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106章 穿越百年

涼州賢孝的非遺申報工作告一段落,我被抽調到了外地工作,一去就是一年多。

2006年的春天,我借調結束,又回到了涼州區文化館。

上班的第一天,我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了通知,說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公布,涼州賢孝位列其中。

我趕緊下樓出了文化館,到廣場找張天盛老先生,想把這個好消息,當麵告訴他。

來到張天盛往常唱賢孝的廣場角落,卻不見老先生,也不見他的毛驢。

我走到了一邊的賢孝攤子上,問道:“張爺怎麽沒人?他今天沒來出攤嗎?”

“他的驢死了,在家哭了十幾天,病倒了!”有人說道。

“啥?張爺的驢那麽靈性...怎麽死了?”

我吃了一驚。

張天盛的毛驢,一向大搖大擺,連紅綠燈都會看,怎麽會忽然死了?

沒了毛驢,張天盛還怎麽進城唱賢孝?

“聽說是吃了拌藥的麥種,藥死了!”

“就是的,那毛驢馱著張爺唱了十幾年賢孝了,實在可惜啊!”

“是啊,那驢可是張爺的**呢!”

眾人也紛紛喟歎。

我便回到文化館,請了一天假,買了一些牛奶禮品,坐著公交車到了東鄉,去看望張天盛老先生。

這一年,東鄉裏通了公交車,直接能坐到張天盛他們村口。

走進院子,就聽見了張天盛老先生的咳嗽聲。

“張爺,您好著呢吧?”我提著東西叫道。

“是林主任啊?快進來炕上坐!”

張奶奶打起了門簾,招呼我進了門。

就見張天盛從炕上費力地爬起來,又一連聲地咳嗽。

“張爺,您快躺著!”

我趕緊扶著了張天盛。

“木事,我這把老骨頭硬朗著呢,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張天盛笑了笑,說道:“劉主任,謝謝您來看我,這一年多沒見您了,我也想著您呢,他們都說您到外地工作了,我說您該是高升再不回來了...”

“我隻是借調,現在又回來了,今天剛上班,聽說您身子不大好,就來看看您!”我說道。

“哎呀,我其實沒病,就是心疼我的驢啊!”

張天盛老淚縱橫,哭道:“那老夥計跟著我十幾年,靈性得很,不光會看紅綠燈,還能聽懂我的話呢!

我說走親家家,它就馱著我去親家家,我說走姑娘家,它就馱著到姑娘家,我說去出攤,它就馱著我去唱賢孝...

那天它馱著我回家,半路停下在地埂邊低頭吃東西,我以為它是吃草呢,沒想到,吃了人家拌了藥的麥種,回到家沒過一夜就死了...

沒了這老夥計,我以後就出不了門了,也不能出去唱賢孝了啊!”

老先生邊哭邊說,十分傷心。

“您別難過,沒有了毛驢,還有公交車嘛!”

我安慰道:“我剛就是坐公交車來的,直接坐到了你們村口,您以後坐上公交車去城裏唱賢孝,一塊錢就能坐到大十字!”

“是嗎?哎呀,我躺了幾個月,老聽他們說村裏通了公交車,還沒有坐過呢,沒想到這麽便宜方便!”

張天盛歎道,有了些精神。

“我還有好消息告訴您呢!”我笑道,“非遺評選結果出來了,我們涼州賢孝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遺文化名錄了!”

“真的?哎呀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張天盛一骨碌坐起來,驚喜叫道:“我們涼州賢孝能評上國家級非遺,以後就不愁傳不下去了!”

“你慢著些,剛好了幾天,就亂跳騰!”

張奶奶扶著張天盛,沒好氣說道。

“木事,我聽到這麽多好事,病早好了!”

張天盛說著,卻又咳嗽了幾聲。

“張爺,您好好緩著,別著急,完了還要評選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我推薦您當候選人!”我又笑道。

“那個倒無所謂,誰當傳承人都行呢,我不在乎那一年八千塊錢...”

張天盛頓了頓,又說道:“劉主任,我倒是有個想法呢,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您有啥想法就盡管說,和我還客氣啥呀?”

“是這...我想在廣場上,立個賢孝藝人的雕像,銅的石頭的都行呢,你幫忙問一下,看政策上行不行...”

張天盛思忖道:“要是行的話,錢我出...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留個念想。”

“您這個想法很好,涼州賢孝是我們武威市的文化名片,立個雕像,就是最好的宣傳...”

我點頭道:“回去我把這事給單位匯報,開會研究,要是行的話,不用您出錢,單位自然會安排資金。”

“好,那就拜托您了,需要我幹啥,您盡管說,出錢出力都行呢!”張天盛握住了我的手。

“我還有件私事要麻煩您呢!”我又微笑。

“私事您也盡管說,能幫上的,我絕對不含糊!”

張天盛也不問什麽事,就滿口答應。

“是這樣,我早就想把您的故事,寫成一本小說,聽段爺也側麵說了一些您的事情,但還有些細節,想請您幫忙補充一下!”

“這算啥事啊?您林主任為我們瞎仙著書立說,可是功德無量的好事,您想問啥就問啥,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我們爺倆今天就再好好喧一天!”

我便坐在炕上,向張天盛問了一些不明白的細節,仔細記在筆記本上。

老先生果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即便說到一些私密的事情,也不避諱。

過了幾天,單位開會,我便推薦張天盛老先生作為涼州賢孝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的候選人。

我又說了張天盛想在廣場為賢孝藝人立像的意願,也得到了大家的讚同。

夏天的時候,瞎仙的銅像就在廣場上立了起來。

銅像的造型,本來打算參照張天盛的相貌身段,老先生卻不同意,說想塑造成他第一個師父陳七的樣子,並給我們描述了陳七的體貌特征。

我們便按張天盛的描述,塑造了一個瘦骨嶙峋的瞎仙銅像。

銅像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小帽,留著山羊胡須,手持三弦,似乎正在彈唱涼州賢孝。

他的眼睛似盲非盲,看著高樓大廈,看著人來人往,看著涼州的盛世美景,似乎穿越了百年。

2006年的秋天,我又調到外地工作,多年沒有再到涼州來。

工作很忙,又不在涼州,關於涼州賢孝的小說,隻好擱置起來,十幾年都沒有動筆。

偶爾我也會打電話和張天盛老先生聊幾句,他現在經常坐著公交車去城裏唱賢孝,比騎著毛驢還方便。

張天盛就被評選為涼州賢孝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段山被評選為省級傳承人。

爭了一輩子,段山還是沒有爭過張天盛,張奶奶應該很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