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綃刺
江湖上傳言:九月初九重陽節,武林界第一大美女、紫霞山莊莊主南鄉子的女兒綠綃姑娘,將嫁給黑風堡的堡主樓小扇為妻。
提起樓小扇,江湖中人無不對他痛恨切齒,此人武功高強,內外兼修,仗著父親在朝廷官居極品位高權重,稱霸江湖,無惡不作。他不僅以殘殺無辜為樂事,而且嗜好吃孕婦腹中的胎兒,每年不知有多少孕婦慘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十年前,黑風堡以惡名崛起江湖,十年來,江湖中不知有多少正直俠義之士一直想鏟除黑風堡。無奈黑風堡固若金湯,刁鬥森嚴,內設重重機關,加上樓小扇已臻化境的武功,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地鏟除黑風堡。當年在武林中一直久負盛名的“神刀聯盟”的盟主陸百齡陸老英雄,曾抱著為武林除害的決心,組織了一支敢死隊夜闖黑風堡。一行人好歹闖進去後,卻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可憐陸老英雄就如隕星劃空忽歸寂滅,人們在發現他的屍體時,這個憑著一口寶刀曾經叱吒江湖威震大江南北的一代風雲人物,竟已被大卸八塊曬成肉幹,又被樓小扇當眾喂了狼狗。
——黑風堡實是江湖上的一大罪惡淵藪。
像樓小扇這樣一個罄竹難書的大惡魔,別人避之都唯恐不及,綠綃是不是吃錯了什麽藥,她怎麽會嫁給他呢?
當消息傳到皖南棲花莊少莊主花不語的耳朵裏時,打死他都不敢相信這事是真的。這種傳言雖非空穴來風,但絲毫沒有理由啊,他怎麽會相信呢?
隻怕在這一生中,花不語永遠也望不了三個月前,他曾去杭州遊玩時,在西子湖畔不期然與一位姑娘相遇的情節——
入夏時節,本不是放風箏的時候,他卻看到了一個身著淡淡綠衫、明豔不可方物的絕色少女,長發飄飄,赤足沿著白公堤像蝴蝶一般飛著,纖纖素手正牽著一隻高飛入雲的蝴蝶風箏。由生以來,花不語還從沒有見過長得這麽美的姑娘,當真驚為天人。
正當他二目凝神跟癡了一般遠遠地注視著那姑娘時,突然間見那姑娘手中的牽線繃斷了,那隻飄在藍天白雲間的風箏像是中了箭的大鳥一般忽忽倒栽下來,掛在了一棵高高的樹梢頭上。眼看得那姑娘盯著樹梢頭上的風箏急得雙腳直跳,不知將它如何弄下來之時,說時遲那時快,花不語足下一頓,身子一飄而起,紙片兒似的貼著樹杆飛了上去,伸手摘下那隻風箏,縱身一躍到了那姑娘身邊,將風箏還給了她。
那姑娘許是被他那一式絕頂的輕功驚呆了,好半天這才回過神來,嫣然俏笑,向他道了一聲謝問:“公子尊名?”花不語回答:“花不語。”
“花不語?”綠衫女切切笑著打趣道:“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千秋去。好名字,隻是稍嫌淒切些,何不改叫花解語?”花不語笑了笑:“父母起的,豈敢擅自改動!”回問綠衫女芳名時,方知她乃為武林名宿紫霞莊莊主南鄉子的女兒綠綃。
二人自此竟一見鍾情,山盟海誓,一個非郎君不嫁,一個非卿卿不娶,並相約待明年春暖花開、草長鶯飛時節,兩人便結為伉儷。臨別時,綠綃姑娘從懷中取出一塊名為“相思璧”玉璧,作為愛情信物送給了花不語,並向他含情脈脈地再三交代,她和他的婚事,千萬不要對外傳言,他日他若去紫霞山莊時,以這塊玉璧作證物……
想來兩人分手隻不過三個月的工夫啊,綠綃姑娘怎麽會突然變卦呢?如果說綠綃當真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子,嫁貓嫁狗,她也不會嫁給惡名遠播的黑風堡的堡主、身邊已有粉黛三千的樓小扇呀!
花不語思之再三,他決定親到紫霞山莊去一趟,是真是假,找綠綃問個水落石出。紫霞山莊位於河南濮陽。花不語當下披了一襲雪白大氅,腰佩長劍,匹馬前往。心中有事,途中哪裏顧得上歇息個一刻半刻,花不語恨不得插上雙翅,一步飛到綠綃身邊。
三天後,花不語便趕到了河南濮陽的紫霞山莊莊前,當他掏出那塊“相思璧”向把門人稟明身份時,突然隻見由莊院中蜂擁出一夥手執刀槍的莊丁來,一字排開,為首一個頭目模樣的虯髯黑臉大漢衝著他戟指大喝道:“哪來的混賬小子,吃了豹子膽了,敢來這兒冒充我們家小姐的未婚夫?我們家小姐早已許配給黑風堡的樓堡主了,識相的你立即從這兒裏消失!”
花不語聞言,即驚且怒,他想不到江湖上的傳言竟是真的,兩眼發黑差點兒暈了過去。他不想和那一幫人理論,氣咻咻地當即回馬便走,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暫住了下來。
半夜時分,一條黑影翩如驚鴻,宛若遊龍,輕輕飛過紫霞莊外圍一丈多高的院牆,誰知就在那人雙腳剛剛落地時,一張銅絲網驀地從天而降,兜頭罩了下來。
“咯咯咯……”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黑地裏亮起無數的燈籠火把,一個身著淡淡綠衫的年輕姑娘排眾而出,麵對著那個身陷銅絲網中的人哂笑道,“花少俠,本姑娘料你今夜一定會來找我,果不其然,花少俠真是一個多情的種子啊。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既然來了,本姑娘豈能有失地主之禮?——來人,將花少俠恭請到‘香雪廳’歇息!”
一夥人應聲直撲上前,七手八腳地按住花不語,一人伸手摘下他腰間的佩劍,一人一抖手中鐵鎖鏈,“嗆啷”一下子套住他的脖子,將他鎖了起來。“綠綃,”花不語此次來本想偷偷找到綠綃當麵問個明白,卻想不到身陷銅絲網,這當口聽了綠綃所說的那番話,直氣臉紅脖子粗,額上的青筋能當繩搓,厲聲質問道,“你說要嫁給我的,卻為何爽約,怎麽答應嫁給那黑風堡的樓小扇,你如此做究竟是什麽意思?”
綠綃一聽,揚聲大笑:“花少俠,本姑娘天**玩,隻不過拿你開開玩笑,用計請你來幫我做一件大事而已,你當我會真嫁給像你這樣的一個江湖浪子?人家樓小扇有錢有勢,我嫁給他有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你能辦得到嗎?”
花不語怒問:“你……你要我幫你做什麽事?”
“什麽事?”綠綃咯咯笑道,“我暫時不告許你,急一急你!”說著仰頭大笑而去。
“你……”花不語一時氣結,恨不得吐一口唾液啐到綠綃的臉上。
那夥莊丁推推搡搡地將花不語押到了“香雪廳”。花不語走進一看,赫然發現屋中豎有三十二根石柱子,其中三十一根柱子上都綁著人,一色的年輕男人,他進來,正好湊齊雙數三十二個人。使花不語吃驚的是,那些人中有不少的人他都認識,什麽縛虎大力士紀要、風雷劍韓仙客、無敵鐵腿金三郎等人,都是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他們怎麽都跟赴約似的,全出現在了這兒?
“花不語,別來無恙!”花不語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向他打招呼。回首一看,卻是與自己平時交往甚密的黃山劍客聶震遠。他不由得駭然道:“啊,震遠兄,你怎麽也在這兒?”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呐。”聶震遠臉露一絲苦笑,淒然道:“花不語,實話告許你,我們都中了綠綃那小賤人的美人計啦!”
花不語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聶震遠告許花不語,在半年前,他就和綠綃相識相愛了。七天前,他也是風聞綠綃要嫁給樓小扇的事後,為趕到這裏查清事情真相,一時大意竟中了紫霞山莊裏的一個莊丁撒出的“金蠶蠱惑失魂粉”,昏倒在了地上,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已經被綁在了這裏的石柱子上了。這時他才聽人說,那綠綃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經許配給黑風堡的樓小扇了,並定於今年的九月初九嫁到黑風堡。起先,她一直對外隱瞞著自己和樓小扇的婚事,並四處活動,專找江湖名門正派年輕的俠士“談情說愛、私許終生”,到時又故意將她嫁到黑風堡的風聲放出去,將那些年輕人引上門來……
“她為什麽這樣做呢?”花不語想不到聶震遠與綠綃相識還比自己早兩個月,窘迫得恨不得地上裂一道縫鑽進去,沒等他說完,便迫不急待地問了起來。
“她為什麽這樣做?”一旁的風雷劍韓仙客勃然怒道,“讓我們替她送親,送她去黑風堡。”
“我明白了,”花不語黑著臉沉聲道,“這個不自慚怍的小女魔!她這樣做不僅使她的婚禮顯得風光有氣勢,而且還滿足了她這個江湖第一大美女對武林征服的欲望!”
“不錯。”聶震遠歎道:“我還擔心我們這三十二個自作多情的大傻瓜,此次去黑風堡,隻怕那樓小扇再來個卸磨殺驢,我們是有去無回了!”
花不語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九月初九這天,紫霞山莊裏裏外外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午時過後,三聲禮炮衝天而響,鼓樂聲起,一行送親的隊伍落浩浩****地由莊裏緩緩走了出來。南鄉子就這麽一個女兒,這場喜事辦得自是排場。但最為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一拖幾裏路長的豪華嫁妝,而是那一行鐵鏈加身的三十二個夾在隊伍中送親的年輕人。花不語等人俱被點了穴,能走路,卻發不出聲,叫不能叫罵不能罵,一個個目光滯呆,都跟中了魔法似的,機械地跟著前麵的人移動著兩腿。
南鄉子緊緊地跟在花不語等三十二個人的身後,就像押送犯人的監斬官似的。在他身邊有八個人抬著一口大紅楠木箱子,有人說那裏麵裝了他曆年來所積藏的金銀珠寶,現在全陪送給他的女兒了。
這一行送親的隊伍曆時了五天,渡黃河,過濟寧,迤邐千裏,終於趕到了黑風堡前。
早有人將消息送到堡內。
“轟、轟、轟……”自黑風堡中飛起一朵朵碩大的煙花,衝向天空,爆炸開來,化作無數的飛蝶,點綴在碧空間,又像是成千上萬的彩色蝙蝠,漫天飛舞流竄。
“哈哈哈……”隨著一陣勢若豹嘯的大笑聲,身著團花新郎裝的樓小扇,在一眾剽悍精壯大漢的前呼後擁中,騎著一匹高大頭大馬,走出城堡,將一行送親的隊伍迎進堡內。他身旁的那些人奉仰諂媚地齊聲唱諾道:“恭喜堡主擁得玉人歸!”
新娘的花轎在樓府的大門口停了下來。按規矩,樓小扇得進花轎將新娘背出來。可是,當滿麵傲色的樓小扇跳下馬背,鑽進花轎中時,一個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啊——”隻聽得從轎中傳出綠綃一聲尖利的慘叫,她整個人破轎而出,衣袂飄飄,直飛到南鄉子的身邊。隨後就見樓小扇青紫著一張臉,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跌跌撞撞從轎中跑了出來。
轎中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綠綃顯然是被樓小扇一掌打出轎來的。
她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對父親喊道:“姓樓的已經中了我的‘黑煞刺’了!”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南鄉子“嗖”地一下,從腰間撥出佩刀,唰、唰、唰……手起刀落,眨眼間砍斷了花不語等人身上的鐵鎖鏈,同時解開了他們身上的穴道。綠綃隨即運力於掌,一掌疾出,“啪”地一聲,打開了那口大紅楠木箱子。眾人一看,原來裏麵裝的都是自己的兵器,一霎那間,他們仿佛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兒了。
“諸位兄弟,為武林除害的機會到了!”花不語一聲長嘯,綽劍在手,身子一掠而起,躍起數丈來高,飛鷹縛兔般直向樓小扇那裏撲了過去。
黃山劍客聶震遠、縛虎大力士紀要、風雷劍韓仙客、無敵鐵腿金三郎等人也都操起兵械,直似滾雪球一般地殺向黑風堡的人。一時間,刀劍縱橫狂潮怒卷,殺氣四激風雷徹空,尖嘯慘嘶聲彼起此伏,天地為之色變……
樓小扇中了綠綃的毒刺,渾身忽冷忽熱,臉色忽青忽白,手腳更是不靈便。這個生性冷酷、凶殘暴虐的家夥,一向自視甚高睥睨天下唯我獨尊,連做夢也想不到綠綃突然會行刺於他。在他的意識裏,自己能娶她綠綃為妻,實是她南家的福星高照,她怎麽如此不識好歹呢?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連一點兒防備都沒有的樓小扇,一霎間驚懵了!此刻,他正想拔腿回到屋中去取劍出來應戰,倏地一條人影夾著淩厲的風勢,自空而降,橫攔在了他的麵前。“看劍!”花不語怒喝一聲,一式“畫簾半挑,風卷落花愁”,長劍迸出七朵劍花,直刺他的前胸。
樓小扇霍地慌忙抽身一閃,回手招架,一式“雲龍摘珠”,力貫五指,臂如鋒鏑,駢指如剪,想赤手奪下對方手中的劍來。豈料一運力,他隻覺得體內五髒六肺跟掏空了似的,冷汗涔涔,功力一現即失。大駭之下,花不語又是一劍刺到。
“救……”樓小扇招架不住,知大勢已去,一個“命”字還沒有喊出來,就被一劍穿胸,一聲悶哼,一頭栽倒在了地上,一命嗚呼。
樓小扇一死,黑風堡的人一時大亂起來。不知是誰喊叫起來:“準備火炮,炸死這些人,為樓堡主報仇!”誰都知道,黑風堡的火炮在江湖是赫赫有名的。南鄉子聽到喊聲,突然掏出打火石,一下子點燃了全身的衣衫,飄身而起,就像一隻火鳥似的,淩空一翻,兔起鶻落,疾飛向黑風堡的火炮庫。
“父親——”綠綃見狀,發出一聲慘呼,想衝過去阻攔自己的父親,可已經來不及了。
南鄉子猶如一支脫弦的飛箭,破窗衝進了堆滿了火藥的火炮庫。“轟隆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庫房爆炸開來。上千片屋瓦“嘶嘶”地尖嘯著,在氣流中跟黑老鴉似的四散激飛;熊熊的烈火舔著天底,燒紅了整個蒼穹。南鄉子在這陣爆炸中,身子也化作了無數的黑色碎片,向四周飛散開來……
黑風堡的人,眼見最後的一線希望都沒有了,已無心戀戰,腿長的撥腳就溜了。
不可一世的黑風堡,一眨眼間就這樣江湖中徹底地瓦解了!
事後花不語等人才知道綠綃的用心良苦,原來她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鏟除黑風堡。早在一年多前,姓樓的風聞綠綃美色絕代,派人前來紫霞山莊提親,綠綃這才想起借此機會來鏟除黑風堡。但她知道,憑她和父親的力量,是根本無法能做到的。為此,她這才用奇計,找來了花不語等一些名門正派的俠義之士前來相助,又因事關隱密,為保證此次的行動萬無一失,故此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一點風聲。當事人花不語等人自然一點兒都不知道她的計劃,她那細致縝密的計謀。
她還以自己的名字,把這次行動命名為“綠綃刺”。
——刺殺樓小扇,鏟除黑風堡。
花不語此時方明白,綠綃那半帶開玩笑地說請他來幫她做一件大事,原來話中有話。
真相大白,花不語等人哪能還有半點怪罪綠綃之心,都把她當作武林中第一俠義之女。他們深知,樓小扇被除,他那個在朝廷中官居一品位高權重的父親決不會因此善罷甘休,一行人離開黑風堡後,迅速隱遁到深山,一個名叫短鬆崗的山穀中。
說出來誰也不相信,到了深山裏後,綠綃和花不語、聶震遠等三十二個人舉行了婚禮。因為她向他們每一個人都承諾過,她這一生是非他們莫屬的,她得實踐自己對他們的承諾。一個姑娘一下子嫁給三十二個男人,說起來這很荒唐,但他們就這樣做了。他們三十三個人攀上短鬆崗對麵一座高聳入雲山頂,在山巔跪成一排,折草為香,對天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又雖然他們成了夫妻,但睡覺時,三十二男人圍在綠綃的身邊,卻沒有一個人碰一下她的身子,在他們的心目中,她是一個聖女,一個不能讓任何人玷汙的聖潔的女子。她既是聖女,又是所有人的妻子。三十二男人和一個女人,就在那片深山裏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出則同伴,進則隨影,雲水悠悠,笑語晏晏……
綠綃和那三十二個男人奇特的夫妻關係,給這幽閉、靜謐的深山,點綴了一道綺麗而奪目的風景線。
可惜好景不長,他們所隱居的地方,很快被樓小扇的那個在京中當大官的父親所派出的人偵察到了。
樓小扇的那個父親,人稱樓老怪,原本是六扇門中人,他是靠鎮壓義軍而爬上今天這個位置的,其鐵臂神功在江湖也堪稱一絕。他為了給兒子報仇,手持一柄三百多斤重的大砍刀,親自率領了數百名大內高手和上千名緹騎,晝行夜馳,一天半夜時分潛至短鬆崗,將綠綃、花不語等人的藏身之處圍了個水泄不通。
明月高懸,星輝遍地。
風不動,樹不搖,秋蟲唧唧,如夢如幻。
一切仿佛始自鴻蒙之初,萬物都是靜止不動的。
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鬆崗。
短鬆崗上,綠綃纖腰束素,臉上凝結著一層寒霜。她那一雙琉璃似的星目,靜靜地輾過圍在她身邊那三十二個男人的臉上——那一張張都是年輕英俊的臉啊,也是任何女孩都在夢中期盼的臉!
綠綃此時心中似有萬般難言的斷腸之痛,一點紅唇顫了幾顫,半晌,這才啟齒道:“各位夫君,大敵當前,生死一戰,再所難免。可歎我與夫君們雖有夫妻之名,卻無紅綃帳中絢麗而浪漫的夫妻之實,碧血黃沙,明月空照,短暫人生,也許今夜就此結束,你們會不會對我有所恨怨?”
“綠綃,你說哪裏話?除魔衛道,乃是每一個俠義之士職責和夙願。能與你戰死一起,那是我們的榮幸。如果有來生,但願我們還能在一起!”
聶震遠等人齊聲長嘯道:“綠綃,我們都願與你戰死一起,無怨無悔!”
刀在手,劍出鞘,箭上弦,齊斬斬的宏聲猶在夜空裏回**,一個女人,三十二個男人,他們都躍上了馬背。
隨後,綠綃又簇馬向前,逐一在每個人的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留下了她的一點紅唇印。皎潔的月光下,她看見自己那三十二個夫君輪廓分明的臉上、蜿蜓著一行行閃亮的**……
據說,那天半夜所有參戰的人,都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深山。次日,當有人走到那兒時,觸目遍地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山溝溝裏幾可血流漂杵,所有倒在地上的人都已麵目全非,認不出誰是誰了。山色蒼茫,陰風淒厲,帶血的夕陽悄然西落。人們將那些屍體翻了個遍,也沒有從中辨認出綠綃、花不語等那三十二個人的屍體來。
後來江湖中人給他們立了三十三座衣冠墓。在墳墓的中間,豎了三十二座年輕男人和一座女子的塑像。那女子的臉上有一層淺淺的笑容,是那種很婉約的笑容。
但也有人猜疑他們根本沒有死,還活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並且活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