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地下
魂歸位後的第五天,我重新開始巡邏。
夜裏十一點,我拿著手電筒從保安亭出來,沿著熟悉的路走。路燈還是那些路燈,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別墅還是那些別墅,灰白色的牆在黑夜裏泛著冷光。一切跟之前沒什麽兩樣。可我心裏清楚,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背後有人盯著。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什麽都沒有。路燈空****地亮著,自己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像一攤黑色的水。風吹過來,路邊的冬青葉子沙沙響。我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走。
4號別墅到了。
我每次都繞開它,可今晚不知怎麽的,腳不聽話,走著走著就到了它門口。鐵門鎖著,院裏的草又長高了不少,有幾棵已經竄到了腰那麽高,在風裏晃來晃去。我用手電筒掃了一下——窗戶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正要走,二樓的燈突然亮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亮起來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像有人擰著調光開關。光從窗戶裏漫出來,昏黃黃的,照在院子裏的雜草上。我抬頭看去,窗戶後麵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紅裙子。頭發披著。臉白得不像活人。
她就那麽站在窗戶後麵,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路燈的光照不到二樓,她的臉隱在黑暗裏,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種感覺不是猜的,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我胸口上,喘不上氣。
手電筒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掃過院牆、鐵門、雜草,最後停在她身上。
“誰?”我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裏很幹,像石頭砸在鐵皮上。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裏,像一幅畫,像一尊蠟像。風把窗簾吹起來,在她身邊飄著,可她的頭發一動不動。
我盯著她,她盯著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幾分鍾。我眨了一下眼睛,再看的時候,窗戶後麵什麽都沒有了。燈滅了,窗簾垂下來,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手電筒還在地上,光柱照著空****的院牆。我彎腰撿起來,手在抖。關了手電,攥在手心裏,快步離開了4號別墅。
接下來的路,我沒有再抬頭看任何一扇窗戶。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都在,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上,怎麽也甩不掉。回到保安亭的時候,黃濤靠在櫃子上抽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土撥鼠蹲在桌上,兩隻前爪搭在肚子上,眯著眼睛。
“臉色很差。”黃濤說。
“沒事,沒睡好。”我倒了杯水,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繞過了4號別墅,走了另一條路。12號別墅。23號。31號。我換著路線走,每一條都避開4號。可她還是在。12號別墅的二樓上,她站在窗戶後麵,跟昨天一模一樣。23號別墅的院子裏,她站在鐵門邊上,手搭在門鎖上,像是要出來。31號別墅的陽台上,她靠在欄杆上,低著頭看我,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每晚換一個地方。每晚都在。
第七天晚上,我坐在保安亭裏,盯著監控屏幕。黃濤替我出去巡邏了,屋裏隻有我和土撥鼠。屏幕上的畫麵切來切去,灰蒙蒙的。我把4號別墅的攝像頭調出來,畫麵放大。院子裏什麽都沒有,草在風裏晃。二樓窗戶拉著窗簾,窗簾後麵黑洞洞的。
可我知道她在。
我把畫麵一幀一幀地往回翻。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每一幀都有她。站在4號別墅窗口,站在12號別墅窗口,站在23號別墅窗口。她不是突然出現的,是一直都在。隻是以前沒出來,現在出來了。
土撥鼠跳上桌子,蹲在屏幕前麵,鼻子貼在屏幕上抽了抽。“聞不到。”它說,“可鼠爺知道她在。她在找東西。”
“找什麽?”
“不知道。可她一直在找,從你回來那天起就在找。”
我的手停在鼠標上,屏幕上的畫麵停在4號別墅。二樓的窗簾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風,是有人在窗簾後麵走。從左邊走到右邊,從右邊走到左邊。來來回回的,像一個人在屋子裏踱步。
“她會不會出來?”我問。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她要是想出來,早就出來了。她進不來。這保安亭有東西擋著,她進不來。”
“什麽東西?”
“你。”土撥鼠看著我,“你的陽命。魂歸位之後你的命是雜了,可那股氣還在。她怕那個。”
我盯著屏幕,窗簾後麵的人影還在走。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像永遠都不會停。
“我得知道她是誰。”我說。
“怎麽知道?”
“去她來的地方。”
土撥鼠的耳朵豎了起來。“青城寺?”
“嗯。”
“你一個人?”
我看著它。“你陪我去。”
它從桌上跳下來,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著我。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行。”它說,“鼠爺陪你去。”
天一亮我就出發了。林雨要跟著,我沒讓。不是不想帶她,是怕。怕她出事,怕她在那個地方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她沒說什麽,隻是把背包塞給我,裏麵裝了水、餅幹、手電筒、創可貼。我把包背上,土撥鼠蹲在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
出了西門,沿著公路往東走。青城寺在南山別墅東邊,翻過一座山就到了。上次去是跟陳老太太一起,從地宮裏帶出了佛骨舍利子和那麵銅鏡。那一次我沒敢往深處走,陳老太太不讓。她說下麵不幹淨,別多看。
現在想來,她不讓我看的東西,就是那個女人。
山路比去祥雲村好走。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但至少能走。兩邊的樹不高,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股鬆脂的香味,混著野花的甜。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有味兒。”它突然說。
“什麽味兒?”
“死人味兒。很淡,可一直在。”
我加快腳步。林子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前麵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築。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掩映在鬆柏之間。山門上的匾額褪了色,“青城寺”三個字勉強能看清。門開著,裏麵空****的,沒有香客,沒有僧人。
我站在山門口,看著裏麵那尊大佛。石雕的,坐像,高三丈,麵目慈悲。陽光照在它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巨大而沉默。上次來的時候我覺得它很安詳,這次再看,卻覺得那慈悲底下壓著什麽——很重,很沉,喘不上氣。
“進去?”土撥鼠問。
“進去。”
穿過院子,走上台階,進了大殿。大殿裏很暗,隻有佛前的長明燈亮著,火苗在玻璃盞裏微微搖晃。大佛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沉默。我走到佛前,抬頭看著那張石雕的臉。低眉垂目,像是在看腳下的眾生,又像是在躲著什麽。
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蹲在地上,鼻子一抽一抽的。“下麵。”它說,“味兒從下麵來的。”
大佛的底座是石頭砌的,一人多高,上麵刻著蓮花紋。我繞著底座走了一圈,在一朵蓮花前麵停下來。那朵蓮花的花瓣紋路是斷開的,像一道暗門。我用手按了一下,石頭動了一下,往裏縮了一寸。
我又按了一下。這一次,整朵蓮花陷了進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一股涼風從裏麵湧出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風裏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檀香,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照進去,是一條向下的台階,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
“下去。”土撥鼠說。
我深吸一口氣,邁進了洞口。
台階比我想的深。手機的光照下去,隻能看到前麵幾級,再往下就吞進了黑暗裏。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很,我扶著牆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牆壁是石頭砌的,冰涼,手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塊冰。空氣越來越涼,越來越潮,那股檀香味越來越濃,混著泥土的腥氣,吸進肺裏沉甸甸的。
土撥鼠走在我腳邊,爪子踩在石頭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它沒說話,可它的耳朵一直豎著,時不時轉一下,像雷達在掃。
我數著台階。二十級,三十級,四十級。走到五十級的時候,頭頂上的洞口已經變成了一小方灰白色的光,像一枚郵票貼在天花板上。又走了十幾級,台階到頭了。
手機的光往前掃,我看清了前麵的東西。
一個很大的空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開鑿的——四四方方的,像一間巨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頂。石壁上刻滿了東西,密密麻麻的,從地麵一直延伸到頭頂。我走近了看,是一尊一尊的佛像。不是浮雕,是刻在石頭裏的,深一刀淺一刀,線條粗獷。有的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出輪廓;有的還能看清眉眼。可那些佛像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慈悲,不是威嚴,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忍著什麽,又像是在怕什麽。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佛。
“這是什麽地方?”我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回**,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土撥鼠蹲在我腳邊,鼻子一抽一抽的。“墓地。”它的聲音很低,“很大的墓地。”
手電筒的光繼續往前掃。石壁上不隻有佛像,還有壁龕。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嵌在石頭裏,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個壁龕裏都放著東西——棺材。石頭的棺材,蓋子蓋得嚴嚴實實。有的棺材上刻著字,有的什麽都沒有。
我走近了看。最近的那口棺材,蓋子上刻著“清·光緒三年”。旁邊一口,“民國·八年”。再旁邊一口,“公元一九五六年”。不是亂葬崗,是家族墓地。一代一代的人埋在這裏,埋了很久。
“棺材裏的東西呢?”我問。
土撥鼠跳上壁龕,趴在棺材蓋上,鼻子貼著石頭縫抽了抽。它抽了好一會兒,縮回頭來。
“空的。”它說,“骨頭還在,可魂沒了。幹幹淨淨的,一點都沒剩。”
“魂去哪了?”
土撥鼠沒有回答。它從壁龕上跳下來,往地下室的深處走去。我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在石壁上晃來晃去,那些佛像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地下室比我想的大得多。走了好一會兒,前麵的壁龕越來越少,佛像也越來越少,石壁變得光禿禿的。空氣裏的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味兒——舊,很舊,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放了幾百年,一直沒動過。
前麵出現了一道門。石頭的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光來——不是手電筒的光,是一種暗黃色的、暖暖的光,像有人在裏麵點了蠟燭。
我停下來,手按在門上。石頭是涼的,可那種涼不是冰的涼,是那種——死了很久的涼。我推了一下,門軸發出沉悶的響聲,慢慢開了。
裏麵的光湧出來,我眯了一下眼睛。
是一間石室。比外麵的地下室小得多,方方正正的,像一間屋子。石室中央放著一口棺材,不是石頭的,是木頭的,黑色的,漆麵已經開裂,露出下麵的木紋。棺材前麵擺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放著香爐、燭台、果盤。香爐裏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燭台上的蠟燭還燃著,火苗在無風的空氣裏一動不動。果盤裏有水果,蘋果、橘子、香蕉,都幹癟了,縮成小小的一團,可顏色還在——紅的、黃的、綠的,在燭光裏像假的。
有人來過。有人一直在來。
我走到供桌前,低頭看著那些東西。香灰是新的,不是積了幾十年的那種。蠟燭燒了一半,燭淚順著燭身淌下來,凝成一小堆。果盤裏的水果雖然幹癟,可沒有腐爛,像是有人經常換。
“有人守著這裏。”我說。
土撥鼠蹲在供桌下麵,鼻子貼在石板上抽了好幾下。“不隻是守著。”它的聲音很低,“是供著。有人把這口棺材當神供著。”
我繞過供桌,走到棺材旁邊。手電筒的光照在棺材蓋上,蓋子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刻字,沒有花紋,光溜溜的,隻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我把手電筒湊近了,從裂縫往裏照——
裏麵有東西。
不是骨頭。是一雙眼睛。女人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嚇人。光一照進去,那雙眼睛猛地一縮,又猛地放大,像貓的瞳孔。我的手一抖,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往後連退兩步,後背撞上了石壁,冰涼的石頭硌得生疼。
“你看到了?”土撥鼠的聲音從供桌底下傳上來。
“眼睛。活的。”
土撥鼠從供桌底下鑽出來,跳上供桌,從供桌跳上棺材,蹲在裂縫旁邊,往裏看。它看了好一會兒,縮回頭來。那張毛茸茸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悲傷。
“她死了。”它說,“死了很久了。可她的魂沒散,還在身體裏。她出不來,也走不了。”
“為什麽出不來?”
“棺材上有東西。”土撥鼠用爪子拍了拍棺材蓋,“你摸摸。”
我伸出手,指尖觸到木頭。涼,很涼。可那涼底下,有什麽東西——不是木頭的紋理,是一筆一劃的刻痕,很細,細得肉眼看不到,可手指摸得出來。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整個棺材蓋。
“符。”土撥鼠說,“有人把她封在裏麵了。”
我的手停在棺材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摸著那些刻痕。符。有人用符把她封在這口棺材裏,封了很久。可香火不斷,蠟燭常明,果盤常新。封她的人,也在供她。
“誰幹的?”我問。
土撥鼠沒有回答。它從棺材上跳下來,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石室的頂部。我抬起頭,手電筒的光照上去——
石室頂上刻著一幅畫。不是佛,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紅裙子,頭發披著,站在一座石橋上,身後是垂柳,腳下是流水。畫得很細,連裙子的褶皺都刻出來了。可她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什麽都沒有,就是一片光滑的石頭。
刻了身體,刻了衣服,刻了背景,可沒刻臉。
我盯著那張空白的麵孔,心裏突然湧上一個念頭。不是想出來的,是突然冒出來的,像有人在我腦子裏說了一句話。
她就是那個女人。4號別墅窗戶後麵的那個女人。12號、23號、31號——站在窗戶後麵看著我的那個女人。
她就是她。
“鼠爺。”我的聲音在發抖。
“嗯。”
“她是青城寺的,還是南山別墅的?”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她是這裏的。她一直在這裏。南山別墅那個,是她的影子。她出不去,隻能把影子放出去。”
“她為什麽去南山別墅?”
“因為那裏離她最近。也因為那裏有她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
土撥鼠看著我,沒有回答。可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裏,寫著答案。
我。
她想要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又撞上了石壁。手電筒的光在石室裏亂晃,照過供桌、燭台、香爐、棺材,最後停在那張空白的臉上。她站在那裏,沒有五官,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走吧。”土撥鼠說,“此地不宜久留。”
我沒有動。我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那道裂縫。那雙眼睛還在裏麵,還在看我。
“她會不會出來?”
“暫時不會。棺材上的符還能撐一陣子。可符會老化,會鬆動。她早晚會出來。”
“多久?”
土撥鼠搖了搖頭。“鼠爺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個月,可能——明天。”
我攥緊了手電筒,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蠟燭還燃著,火苗在無風的空氣裏一動不動。棺材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裏,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一直都知道。
出了石室,穿過地下室,走上台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手機的光照著前麵幾級石階,身後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跟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後麵推著我。我沒有回頭,一步都沒停。
出了洞口,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大佛還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裏。可我再看他,覺得他不是在看眾生,他是在看腳下。看腳下那口棺材,看棺材裏那個女人。
他在守著她。
我把暗門推回去,蓮花紋合上了,看不出痕跡。轉身走出大殿,穿過院子,出了山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骨頭是涼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裏。它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它突然開口了。
“小子。”
“嗯。”
“你打算怎麽辦?”
我看著前麵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到山外麵,通到南山別墅。
“回去。”我說,“然後想辦法。”
“想什麽辦法?”
“想辦法讓她安生。”
土撥鼠沒有說話。它的爪子收緊了一些,抓著我領口的布料,指節發白。
我們走回了南山別墅。西門門口,林雨站在那裏,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包子。她看到我,笑了。那笑容不大,隻是嘴角彎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熱的。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她把包子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肉餡的,油滲出來,燙了一下舌尖。可我沒吐,咽了下去。
“你臉色不好。”她說。
“沒事。可能走累了。”
她沒有再問。她走在我身邊,手背偶爾碰到我的手背,溫溫的。
保安亭裏,黃濤靠在櫃子上抽煙。看到我進來,他看了我一眼,把煙掐了。
“青城寺?”他問。
“嗯。”
“看到了?”
“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櫃子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
“她是清朝的人。”他說。我搖了搖頭,沒讓他繼續說。不是不想聽,是想自己弄明白。這件事得我自己弄清楚,一點一點地。
黃濤看了我一眼,把煙取下來,塞回煙盒裏。
“行。”他說,“你自己看。”
我坐在椅子上,把三個牌位從抽屜裏拿出來,並排擺在桌上。王慶泉。陳海英。楊建。三個名字,三個魂。一個歸位了,一個還沒,一個沒了。
陳老太太的魂還沒歸位。
她的魂還在牌位裏。她的身體還在69號別墅裏撚著佛珠。她等了那麽多年,不差這幾天。
可青城寺那個女人,她等不了了。
她在往外走。一步一步地,從青城寺走到南山別墅,從南山別墅走到我麵前。她想要什麽,我不知道。可她不會停。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在夜色裏像一隻隻睜著的眼睛。那些別墅的窗戶還是黑洞洞的,可我知道,那些窗戶後麵,有人在看我。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在等。等那個女人來了,就跟著她走。
我不能讓他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