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11章 雙響

酒足飯飽,天色也不早了,大家便起身告辭。

張天盛跟著師父劉瞎仙,把眾人送出了院門。

張秀才蹲下身子,紅著眼睛對張天盛說道:“好娃娃,你師父師娘就和你親爹媽一樣,你好好跟著他們,用心學本事!”

“爺,您不用擔心我,有空了,我就去東門看您!”

張天盛也紅了眼睛。

雖然涼州城並不大,但以後見爺爺就要從西郊的鄉裏跑到東門牌樓。

劉師父和師娘人都不錯,但畢竟不是親人,不可能像爺爺那樣疼他。

更何況,自己隻是在劉師父家裏學藝四年,並不是跟著他們一輩子。

這一刻,張天盛仿佛忽然長大了許多。

“好娃娃,我知道你懂事呢...”

張秀才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淚水,抹了抹眼角起身,和眾人走了。

張天盛關好院門,扶著師父回上房坐了,又來到夥房,就見師娘早把碗筷收拾來洗完了。

他要幫忙收拾,師娘卻說:“你把桶子裏的豬食提上,到後院把豬喂了。”

“哦。”

張天盛答應了一聲,提起地上的汙水桶,就見裏麵的豬食是麵湯和洗鍋水拌麩子。

來到後院,豬圈裏一隻瘦長的豬仔,早趴在豬圈沿上,噘著嘴哼哼。

豬可是農村最重要的來錢路,辛辛苦苦喂大,年底宰肉賣錢,一家人才能過了年關。

即便是劉瞎仙師父這樣日子過得去的人家,也隻能用麵湯麩子喂豬,沒有剩飯讓豬吃。

喂完了豬,張天盛回到夥房,幫著師娘收拾幹淨,便一起來到了上房。

師父劉瞎仙坐在炕上默默抽旱煙,臉色如常,顯然他把酒都緊著讓客人喝了,自己並沒有喝多少。

“師父,師娘,還有啥活沒?我去幹。”張天盛站在炕前問道。

“木事了,早點睡去吧!明天一早跟我去出攤...”

劉瞎仙說了一句,繼續低著頭抽煙。

師娘便領著張天盛,來到了一邊的小屋裏。

“這是我娃子的屋,被褥啥的都現成,你以後就睡這裏,早晚收拾著些,別把屋裏弄得像豬窩一樣!”

師娘說了幾句,便出門走了。

張天盛脫衣上炕,鋪好了褥子,拉開被窩睡了。

劉師父家雖然在農村,但比自己家那走風漏雨的破屋可強多了。

晚飯盡管隻吃了幾條行麵,但畢竟是正經糧食,還喝了半盆麵湯,比跟著爺爺吃黑麵饃也強。

張天盛心中滿足,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張天盛睡得正香,就聽師娘敲著門叫道:“都啥時候了,還不起?”

“哦,我就起來了!”

張天盛一骨碌爬起來,胡亂套了衣服,趕緊出了門。

院子掃得幹幹淨淨,還灑上了水。

夥房裏傳來了煙火氣,顯然師娘早就起來,幹了半天活了。

張天盛快步來到夥房,就見師娘已經燒好了水,切好了饃饃。

“師娘,我睡死了,沒聽到您起來...”

張天盛不好意思地撓著頭。

“以後起早些,把水燒上。”師娘說道。

“哦。”

張天盛端起饃饃盤子,和師娘一起來到上房,泡了茶,和師父一起吃早飯。

他昨天晚飯吃了一點行麵,喝了半盆麵湯哄飽了肚子,今天早上一泡尿早就餓了。

“吃了把臉洗淨,身上也收拾利索,跟著你師父去出攤,別讓人家笑話!”師娘又說道。

“嗯。”

吃過飯,張天盛洗了臉,把身上的土打了一下。

師娘把一個裝了饃饃的褡褳(中間開口、兩端縫合的長方形布袋,可搭於肩部或係於腰間裝載物品)給張天盛背上,讓他跟著師父出門出攤。

春天的日頭很暖和,四野的草芽發了,柳樹也吐出了嫩葉,幾隻燕子飛來飛去啄泥築巢。

師父劉瞎仙背著三弦和二胡的布囊,手裏拿著盲杖點地,走得很慢,張天盛跟在後麵有些著急,便說道:“師父,三弦我也背上吧!”

“不用,你拉著明杖前頭領路。”

劉瞎仙舉起盲杖說道。

“好,我給您領路。”

張天盛拿起盲杖的另一頭,在前麵帶路,師父果然走得快了。

劉瞎仙家離城有七八裏路,要是沒有人領著,他一個人即便路熟,也得走好半天。

現在有張天盛領著,劉瞎仙可以放開腳步走,師徒倆不一會就到了城西。

西門雖然人不多,但離劉瞎仙家近,他便每天在這裏出攤賣唱。

涼州的瞎仙大大小小有幾十個,他們有各自的師承,也有固定的地盤,也算是個江湖。

要是越界跑到別人的地盤去出攤賣唱,可就是壞了規矩哈數,所以,每個瞎仙幾乎每天都在固定的地方賣唱。

東門唱得最好的是凍死的陳瞎仙,而西門唱得最好的就是劉瞎仙,所以,他占據的地方是最好的,是城門邊一塊背風向陽的牆根。

張天盛扶著劉瞎仙坐在牆根的石頭台階上,又從褡褳裏取出一個髒兮兮的破舊氈帽,擺在前麵讓看客丟錢,便說道:“師父,唱吧!”

“不急,這會子還沒人,我先給你教雙響,一會子你給我伴奏...”

劉瞎仙卸下背著的布囊,放在石台階上,從裏麵取出一對用紅綢繩連著的銅鈴鐺,上麵的花紋都快被磨沒了,閃閃發光。

碰鈴就像縮小版的銅鈸,音質清越優美,穿透力強,十分動聽,涼州人俗稱“雙響”。

“師父,今天就要我給您伴奏啊?”

張天盛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要跟著師父學很久,才能給師父伴奏。

沒想到,今天第一次跟師父出攤,他就讓自己拿雙響上場。

“出來就得幹活,你給我用響鈴伴奏,聽的人肯定比他們多些...”

劉瞎仙說道:“我們唱賢孝主要用的是三弦二胡,銅鈸和鑼鼓聲音太大,會遮住人唱的聲音,所以我們一般就用雙響或者搗碟子打拍子,有時候也用快板和梆子...”

“好吧,那我給您伴奏,一下一下打拍子就好了吧?也簡單呢!”

張天盛點頭。

碰鈴就是一對鈴鐺,伴奏應該很簡單。

“雙響看著簡單,要打好了也不簡單呢!它和銅鈸差不多,有輕擊、重擊、磨擊、撲擊等手法,還有按住鈴鐺的啞音...”

劉瞎仙拿起碰鈴敲著節奏,給張天盛講解碰鈴的演奏方法和技巧。

“師父,您敲得太好聽了!這雙響居然有這麽多變化,我一時半會可學不來!”

張天盛感歎道。

他之前也見過瞎仙用碰鈴伴奏,卻從來沒有見有人敲得像師父這般變化多端。

“你慢慢學,今天先學會輕重拍就行了,其實就是當,當,當當...等你把雙響學會了,我再教你打快板和搗碟子...”

劉瞎仙演示了幾遍碰鈴的強弱演奏方法,把碰鈴遞過來。

張天盛接了碰鈴,學著師父的樣子,試著打了幾下,倒也像模像樣。

“行了,你跟著我三弦的節奏就好,不要亂。”

劉瞎仙這才拿出三弦,調弦定音,彈奏起來。

張天盛拿起碰鈴,跟著師父三弦的節奏,敲起了節拍。

“行,有些靈性呢...”

劉瞎仙聽張天盛敲得不亂,欣慰地點了點頭,便唱了起來。

“天留日月佛留經,人留子孫草留根...

天留日月分白黑,佛留真經渡眾生...

人留子孫傳後人,草留宿根等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