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四葉草

第4章 一千隻羊駝玩偶,九十個日夜

2017年的初夏到深秋,是殷霞人生裏最擰巴的幾個月。唯一支持她從格風“裸辭”的底氣,是與拾光簽下的一千隻羊駝玩偶供貨合同,但這底氣到底足還是不足,沒人比她更清楚,所以從蟬鳴聲聲的八月到寒風蕭瑟的十一月,她整個人都裹在一團化不開的焦灼裏,總有意無意在內心對自己孤注一擲的做法進行著拷問。因此她更不敢將時間空耗在等待上,而是一刻不停地忙碌著。

酷日當空時,她再次與周延見麵,地點依然是星巴克咖啡店,不過改成了她家樓下那一間。

“說辭就辭啊?姐,你是不是也太猛了一點!好歹給我點思想準備行不?”暑熱本來就燜得人喘不過氣,周延吭哧吭哧從店外跑進來,一見麵就手舞足蹈的,殷霞真怕他會因為過度激動而中暑。大概是剛去過格風,雖然氣溫接近四十攝氏度,這小子也穿著規整的短袖襯衫和西褲,前胸後背全汗透了,由頭到腳透出一股子帶酸餿的班味兒,和殷霞那休閑T恤配熱褲,腳上還趿著人字拖,清清涼涼又懶懶散散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

這一次,是殷霞先到星巴克等周延,將一杯冒冷氣的冰美式揭開吸管蓋子遞到他手上,好笑地揶揄:“之前批評我擺不脫失敗論的人是你,現在抱怨沒思想準備的人也是你,這不自相矛盾嗎?你大老遠跑來,該不會是又想勸我回格風上班吧?”

“非也非也,”周延往嘴裏灌一大口咖啡,涼爽的苦味順著舌頭滑進胃裏,真是愜意極了,他平靜下來,認真說道,“姐,我承認上次我那樣說你過於武斷,現在向你道歉。今天和老竇去送新聖誕樹的樣稿,見你工位上坐著別人,才知道你十幾天前就離職了,我可真是嚇得不輕。這些事全是我鬧出來的,如果給你們格風的姚總知道,恐怕得氣到換合作夥伴,我師父也必然要大義滅親掐死我。”

殷霞訕訕地問:“所以你橫豎考慮的都是自己,擔心我拖累了你是吧?”

“媽呀!”周延意識到又說錯話了,頓時臉紅脖子粗,他壓根就不是那個意思,可怎麽老容易讓殷霞誤解?申辯道:“天地良心,我要有一丁點怕受你拖累,出門就打雷閃電轟死我!”

“行了,”殷霞給他逗樂了,哈哈一笑問:“這次姚總滿意你們的設計嗎?發脾氣沒?”

周延長胳膊一揮,侃侃而談:“哪能呢,老竇把新稿設計大任放手交給了我,於是我甩開膀子大幹一場,打破常青樹加掛飾再加頂星的固定公式,將核心設計邏輯從材質創新、形態突破、功能融合、主題聯動四大維度進行重構,采用鐵藝絲編織出鏤空骨架,內嵌暖光燈,拋棄外掛燈帶的傳統形式,又在保留延續幾百年的上窄下寬塔型結構的基礎上,增加了雲朵形、愛心形等新形狀,特別是對於擺放在商業場所的聖誕樹,還添加了打卡鏡、留言牆、盲盒格、二維碼打卡區等新功能,非常有利於帶動門店流量。”

“哇!”殷霞越聽越佩服,周延還真有兩把刷子呢,雖然沒看到實物,但若真有哪家商場擺放類似款型的聖誕樹,肯定能吸引她前往圍觀,如果年輕人都喜歡,商場的生意自然會給帶動起來。

不過殷霞不打算那麽早說出自己的評價,機靈地問:“所以早上去見姚總的結果是什麽?設計稿通過了嗎?”

周延噘起嘴,看樣子有些灰心,殷霞以為她猜對了,安慰他道:“姚總雖然年齡不大,但由於平時工作忙,很難時刻關注當前市場興起的潮流,你的設計風格要是太前衛,她不接受很正常,我認為你按照她的意思再稍做修改,就能過關了。”

周延緊皺的眉頭卻忽然鬆開,壞笑著說:“我看你小瞧姚總了,結果當然是,這一次設計稿在你們公司順利通過,她不僅沒發脾氣還喜笑顏開,對我和師父大大誇獎了一通呢!”

“這麽好的消息你居然一直瞞著我,還裝腔作勢地誤導我?看不出你這麽有心機!”殷霞惱火周延戲弄她,但更為他高興,兩人早已是彼此信賴的朋友,不會真計較小小一個玩笑。

周延這次來的目的不是為說自己,很快話題又轉到與拾光聲動的訂單上,殷霞覺得他簡直就是來道歉的。

周延說:“雖然與拾光之間的橋是我幫你搭起來的,可後麵的事也幫不上忙了,全得靠你自己。你斷了收入,還得向供貨方支付定金,經濟壓力肯定大,所以為啥不緩緩呢?等貨源穩定了,確信這一單不會出問題,再辭去工作不行嗎?”

殷霞玩轉著手裏的咖啡杯,盯著搖**出漩渦的咖啡汁說:“不知你聽沒聽過一句話,做生意,先做人。我當然可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等哈維爾成功生產出一千隻小羊駝,貨物又從秘魯的貨運港口運來中國,再向姚總提辭職,可那樣做就違反勞動合同了,屬於是合同期內飛單。中途離職,我已經有些對不起老東家,還要背著他們與另外的客戶簽訂貿易協議,這樣有瑕疵的成功可不是我想要的。”

周延一怔,不需要殷霞再深入解釋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讚許地說:“我絕對讚成你的做法,既然你考慮問題比我深入,那我收回剛才說的話。”

然後他難得的沉默了,埋頭喝著咖啡,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殷霞知道他在想什麽,為讓氣氛活躍起來,反過來逗他:“你通過了設計稿,我開始了創業之旅,這麽多高興事兒擱一塊你還不滿意嗎?”

周延卡頓,“我……不是……”

殷霞:“得,你那些話都好好放肚子裏吧,等過了十一月份再考慮要不要說出來,不然就是在打擊我的積極性。做生意,隻有成和不成兩種結果,既然我選擇承擔萬一不成的風險,就不會埋怨任何人。是你給我搭的橋沒錯,腳卻是我自己的,邁出第一步時沒誰逼迫我,將來我也絕不會為走了這一步而後悔。我想你急匆匆從格風趕來見我,聽了這些話就能安心了吧?”

周延是否安心,殷霞看不出來,但他走時沒了過往陽光燦爛的笑容,殷霞卻看得一清二楚。

上海第三空間文創設計院由國企改製而來,類似周延這樣的211大學畢業生加入後,仍算國企職工編製,是不能私自對外承接設計任務的,所以殷霞覺得今後與他就隻有維持友誼的空間了,盡管他頭腦靈活,能琢磨出獨特新穎的設計思路,兩人在工作上也不會有更多交集。

沒了格風公司那靠著玻璃門的工位,殷霞將家中半包式陽台改造成了臨時工作間。

一套電腦桌椅、盡量縮小體積以不占地方的文件櫃、打印機、筆記本電腦外加日漸堆高的文件,就是每天陪伴她的夥伴。紙裏包不住火,爸媽終於知道了她正在幹的“大事”,老媽氣得一個星期沒理她,老爸從老家飛來探望過她一次,拎了滿手的雞鴨魚肉,生怕她忙得顧不上吃飯而缺乏營養。

秘魯與上海有13小時的時差,坎波村又地處偏遠山區,不僅沒有互聯網還經常停電。蘇珊娜不能長時間呆在村裏,與哈維爾夫婦定好供貨協議後就回了市區。這樣一來,供貨一方在如何籌備,又是否進行得順利,殷霞很難及時掌握,唯一能做的就隻有保持對他們的信任,以及耐心等待。

但她還是養成了淩晨兩點就醒來的習慣,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始終設置成震動,一有消息提醒立刻就拿到眼前看。陽台工作間的牆上貼著打印出來的工作進度表,每一時間節點過去,應該進行到哪一步了,她都做了清晰的標注。

她經常靠著椅背,望著那張勾得花花綠綠的表格發呆。如果遠在萬裏之外的坎波村裏,生產進度不能與她預算的時間同步,表格就是無效的,她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每次和家裏通電話,媽媽都會習慣性說一句:“何必那麽快辭掉工作?淨瞎折騰!”

殷霞沒辦法用對周延的解釋說服媽媽,就隻好安靜地聽著,但每到這種時刻,焦慮情緒仍會像潮水湧上心頭,手心也一陣陣冒冷汗,她的腦子裏不停重複幾個“萬一”——萬一哈維爾那邊的產能跟不上?萬一品控不達標?萬一海運出了差錯?

9月的上海,醉人的桂花香彌漫在每一條街道裏,殷霞的焦慮也如盛放枝頭的桂花散發的香氣,一日比一日濃烈。

她又做了一件“未雨綢繆”的事情,租下了居住小區附近一個十平方米的小倉庫。

既然決定開始進口羊駝玩偶,她就不打算隻做一單生意,而是像周延描繪的遠景,逐漸將小羊駝的樣品擺進商場貨架,又或者將廣告視頻放上購物網站,全麵展開這種商品的銷售。

即將注冊公司,公司名她想好了,就叫“遠山”,品牌叫做“幸運駝”,不管未來的發展道路上布了多少荊棘,她又能否得到期待已久的幸運,這也算是一種美好的期許。

注冊公司不需要太著急,畢竟拾光在簽訂合同時沒要求她立即提供營業執照,但等大貨運到,儲存和質檢工序務必要有地方進行,所以租倉庫勢在必行。

租賃手續辦完,殷霞又買來84消毒液、拖把掃帚等清潔用品,一個人將倉庫打掃得幹淨整潔。一千多份包裝材料也提前找工廠定做出來,雖然趙京揚說了簡易包裝就可以,公司最著急的是將玩偶送到布景架或者拍照藝人的手上,她也還是一絲不苟找設計公司設計出初級的產品VI形象,連帶“幸運駝”可愛逗趣的logo。

這些都是令殷霞忙得天天兩腳離地的大事,就算趙京揚對這批貨的要求不高,拾光聲動也是影音行業的高端公司,她已做好計劃,產品運抵上海後一定要進行完善的二次清潔、質檢和包裝,確保每一隻送到客戶手裏的羊駝都是完美到無可挑剔的。

倉庫鑰匙握在手裏,冰涼的金屬觸感令殷霞又一次清楚意識到,她沒有退路了。

*

與蘇珊娜正式簽訂供貨協議後僅過了三天,哈維爾的賬戶就收到了來自中國的匯款,那是一千隻羊駝玩偶30%的定金。

庫拉逢人就說自己將有段時間不去市區賣貨了,那時卻還沒意識到,其實今後她也不用再坐五個多小時顛簸的汽車離開山區進市中心,白天在街頭擺攤,夜間要不住簡易旅店,要不在某個公司的儲物間打地鋪,而是逐步開始擁有自己的家族生意。

日子最難過的,當然還是哈維爾大叔,收到定金後他是家中唯一一個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的人,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兩隻腳像踩在剛解凍的冰麵上,每走一步路都帶著預示危險的搖晃。

僅靠一家四口的力量,三個月內做完一千隻羊駝,還包括往港口運輸的時間,這當然不可能,他隻能采納素未謀麵的中國姑娘的建議,開始在坎波村裏召集村民組建手工小組。

哈維爾家需要找一大批工人做手工藝品的消息,給庫拉和索菲亞宣布出來,跟長了腿兒似的迅速傳遍坎波村,沒過多久,他們家門口就聚滿了村民,大多是穿粗布衣裳、背著或牽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賦閑的老人和待業的年輕人,大家都好奇地看著院子裏的羊駝絨堆頭和裝玩偶的籮筐,小聲議論著。

哈維爾的確是一個膽小的人,平時在兒女麵前必須擺出嚴父的姿態,可一遇到大事就總想躲起來,這時候也一樣。庫拉可不答應,見他縮在房間裏不出來,氣惱地一把擰住他的耳朵說:“今天這些人都是我和女兒找來的,我倆的工作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活計全看你的了!”

哈維爾披著羊毛披肩,慢吞吞走到院子裏,嘴裏叼著煙卷。平時他幾乎不吸煙,主要是不想費錢,但此時一根煙的作用堪比一支拐杖,能讓他獲得支撐感。

“各位親愛的朋友,我的老哥兒們,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家剛拿到了一個來自中國的訂單,需要在三個月內做一千隻羊駝玩偶出來。這任務很艱巨,單憑幾個人的手做不完,就想找大家一起來幫忙。我可以教大家針法,你們做完一隻就能拿到酬勞,多勞多得,絕不拖欠。”

話音剛落,村民們的議論聲就一下子大了起來,好奇中夾雜著猶豫與疑問。一位皮膚黝黑、背著孩子的婦女率先開口,她叫羅莎,是村裏最巧手的婦女之一,“哈維爾,能有中國的商人找你訂貨可真神奇,我們願意幫你,但我們沒學過你那高超的針法,怕做不好,砸了你的手藝,最後拿不到工錢。”

幾個年輕人也嘀嘀咕咕:“我們從來沒做過玩偶,會不會很難學?酬勞真的能按時結嗎?我們之前幫鎮上的人幹活,經常被拖欠工資呢。”

哈維爾抽完一根煙,忘記再點一根,從籮筐裏拿起一隻羊駝玩偶半成品、一卷棉線和一捧梳理好的羊駝毛,當著所有人的麵一針一線演示:“你們仔細瞧,不難的。我會一點點教你們,從梳理羊駝毛、裁剪布料,到縫製、填充,每一步都教到位,隻要各位認真學,準保三天就能上手。”

演示完畢,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裏麵是一遝錢,雖然數額不多,卻一下子吸引了村民們的目光。

他說:“要是有人願意,今天就可以來我家上工,晚上就能拿到當天的工錢。”

坎波村的村民世代貧苦,常年靠種土豆和藜麥、剪羊駝毛勉強糊口,能在家門口賺到穩定的工資,不耽誤農活還可以學到一門手藝,對他們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羅莎第一個點頭,背著孩子走進小院,“我信你和庫拉,我來。雖然我不聰明,但就算學慢一點也會認真做的。”

“我也來吧。”一個賦閑的老人說:“我年紀大了,下地幹活力不從心,不過做玩偶剛好,還能賺點零花錢。”

見有那麽多人動心,年輕人們也不甘落後地上前表態:“隻要哈維爾大叔肯教,我們就認真學,不怕做不好!”

人群後站著一個矮小的漢子,連大半張臉也給彭丘鬥篷遮住,露出一雙眼神頗為老練的眼睛。他叫卡門,也是坎波村人,不過住在村落邊緣,與另一個叫做德加的村子相鄰。

卡門家有著祖傳的手工藝技藝,編織的羊駝絨毛毯花色與質量極好,但他天生懶骨頭,平時織幾張毛毯讓家裏人拿出去賣掉,就懶得動彈了,手藝也生怕被外人偷走,隻願意關緊家門教授給兒子奎托,發現有人在旁邊看就罵罵咧咧地趕人家走。

見哈維爾能和中國人做生意,又如此大方地說要傳授村民手藝,卡門既吃驚又不服氣,但他也擠進小院,拍著胸脯說自己樂意幫忙,隻要工錢合理就行。

短短一個上午,就有12名村民報了名,6名擅長針線活的婦女,3名賦閑的老人,還有3名待業的年輕人,剛好組成一個分工明確的手工小組。

哈維爾家的土坯房麵積不大,院子卻不小,下午庫拉領著孩子們把堂屋的桌椅全搬了出來,擺在院子正中。陽光正好,哈維爾坐在中間,粗糙卻靈巧的大手握著針線,耐心教大家如何將粗硬的羊駝毛梳理得柔軟蓬鬆,又如何去除裏麵的雜質和草屑,然後裁剪布料,按照硬紙板上的版型一點點剪出羊駝玩偶的身體、耳朵、四肢。在縫製時,又如何讓針腳整齊細密,如何填充讓玩偶飽滿圓潤。

接下來的幾天,哈維爾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山上剪羊駝毛,然後回來準備當天的製作材料。他做出明確分工:婦女們負責羊駝毛的清洗、梳理和晾曬,確保材質柔軟。然後她們和年輕人一起裁剪、縫製和填充,人多力量大,產能很快就能得到提升。老人則發揮細心的優勢,負責玩偶的封口和簡單的五官繡製。

哈維爾自己負責設計版型、質量把關,還有最後的驗收,確保每一隻玩偶都保留著最原生態的手藝,質量也不會因為要趕產量而下降。

短短五天時間,手工小組就開始步入正軌,村民們都熟練掌握了羊駝玩偶的製作技巧,每天能做出十幾二十隻合格的玩偶。看著一隻隻憨態可掬的小羊駝從大家手中誕生,哈維爾放下沉重的思想包袱,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

10月初,上海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冷風卷著落葉吹進陽台,殷霞不得不關緊窗戶,卻無法抵擋來自遙遠的安第斯山的寒意。從八月初折騰到現在,按照項目進度表,製作一千隻羊駝玩偶的任務應該基本完成,開始進入準備運輸的階段了,然而蘇珊娜從坎波村報來的數量卻隻有756隻,還存在將近四分之一的缺口。

通過蘇珊娜用手機傳回的畫麵,殷霞看見大批著裝古樸的村民聚集在一處空場上,大家都在努力製作小羊駝,然而雖然山間草木開始返青,太陽落山的時間還是很早,盡管哈維爾一家人將家中最亮的燈搬出來照明,亮度仍然不夠,更別提時不時會停電,遇到那種情況,天一擦黑大家就得停工。

除去用電問題,其它困難也不時出現,羊駝毛晾曬全靠天,昨天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打濕了剛梳理好的羊駝毛,重新晾幹後它們變得發硬,嚴重影響手感,結果做出來的十幾隻成品全部不合格,哈維爾堅決要求工人返工,兩個年輕人不耐煩地和他大吵一架,摔工具跑出去後再也沒回來。

國慶節過去一周了,距離協議約定的10月20號打包起運日僅剩幾天,殷霞隻要躺**閉起眼睛,大腦裏就不停往外閃“產能”、“品控”、“及時完工”這些字眼,根本無法入眠。

半夜收不到蘇珊娜發來的消息,她就會離開床在房間踱步。這些天,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杯底的咖啡漬都積了厚厚一層,但她再難受也不敢總是聯係蘇珊娜,一是怕令哈維爾一家有壓力,二是怕聽到不好的消息,所以隻能自己幹著急。

好在人在這種狀態下總能想到好辦法,既然睡不著不如進工作間消磨時間,她靈機一動,索性在亞馬遜購物網站上選購了兩盞高功率太陽能燈寄去坎波村,並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將原來哈維爾定的“按件計酬”改成基礎薪資加上超額獎勵,隻要能在20號之前趕上原定進度,參與勞作的村民都能多拿一份獎金。

這些都是為按時交貨額外增加的成本,全部出自殷霞自己本就已微薄的利潤,但此時她什麽也顧不上了,唯一一個念頭就是,遠山商貿公司的第一單生意絕對不能落空!

淩晨時囫圇入睡一會兒,七點多鍾起床,她簡單梳洗,吃完早餐,就出門辦事。

供貨方的問題暫時解決,可以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國內的對接上了。最近她一趟又一趟跑上海的海關,隻為確認清楚羊駝玩偶的關稅、檢驗檢疫等要求,以方便提前準備好各項報關資料,避免貨物到港後因手續不全而卡在海關。

按照與拾光聲動采購部敲定的最終交貨地點和驗收方式,她列出了一份詳細驗收清單,從玩偶的尺寸、重量,到針腳、手感,一一標注。作為推廣手段,她甚至額外製作了一份故事冊,將秘魯安第斯山村落的風土人情、哈維爾大叔帶領村民純手工製作羊駝玩偶的照片附在裏麵,希望客戶打開包裝袋後能因此感到驚喜。

從阿雷基帕山區的坎波村到中國上海,全程距離1.8萬公裏,曆經山區陸運、城市物流、國際海運、清關、國內配送這五大核心環節,總耗時需要35-40天。

殷霞慶幸她與哈維爾約定的交貨期是在10月30號之前,否則進入十一月,安第斯山區的雨季很快就要來臨,通往坎波村的道路將變得路險難行,變成整條運輸鏈中最具挑戰性的環節,順利時耗時一天,遇到滑石堵住山道就有可能得花上兩天,才能將貨物送到阿雷基帕市區的物流倉庫。

蘇珊娜自然也牢牢記著發貨日期,29號下午就來到坎波村,晚上住在哈維爾家裏,一起檢查運輸前的打包情況。每隻玩偶都用透氣棉布袋單獨包裹,放入矽膠幹燥劑,10隻裝一箱,箱子內層用厚牛皮紙和氣泡膜加固,再拿透明膠帶封住箱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所有人就都起來,齊心合力將整批貨物集中到村中心廣場,前來拉貨的四驅皮卡車一到就七手八腳地往上裝貨。

直到這一刻,緊張了整整三個月的哈維爾一家人才擦著額頭的汗鬆了一口氣。蘇珊娜向大家表示最誠摯的感謝,哈維爾認為一項艱巨的任務終於順利結束了,卻不知對收貨方而言,這僅是一個開端,中國客戶還沒收到貨,更沒開始使用以及給出反饋意見,所以蘇珊娜不敢鬆勁,她在心裏祈禱,這些可愛的小羊駝不會出現批次性質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