸碰到顧天成雄健的臂膀。顧天成竟然有一刹那的心猿意馬。
這個女人一定是在勾引自己,不知廉恥,顧天成在心底鄙夷。
暮鼓哪知道他此刻的心思,隻是看著前方一步步的扶著還腳虛的顧天成,突然前方路旁下的一個人影闖進暮鼓的視線。
暮鼓淡淡一笑,那不是剛才在紫藤樹下納涼時一直羞紅著臉盯著顧天成看得胖丫頭嗎?胖丫頭是村長的女兒,年芳已有十九,奈何長的身盤體胖,至今未嫁。
暮鼓招呼道:“胖丫頭。”
胖丫頭立即麵帶喜色的跑過來:“蓮花嫂子。”
顧天成剛張開嘴。
暮鼓淡淡一笑,側踏一步,站在顧天成眼前,佯裝替顧天成整整衣領,又點了他的啞穴,芙蓉香飄進又漸遠,挨得如此之近,顧天成在她的眼睛裏看見的明亮的月亮。
“蓮花嫂子,現在才回去啊。”胖丫頭雙手不停的扭著衣角,偷偷覷了顧天成一眼,滿臉的紅暈。
暮鼓笑道:“是啊,相公的腿不方便,我也沒有力氣,走走停停的。”
“那???那那我來幫你吧。”胖丫頭急忙說道。
暮鼓餘光掃過路邊陰影,陰影下的影子微微晃動,又一閃而過,暮鼓說道:“好啊。”
“四郎哥長得真好看。”胖丫頭羞澀用一隻手捂臉。
這是看上顧天成了嗎?
顧天成嘴角抽搐,想要試著拉出自己的胳膊,誰知道被胖丫頭一下子扯了回來,還差點跌到,胖丫頭順勢摟住顧天成的腰,讓他簡直想死,他咬牙看向暮鼓,發現暮鼓竟然一派天真賢良的神情,難道她挾持了他還不夠,還要讓他在這裏納妾嗎?
就在胖丫頭扶上顧天成的胳臂不久,陰影下的那個人一下子撞了出來,直直的衝向胖丫頭與顧天成,胖丫頭被撞到一邊,顧天成則被直接撞到暮鼓的身上。
暮鼓雙手抱著顧天成的腰身,差點被壓倒過去。
顧天成眉頭緊鎖,依舊冷傲,眼神中的寒刀直掃過她的麵頰。
暮鼓咬牙,使勁全力將顧天成扶起來。
嫩白的麵頰透過一絲紅暈,顧天成揶揄的瞥過眼神。
隻聽見胖丫頭大罵:“死大牛,你沒長眼啊,趕著去投胎啊,橫衝直撞,你怎麽不摔死呢。”聲音渾厚,幾乎震動房頂。
顧天成可能也是第一次聽見如此大嗓門的女子,不由得微微眯起雙眼,不過暮鼓卻心情極好的笑了。
胖丫頭也察覺到不妥,急忙拉扯一下衣服,轉過身來,又是一副小女子摸樣。
“是隔壁那個阿牛,沒事,我扶著四郎哥吧。”這語氣轉換的,真是天差地別。
暮鼓將顧天成推過去,顧天成差點被胖丫頭身上的橫肉彈回來,讓顧天成更加厭惡。
“把這藥喝了吧。”顧天成望著暮鼓手中的藥水,接過來一飲而盡。
如果不是暮鼓一直在塗在顧天成傷口草藥裏加入迷藥千草,顧天成的傷早就好了,而現在隻好了五成,。
顧天成坐在椅子上沉思著,也不知如今的形勢怎麽樣了,空金和羲和的辦事能力他當然信得過,隻是京城裏的那隻猛虎不知是否已經在蠢蠢欲動。
“床已經鋪好了。”暮鼓對他說道。
“你是為了通城才抓朕的?”顧天成聽見她的聲音立馬從思緒中抽拔出來,緩聲問道。
“是。”顧天成很意外,他沒想到她竟然會如此的坦誠。
“這麽說實話陛下倒是不信了。”暮鼓看著顧天成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淡笑的問道。
“我沒想到李毅將軍手下竟有你這號人物。”顧天成試探的問道。
“李毅將軍?”暮鼓笑了一下,自是知道顧天成此刻的心思,“聽說不久前陛下挑起大戰,元國淩貴妃當即密會吳國使者,並修書一封,陛下可知李毅將軍手下吳國將士有多少?”
“你說什麽?”顧天成頓時青筋暴跳,吳國?怎麽可能,在未發兵之前,他早已與吳國達成協議,以通城一年的稅收為碼,換其中立,他們怎麽可以出爾反爾,顧天成瞪著暮鼓,似乎想要知道更多。
“你是吳國人?”顧天成當即問道。
“陛下,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的人,你隻需要知道你現在在我手中,僅此而已。”
顧天成咬牙,無論他做什麽,這個女人總是一副淡然而笑的神情,每次當他想要試圖激怒她的時候,她總有辦法噎的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天成拂袖走至床邊,合衣躺下,知道與她多糾纏無益,這個女人不吃軟不吃硬。
暮鼓則拿出被子鋪在一張簡陋的睡塌上。
二人同處一室,卻猶如相隔萬裏,各懷心思,各自與周公下著自己的棋局。
“汪汪,汪汪。”屋外傳來狗吠聲。
是元寶,暮鼓立馬起身,打開門,元寶一下子撲到暮鼓的身上,險些將她撲倒,暮鼓欣喜的撫摸著著元寶的毛,從元寶嘴裏拿下叼著的一封信,將信握在手裏,眼睛發出幽冥的光,她知道時機已經快要成熟了。
顧天成冷冷的微咪雙眼,仿佛想要看透眼前的一人一狗。
暮鼓看完信立即修書一封,將它綁在元寶身上,對著元寶說道:“元寶真乖,下次回去賞你吃好吃的。”
“汪汪。”元寶高興的叫了兩聲,轉身而去之前又跑到林至誠的跟前,跳上床,用一隻大肥前爪,踩在林至誠的胸口,歪著頭看著他。
林至誠狠狠地瞪著它,元寶似乎有些害怕,“嗯”了一聲,一轉頭跑開了。
那日之後,胖丫頭成了暮鼓家的常客,羞中帶澀的圍著顧天成,任憑顧天成怎麽橫眉冷對,怒目相視,胖丫頭總能從中發現屬於她的春心,顧天成不止一次的警告暮鼓,最好讓那個胖丫頭離他遠點,暮鼓的無視讓顧天成冰硬的眸子幾乎凍結。
暮鼓暗自好笑,英俊倜儻,金致玉相,哪個女子見到顧天成會不動心?而且如此摸樣竟還能招惹桃花,還是村長家的桃花,顧天成的俊容怕是天下沒幾個男人可以比的上了。
“蓮花嫂子。”今日胖丫頭又來到暮鼓的家,從她剛進來的那一刻起,暮鼓立即頭就開始如螞蟻爬一半的疼起來。
是甘露香的味道,這是她的死穴。
“胖丫頭,你???”暮鼓手指微微捂麵,麵容依舊優雅。
胖丫頭輕咬下唇,含羞的說道:“阿爹之前去了鎮上,一個人賣了我爹一袋香囊,好聞不。”
暮鼓輕輕點頭,假裝離開去倒水。
甘露花產自西域,自發芽之日便有奇香,雋永宜人,還有安氣凝神的功效,讓很多官人女眷趨之若鶩,但是偏偏由於生長區域的特殊性,產量極少,隻有及其富貴的人才買得起,看來通城一役,有些達官貴人也是捉襟見肘,這都拿出來賣。兒時,西域國王帶著貢品前來朝拜元國皇帝,皇帝將一瓶甘露香料贈與當時的皇後,皇後甚是喜歡,日日焚香,偏偏暮鼓聞後,不禁頭疼還滿身的起紅疹子,嚇得皇帝從此下令整個元國皇宮內不得出現這種甘露香,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暮鼓對這種味道還是如此的敏感。
胖丫頭麵帶羞澀的跑到顧天成的麵前伸出玉臂說道:“四郎哥你聞聞香不?”
顧天成皺著眉,卻又動彈不得,隻能眼看著,眼前肥胖的女人在他眼前搔首弄姿,索性閉了眼睛,圖個清淨。
“蓮花嫂子,四郎哥怎麽閉眼睛了啊?是不是不想看到我。”胖丫頭低下頭有些難過。
“不是,別多想,他可能是困了。”暮鼓說道。
顧天成氣結。
“來,喝點茶吧。”暮鼓說道。
胖丫頭哦了一聲,不甘心的走了過去。
暮鼓離胖丫頭最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正在縫製一件衣服。
胖丫頭喝了一口茶,臉色憋得通紅:“蓮花嫂子,恩???”欲言又止。
暮鼓微笑說道:“怎麽了?”
看胖丫頭的樣子十分緊張,好像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
“蓮花嫂子,一個人照顧四郎哥是不是很辛苦啊?”胖丫頭說道。
暮鼓停下手中的針,立即明白了胖丫頭隱含的一層涵義,天下男人三妻四妾的多得是,但在這紫藤村甚是少見,畢竟家境貧窮的人家是娶不起兩個老婆的,但看胖丫頭的意思,難不成是要白白下嫁?
暮鼓看了一眼顧天成,好一張風流債的臉,胖丫頭這是被顧天成迷惑連女兒家的矜持都不要了。
而顧天成此刻滿臉憤怒的看著暮鼓,這個女人挾持了自己還不夠,難道真要在這裏給自己娶一個妃子嗎,還是個醜如無鹽的女人,他不要。
暮鼓自是知道顧天成的意思,況且她可不想讓別人看到顧天成腳上的玄鐵,故有些遲疑的說道:“我們夫妻”餘光掃過顧天成,加重了夫妻的語氣,又道:“彼此情深意重,怎麽會說辛苦。”
胖丫頭不甘心的說道:“蓮花嫂子就沒有想過多一個人照顧四郎哥?”
暮鼓道:“家徒四壁,多一個人豈不是多一張嘴。”
“我不怕。”胖丫頭立即站了起來,像宣誓一般。
“那挺好。”暮鼓眨眨眼睛,實在不知道怎麽說,急的顧天成幾乎要從**跳起來。
“蓮花嫂子,我來了。”恰巧阿牛走了進來。
阿牛是暮鼓特意叫來的,阿牛也是一個苦命之人,自幼喪父,家境貧寒,家中隻有一個老母,生性憨厚,性格木訥,獨自耕著一畝薄田,本就是饑寒不保,又逢上這亂世,已經到了及冠之年,卻仍舊說不上老婆。依暮鼓看,這阿牛怕是看上胖丫頭了,要不然那日在紫藤花樹下,當胖丫頭嬌羞的望著顧天成的時候,阿牛隻有憤恨。
“阿牛快來,我讓你辦的事情怎麽樣了?”暮鼓問道。
阿牛說道:“今日去鎮上已經按照你說的都買完了。”
“恩。”微浸的汗珠已經布滿額頭,微風吹過,甘露香的氣味衝鼻而來,暮鼓手指狠狠的刺向掌心。
“什麽東西什麽東西啊?”胖丫頭一聽到這沒頭沒尾的話立即好奇的圍過來。
阿牛低下頭不敢直視。
暮鼓笑道:“想知道,就去阿牛家看看吧。”
“我不去。”胖丫頭輕咬下唇,“蓮花嫂子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暮鼓一愣,阿牛也看著暮鼓,暮鼓頓時頭疼的厲害,說道:“我會和相公商量的,你先回去吧。”話語不再溫柔,含著絲絲的不悅。
“哦。”胖丫頭說完那話羞的不敢再看暮鼓,聽得此話隻得跟著阿牛埋首向外走去。
顧天成聽到話語,也有些驚奇,第一次聽到暮鼓如此的口氣。而暮鼓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椅子上,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猛跳,異常疼痛。麵色漸漸泛白,卷起衣袖,紅色的疹子已經遍布白皙的肌膚。
顧天成看著蒼白的暮鼓,目光冰冷,雖不能言語,但也是滿目的嘲諷。
暮鼓沒有理會他的眼光,顧自關上門,轉身躺在**,不再出聲,好像熟睡了過去,**在外的手腕上,紅疹密布,顧天成看得可是真切。
正午的太陽,慢慢劃過天際,帶來絢麗的彩霞,彩霞低羞,拉過黑夜的眼睛,不知道過來多久,顧天成獨自坐在那裏動彈不得,仿佛除了意識,身體已經透明了一般,腦袋微微發暈,肚子已經叫了千萬遍。
黑眸一閃,如墨玉生輝,雖然身不能動,但仍舊尊貴耀目。
這時敲門的聲音響起,由輕緩到緊急。
外麵的人似乎不耐煩,直接推門而去,原來是那日帶他來的黑衣人。
子為看了顧天成,立即發現縮在**的暮鼓。
“主上,主上。”子為急忙奔過去。
以手撫額,滾燙的火:“主上,你怎麽了?”子為握住暮鼓的手,發現手腕上的紅疹。
“這???怎麽了。”子為扶起暮鼓。
暮鼓擺擺手,不留痕跡的推開子為,笑著說道:“沒事。”
迎上顧天成一副冷漠的神情,暮鼓神態自若,絲毫沒有了剛才蒼白的病態。
“主上,你這樣太危險了,要不我在這裏看著這個皇帝。”子為擔憂的說道。
“那樣太節外生枝了。”暮鼓說道。
子為還要說話,卻被暮鼓阻斷,走了出去。
子為跟著出去,隻留下顧天成一人呆在屋子裏,顧天成望著他們出去的背影,眸光尖利,像極了深夜的野狼。
顧天成試圖衝破穴道,奈何身上沒有任何的力氣,豆大的汗水流下剛毅的側頰,還是沒有任何的改變,暮鼓的功力高深,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破解的。
一刻鍾的時間,暮鼓從屋外走了進來,又是蓮子粥的味道,暮鼓將飯菜放在顧天成身邊的桌子上,一言不發的解開顧天成的穴道,顧天成也未看暮鼓一眼,端起飯便開始吃了起來,粗茶淡飯,今天的蓮子粥加了很多綠色的菜,顧天成也不知道是什麽,饑餓難耐的顧天成第一次吃的那麽香,吃的那麽難看。
暮鼓的神情自若,讓顧天成真懷疑暮鼓一定是裝病,故意將他晾在一邊,真卑鄙,顧天成心中鄙夷。
暮鼓坐在一邊,手拿著娟帕繼續繡了起來,微弱的燈,孤男寡女,一左一右,二冷相撞。
顧天成斜睨,左手拿針的暮鼓,像是要看透這個人。
暮鼓早已經覺察到左邊的目光,站起身,看見已經吃完了的顧天成,似要收拾碗筷。
顧天成看著暮鼓,沒有放開手中的碗,暮鼓伸過手去。
俊美冰冷的麵容,猶如人間最耀眼的星辰,顧天成冷冷的看著暮鼓。
顧天成說了一句自己想把自己劈死的話,他說道:“朕還未飽。”
暮鼓一頓,眨眨眼睛,直接說道:“沒有了。”說完點過顧天成的穴道,說道:“睡著了就不餓了。”
“你???”顧天成話語停止,滿目凶光,誰知暮鼓就像沒看見一樣,徑直收完碗筷走向外麵的簡陋的廚房。
清晨餓醒的顧天成,睜開眼睛,再也睡不著了,自從被挾持到這裏,第一次如此狼狽,他有一種要徹底栽在這個女人身上的錯覺。
艱難虛無般的坐起,卻發現暮鼓早已經不再**。顧天成輕輕推開床邊的木窗,看見窗外的暮鼓輕輕的打開鍋蓋,用勺子,輕輕的攪動鍋裏的粥,微亮的天幕發出粉色的光,佳人的額前飄起發絲,完全沉溺在一片紫色的光芒,這個清晨,顧天成想起了自己的母後,微弱的兒時記憶裏,母後也這樣早起的為他做過粥,隻為他虛弱的身體。
可是她是為了什麽?
“醒了?”暮鼓手不停活,看見窗邊的顧天成說道,“再等一會,飯馬上就好了。”
聲音響起,顧天成一下子收回剛剛溫暖的心,她不是他的母後,隻是讓人厭惡的女人。
顧天成沒有說話,一下子關上木窗。
暮鼓將飯菜端到屋裏,還是昨夜那樣的粥。
顧天成端起來,邊吃邊問道:“這是什麽粥。”
暮鼓道青花粥。
名字倒是很雅,顧天成又問道:“這個綠色的是什麽菜?”暮鼓說道:“是一種野菜,羅門鎮特有的,皇上覺得如何?”
“韌勁中帶著一股酸甜。”山珍海味,顧天成的禦膳房從未吝嗇,可是如此一樣美味的粥,顧天成倒是第一次吃到。
“皇上愛吃就好。”暮鼓說道,
顧天成立即噤聲,二人興平氣和的這樣說話,倒也是第一次。
暮鼓淡淡一笑。
但是後來顧天成卻因為這個野菜又對暮鼓的厭惡加深了一層。
後來的一日,暮鼓帶著顧天成出去,在胖丫頭的帶領下,眾人來到了一個小山坡,綠色的山坡像是一幅生動的畫卷,延綿不斷,那裏長滿了野菜。
顧天成看著身側的一頭母豬一口口的吃著一種與那種野菜極為相似的一種草,那惡心的吃相讓顧天成頓時胃中升起一陣惡心。
他問道:“豬吃的是什麽?”
暮鼓回答:“青花菜。”
顧天成木然想起什麽問道:“那青花粥?”
暮鼓指著豬嘴下的草回答:“這種草是野菜也叫做青花菜。”
顧天成嘴唇蠕動,旁邊跑過一隻狗,抬起狗腿,一剖大便落在了青花菜上。
顧天成再也忍不住,胃裏的東西不停的往外翻。
“你竟然讓朕吃”
其實暮鼓也是好意,戰亂的年代,餓死的人鋪滿了大道,草不再是草,樹不在是樹,它們是救命用的仙丹靈藥。
暮鼓對村落的了解讓顧天成幾乎覺得她就一個村婦,而且還是一個無比粗鄙的村婦。
隔天一大清早,暮鼓就把顧天成喊了起來,還專門讓他換上了一套新衣服,好像是之前她一直縫的一套。
這套衣服真的是合身啊,頓時顯得顧天成整個人好有精神,連顧天成也覺得自己好像頓時恢複了帝王的威嚴,但是為什麽要讓他突然穿成這樣?
“你又想做什麽?”
“今天是個好日子。”暮鼓一本正經的對顧天成說道。
“什麽日子?顧天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今天是個宜婚配宜嫁娶的好日子。”
胖丫頭嬌羞的臉立即浮現在眼前,難道是暮鼓真的想讓他在這裏納妃,這簡直就是在踐踏他的王者尊嚴,簡直就是屈辱。
“你恩”一句話沒說完,他就被暮鼓點了啞穴,隻能瘋狂的搖頭表達他的抗議,以及憤怒。
“不要心急,是你的總跑不了。”暮鼓賢良淑德的替他合了合衣襟。
“恩恩”顧天成拚命的想說話,但是說不出來,整個臉激怒的憋得通紅。
這時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走過來,抬著顧天成走出去,一路上就聽到顧天成恩恩的聲音。
然後就到了村長家,村長家紅喜字沾滿了一牆,雖是戰亂,但是為了唯一的女兒出嫁,村長也是費了一些心思的。
“快快,新娘子出來了新娘子出來了。”有人高喊。
顧天成驚慌的看向暮鼓,使勁搖頭,發出恩恩的聲音,他是死也不會迎娶那個肥女人的。
周邊的人看過來,詫異的看著顧天成,又看了看暮鼓。
“我相公這是高興。”暮鼓解釋道。
“又不是你家傻相公成親,他高興個什麽勁兒啊。”一個大嫂子笑著說道。
顧天成猛地看向暮鼓,不是他,到底是誰成親?
“今天大牛入贅,迎娶胖丫頭,我相公是替他們兩個人開心呢。”暮鼓得體的解釋道。
“是要開心”那大嫂子喜氣洋洋的說道,“仗打的這麽長時間,村子裏終於有了一回喜事啊。”
顧天成一臉詫異,婉汀覺得好笑的不行,當初胖丫頭的確跟村長說想要嫁給顧天成做小,但是村長隻有一個女兒,家中本缺乏勞動力,顧天成空有皮囊,又是一個“又瘸又傻”的人,村長豈能甘願,好在暮鼓早有準備,首先私下婉轉表達了不願兩女共事一夫的心情,又讓靦腆的大牛帶著他娘備了厚禮及時拜訪了村長,最後當然是讓時時守在村長家門口,出人出力,表達願意成為村長“兒女婿”的決心,這才扭轉了胖丫頭的心思。
“恭喜恭喜啊。”這時一看到村長露麵,眾人齊聲恭賀。
暮鼓也推著顧天成過去道賀,晚上是流水席,各家出人出力,硬是在貧瘠的鄉村裏辦了一次有聲有色的喜事,連顧天成也被灌了兩杯紫藤花酒,據說酒這種甚是珍貴,在一百年前,吳國統治此地之時,是禦貢聖酒,這也算是這些天顧天成唯一享受到的符合他身份的東西了。
到了傍晚,大牛在村頭那棵百年紫藤花樹下,給胖丫頭帶上花環,暮鼓第一次竟然有了一種羨慕的感覺,在她內心裏多麽喜歡這種質樸的平凡幸福。
那天晚上是顧天成睡得最踏實的一個夜晚,仿佛一下子扔掉了一個包袱,渾身甚是輕鬆,然而一大早便是驚恐,但是他剛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一隻渾身是毛的龐然大物正在定定的瞅著他,看到他睜開眼睛還伸出的舌頭繞唇一圈,長長的毛垂下,被風吹起,來回晃動,又是那一隻死狗,肥胖的倆隻前蹄竟然正按在他的床榻上。
“滾。”顧天成怒吼一聲。
元寶委屈的將前蹄放下,瞪著眼睛望著他。
那股通人氣的靈氣勁直逼在他的身上。
顧天成環視一周,發現暮鼓已經不在,顧天成問道:“那個女人呢?”
元寶汪汪的狂吠,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這時顧天成突然一躍而起,撲向元寶。
“來官兵了……是顧國的官兵,快跑。”
“快快快。”一大清早村莊裏充斥著各種驚恐的、無奈的聲音,雞鳴聲、狗吠聲,聲聲刺耳。村民們奔走相告,不過於顧國官兵來了,又要打起來了等等,連吹動紫藤花的風也變得更加強勁起來,地上多了些許紫色的花瓣,一片片的近乎無可奈何。
西邊大嬸家的小兒子身子發熱,村裏治病的老人又不在,叫暮鼓去看看,剛出了大嬸家門,就看見眼前的一幕。
“鄉親們,不要害怕,我們隻是來尋人的,定不會傷害鄉親們分毫。”暮鼓隨著話得聲音定眼一看,那不是空金還是誰,暮鼓立即低下頭,他竟然已經找到這裏了。
顧天成?
暮鼓急步向家裏走去,暮鼓的家在村子的最東麵,按他們排查的速度,暮鼓應該有時間做好對策,可是當他走進屋子的時候,清泉般得眼睛頓時眯了起來,地上木棍,棍子上還有血跡,暮鼓猛地繞過屏風竟發現元寶渾身血跡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暮鼓急忙晃動元寶的身體,看到元寶眨著眼睛,努力的想要站起來,似乎沒有性命之憂,暮鼓頓時眼睛閃過狠勁的光色夾雜著一絲佩服。
這個顧天成,暮鼓一邊思索著顧天成可能逃走的方向,一邊替拿來東西包裹住元寶受傷流血的地方。
迷離香未解,玄鐵鏈卻已斷。
“給我搜。”外麵傳來官兵的聲音,暮鼓回過頭看著破門而入的人炯炯的清眸立即擺出一副受恐的驚嚇神色。
“搜。”三個官兵立即搜查起本來就一覽無餘的陋室,他們狠狠的跺地,敲牆,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元寶狠命的叫著,可是似乎因為剛受到傷,所以因為有些嗯嗯不清,被一個官兵踹了一腳,元寶拋動前爪立即衝了過去一下子咬住了那官兵的褲腳。
“滾,死狗。”那官兵凶狠的拔出刀。
“哎,你在幹什麽?”這時空金從外麵走進來大聲喝道。
暮鼓立即收起身上的殺氣,這個人敢動元寶,找死。她聽見空金的話後立即將元寶護在懷裏,將頭埋下,假裝瑟瑟發抖,萬不能讓他有絲毫的察覺,元寶依舊呲著嘴,凶狠而霸氣。
“查完了嗎?走”空金命令道。
“是。”空金看了蹲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帶著人走出屋外,突然覺得剛剛眼前的女子背影有些熟悉,有些懷疑的又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瘦弱的女子,一隻凶猛的狗,空金思考片刻,立即帶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