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月光
陽劍的包裹是九月下旬到的。
一個紙箱子,用黃色的膠帶纏了好幾層,拆開,裏麵是滿滿一箱芒果。黃的、青的、半黃半青的,擠在一起,散發出甜膩膩的香氣。箱子裏還塞著一張報紙,報紙上壓著一封信。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毛糙糙的,字跡潦草,像是蹲在地上寫的。
“小王,芒果熟了。摘了一大筐,吃不完,寄給你們嚐嚐。廣西這邊天熱,果子甜。我在這挺好,果園老板管吃管住,活兒不重,就是曬。曬得跟煤球似的。別惦記我,我挺好。陽劍。”
我把信看了兩遍,折好,塞進抽屜裏,跟陳老太太那封信放在一起。林雨拿起一個芒果聞了聞,說真香。陳老太太也來了,挑了一個軟的,剝了皮,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眯著眼睛說甜。
向梅從東北打了電話來。她說她媽身體好多了,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她已經胖了八斤了。她說她開始學著用筷子了,雖然還會掉,但已經能夾起花生米了。她說她報了駕校,想學開車。“鼠爺跑了四十多年,該學學坐車了。”電話那頭她媽在喊她吃飯,聲音大得隔著話筒都震耳朵。她匆匆說了句“掛了掛了”,電話斷了。
黃濤有一天晚上來了,拎了兩瓶酒,一包花生米。三個人坐在保安亭門口,一人一個馬紮,酒倒進搪瓷缸子裏,花生米倒在報紙上。他沒怎麽說話,就是喝酒。喝到第二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小王。”
“嗯。”
“22號別墅地下室那口棺材,我處理了。”
我愣了一下。“怎麽處理的?”
“拉走了。找了個收廢品的,當廢鐵賣了。牌位也燒了,在地下室點了一把火,燒了兩個小時。”他頓了頓,“火滅了之後,地上幹幹淨淨的,連灰都沒有。”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隻有喉嚨在動,一下一下的。
“那個東西呢?”我問。
“散了。封魂陣破了,它就散了。沒有魂,沒有形,什麽都沒有了。”他看著杯子裏的酒,“我扛了它幾十年,它散了,我倒不知道幹啥了。”
“你不是在跑長途嗎?”
“跑了。跑了一段,沒意思。一個人,路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方向盤握著,腳踩著油門,腦子空著。空著空著就想以前的事,想多了就難受。”
“那就不想了。”
黃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
“不想了。”他把杯子裏剩下的酒一口悶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明天還有一趟活兒。”
“路上小心。”
他擺了擺手,走了。
過了幾天,老朱也來了。拎著一個蛇皮袋,裏麵裝著幾棵白菜,一捆蔥,還有一塊臘肉。
“地裏種的,吃不完。”他把蛇皮袋放在保安亭門口,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手在打火機上按了好幾下,火苗跳起來又滅了,跳起來又滅了。
“朱叔,您瘦了。”我說。
“種地能不瘦?不比當保安,坐著就行。”他終於點著了煙,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地是我的,種啥都行。今年種了白菜、蘿卜、大蔥,明年想種幾棵果樹。”
“您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多一個人還鬧得慌。”他吐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青城寺那個師兄,給我打過電話。說大佛底下的石室他封了,不讓任何人下去。說地宮也封了,用水泥澆的,撬不開了。”
“那林秀蘭呢?”
“走了。師兄說她走了,棺材裏空了。他在棺材裏放了塊牌位,寫了她的名字。每天上香,每天念經。”他把煙掐了,煙頭在鞋底上碾了碾,“也算是有人給她供著了。”
他拎著空蛇皮袋走了。出了西門,沿著土路往北走。那方向是青城寺,也是他老家的方向。他走得很慢,背還是駝的,可步子比以前穩了。
國慶節那天,林雨在保安亭裏煮了一鍋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擀得有點厚,煮出來像一個個小包子。陳老太太吃了六個,說比她包的差遠了。林雨不服,說明天她再包一鍋,讓陳老太太嚐嚐她的進步。陳老太太沒接茬,端著一碗餃子湯,慢慢喝。
窗外有人放煙花。砰、砰、砰,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黃的,把整個南山別墅照得忽明忽暗。
林雨靠在我肩膀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小王。”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不在這?”
“在。”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沒再問。煙花還在天上炸著,一聲接一聲的,熱鬧得很。可保安亭裏很安靜,安靜得隻能聽到陳老太太撚佛珠的聲音,嗒、嗒、嗒,像水滴。
月亮升到了頭頂,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別墅上,照在那些新搬來的住戶的窗戶上。窗簾後麵,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過日子。
我站起來,走到保安亭外麵,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光澆了我一身。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來南山別墅的那個下午,想起陽劍在保安亭裏給我倒的那杯水,想起陳老太太在69號別墅門口說的“你離開南山別墅就會死”,想起壽衣村的破房子、白房子、木橋、趙啞巴、歐陽敏,想起祥雲村的古井、鐵棺、向梅、土撥鼠,想起青城寺的大佛、石室、林秀蘭、陳遠道。
都想了一遍。像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的,清清楚楚的。
可我不覺得怕了。也不覺得疼了。就是覺得——過去了。都過去了。
林雨從保安亭裏出來,站在我身邊。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溫的。
“進去吧,外麵涼。”
“好。”
我們轉身走回了保安亭。陳老太太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佛珠還攥在手裏,手指還在一下一下地撚,撚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夢裏也在念經。
林雨輕輕地把佛珠從她手裏取出來,放在桌上。又從櫃子裏拿出黃濤那件外套,蓋在她身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燈。
照著南山別墅,照著保安亭,照著陳老太太、林雨、黃濤、陽劍、向梅、老朱、刀疤臉警察,照著那些已經投胎的亡魂,照著那些新搬來的住戶。
照著所有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一切都很好。
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