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陳老太太的魂魄
從壽衣村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攥著那麵銅鏡。
鏡麵上的字早就消失了,可那三個字像是烙進了我的腦子裏,怎麽都抹不掉——“小心陳老太”。每走一步,那三個字就在我腦海裏閃一下,像是有人拿著一盞燈在我腦子裏晃。
陳老太太走在前麵,佝僂著背,竹籃拎在手裏,一步一步地走在月光下。她的背影看著和往常沒什麽兩樣,可我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從白房子裏出來之後,她就變了。
我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就是那種感覺——你每天都能見到一個人,熟悉她的走路姿勢,熟悉她說話的語氣,熟悉她身上那股草藥味。突然有一天,這些東西都還在,可你就是覺得不對了,像是有人把她的皮扒了下來,套在了別的什麽東西身上。
林雨走在我身邊,她的手一直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
“你手心全是汗。”她小聲說。
“嗯。”
“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她沒有再問,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回到苗老太太的院子,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山頭泛著一線魚肚白,把那些低矮的屋頂和斑駁的牆麵都鍍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光。苗老太太還坐在堂屋裏念經,看到我們回來,什麽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起身去廚房。
陳老太太徑直走進裏屋,關上了門。
我站在院子裏,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三個字。
小心陳老太。
小心什麽?小心她害我?還是小心她身上有什麽東西?
我掏出口袋裏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你的魂魄在陳老太婆身上。”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可她為什麽要害我?如果她想害我,在南山別墅的時候就有無數次機會。她把我從44號別墅救出來,幫我燒了那個紙人,帶我來壽衣村找魂魄——這些事,一個要害我的人不會做。
除非,她做這些事有別的目的。
那天白天,我幾乎沒有合眼。
林雨在廂房裏睡著了,呼吸很輕,偶爾翻個身。我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把絲瓜架上的黃花照得明晃晃的,又看著陽光慢慢退去,把那些黃花變成一團團模糊的暗影。
苗老太太端了一碗粥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沒嚐出味道。
“老太太,”我忍不住開口,“陳奶奶跟您認識多久了?”
苗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幾十年了。”她說,聲音沙沙的。
“那您知道她……到底是什麽人嗎?”
苗老太太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回堂屋,坐在那個供著神像的龕子前麵,又開始念經了。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風吹過幹枯的蘆葦,沙沙的,聽著讓人心裏發緊。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傍晚的時候,陳老太太從裏屋出來了。她還是那副老樣子,竹鬥笠,竹籃子,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挪。可我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我在看她的眼睛,想從那層渾濁的老眼裏看出點什麽。
“老太婆臉上長花了?”她突然開口,聲音沙沙的。
我愣了一下,趕緊移開目光。“沒……沒有。”
她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西邊的山頭還剩一線橙紅,東邊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幾顆星星冷冷地掛著。
“今晚再去一趟。”她說。
“去哪?”
“壽衣村。”
我愣了一下,“還去?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還有東西沒找到。”她說,“今晚再去。”
她拎著竹籃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後,林雨也跟了上來。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說的不是“我們”,是“我”。她說的是“老太婆再去一趟”,不是“我們再去一趟”。
她在故意拉開距離。
出了院子,走在小鎮的巷子裏,我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
“老奶奶,我幫您拎。”
“不用。”
“您昨晚在白房子裏,到底看到了什麽?”
她沒有回答。
“老奶奶,”我又問了一遍,“您在裏麵看到了什麽?”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月光下,竹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看到了什麽?”她反問道。
我愣了一下。
“老太婆進去的時候,你在外麵。”她說,“你趴在那扇門縫上往裏看了。你看到了什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麽知道我趴在門縫上往裏看了?
“我……什麽都沒看到。”
“是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你手裏的銅鏡是怎麽回事?”
我的手猛地一抖。
銅鏡。我撿到的那麵銅鏡。
她知道了。
“老奶奶,我……”
“你不必解釋。”她打斷了我,“那麵銅鏡是老太婆放在那裏的。”
我愣住了。
“您放的?”
“對。”她點了點頭,“老太婆進去之前,把銅鏡埋在了白房子旁邊的空地裏。你出來之後,一定會到處找老太婆,一定會走到那塊空地上,一定會看到那麵銅鏡。”
“為什麽?”
“因為那上麵有字。”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看到了,對嗎?”她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那上麵寫的是什麽?”
我沒有說話。
“告訴老太婆,那上麵寫的是什麽。”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小心陳老太。”我終於說了出來。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佝僂著背,像一截枯朽的老樹樁,又像一尊泥塑的菩薩。月光從頭頂上澆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灘潑灑的墨汁。
“老奶奶,那字是您自己寫的?”
“不是。”她搖了搖頭,“是別人寫的。老太婆把銅鏡埋在那裏的時候,上麵什麽都沒有。等你撿起來的時候,上麵就有了字。”
“誰寫的?”
她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後,心裏越來越亂。
那幾個字不是陳老太太寫的。是別人寫的。可那個人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去撿那麵銅鏡?又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撿到它?
除非,那個人一直在看著我。
“老奶奶,”我追上去,“那個人是誰?”
“你見過的。”她說。
我見過的?
“黑影道士?”
她沒有否認。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為什麽要寫那幾個字?”
“因為他想讓你們互相猜疑。”陳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他想讓你覺得老太婆要害你,讓你疏遠老太婆。這樣你身邊就沒人幫你了,他就好下手了。”
“下什麽手?”
“拿你的命。”
我們沉默著走完了剩下的路。
壽衣村還是那個樣子。小河,木橋,破房子,白房子。月光下,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土撥鼠蹲在木橋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歪著頭看著我們。
“又來了?”它的聲音尖尖的,帶著一股不耐煩,“鼠爺不是把東西還你了嗎?”
陳老太太沒有理它。她徑直走過木橋,走到白房子前麵,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跟在她身後,林雨站在木橋邊上,沒有過來。
“老奶奶,您要進去嗎?”
她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裏,佝僂著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
“小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太婆來壽衣村找什麽嗎?”
我點了點頭。
“老太婆來找自己的魂。”她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的魂?”
“對。”她轉過身看著我,月光下,竹鬥笠下麵的那張老臉,我第一次看得這麽清楚——皺紋很深,皮膚很幹,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顆燒紅的炭。
“老太婆的魂,被鎖在這個白房子裏。和你的鎖在一起。”
我的手開始發抖。
“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進南山別墅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進南山別墅的第一天。
如果我沒記錯,陳老太太是在我之後來的南山別墅。我入職保安隊大約半個月,她才出現在六十九號別墅。那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一個老太太怎麽一個人住在那種地方。後來接觸多了,也就沒再多想。
可她說——進南山別墅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老奶奶,您來南山別墅……是專門來找您的魂魄的?”
她沒有否認。
“那您幫我……”
“幫你,是順帶的。”她說,“老太婆來南山別墅,本就是為了找自己的魂。你的事,是順帶的。”
順帶的。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我一直以為陳老太太是真心幫我,是看我可憐,是出於善心。可原來我隻是順帶的。
不對。
如果她隻是為了找自己的魂,那她完全可以不管我。她幫我,一定有別的理由。
“老奶奶,您幫我是因為什麽?”
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的魂和老太婆的鎖在一起。”她終於開口,“老太婆要拿回自己的魂,就得先幫你找到你的魂。它們綁在一起,分不開。”
我愣住了。
我的魂和她的魂鎖在一起?
“所以您幫我,其實是在幫您自己?”
“對。”
我的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是有人把我心裏某個東西抽走了。
“那您在白房子裏……”
“老太婆進去,是想拿自己的魂。”她打斷了我,“可有人比老太婆先一步,把它們都帶走了。”
“帶去哪了?”
“南山別墅。”
南山別墅。
又是南山別墅!
不錯,之前那東西並沒有把我們的魂魄放在南山別墅,可是現在我感覺我們的魂魄就在別墅裏。
“那老奶奶,我們能找到嗎?”
她沒有回答。她從竹籃裏掏出那麵銅鏡,對著月亮照了照。鏡麵反射著月光,白花花的一片,在黑暗中像一盞燈。
“老奶奶,我們要回去嗎?”
“對。”她點了點頭,“天亮就走。”
她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行。天亮就走。”
她轉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她說的話。
她的魂和我的鎖在一起。她來南山別墅,是為了找自己的魂。她幫我,是因為分不開。
可那張紙條上寫的——“你的魂魄在陳老太婆身上”——是什麽意思?
如果她的魂和我的鎖在一起,那我的魂應該也在白房子裏。可她說,我的魂不在白房子。
那在哪?
“老奶奶,”我追上去,“您說我的魂不在白房子,那在哪?”
她沒有停步。
“被別的東西拿走了。”
“什麽東西?”
“南山別墅之外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南山別墅之外的東西?”
“對。”她點了點頭,“南山別墅裏麵的東西想搶你的魂,可它們搶不到。因為在你進南山別墅之前,你的魂就已經不在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我進南山別墅之前……我的魂在哪?”
陳老太太搖了搖頭。
“老太婆不知道。老太婆隻知道,你進南山別墅的時候,身上就已經沒有魂了。你之所以還能活著,還能喘氣,還能走路說話,是因為有人把別的東西塞進了你的身體裏。”
“別的東西?什麽東西?”
“命。”她說,“別人的命。”
我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別人的命。我的身體裏,裝著別人的命。
那我是誰?我還是王慶泉嗎?
“老奶奶,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她沒有回答。她轉過身,拎著竹籃往回走。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月光下,白房子安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座墳。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木門還是關著的,緊緊的,像是從來沒打開過。
可我知道,裏麵已經空了。
什麽東西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