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投毒
死魚漂在二號大棚東南角的角落裏,一共七條。
都是草魚苗,小指長短,白肚皮翻在水麵上,像幾片慘白的柳葉。
棚內光線幽暗,薄膜透進來的天光是灰蒙蒙的。
照在死魚身上,讓那些翻白的鱗片泛著一種不祥的、屍骸般的色澤。
喬正君蹲在塘埂上,手裏攥著剛從水裏撈起的一條死魚。
魚身已經有些僵硬,但還沒發臭。
剛死不久,頂多三四個時辰。
他掰開魚鰓,鰓絲本應是鮮紅的,此刻卻蒙著一層詭異的乳白色黏膜,像被燙過似的。
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類似石灰的刺鼻味,混在魚腥氣裏,不仔細根本辨不出來。
不是缺氧,不是病害。
是下毒。
他心髒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攥了一把,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前世在西南邊境處理一起汙染事故時,他見過類似的情況。
有人往寨子的水源裏投撒石灰粉,魚鰓會被灼傷,窒息而死。
用量少的話,症狀很隱蔽,像自然死亡,等發現時,整塘魚已經死絕了。
“正君!咋樣了?!”
王老三帶著十幾個鄉親慌慌張張跑過來,腳步聲雜遝,踩得塘埂上的碎石嘩嘩響。
他跑得急,棉襖襟子都敞開了,露出裏頭補丁摞補丁的汗衫。
後麵跟著的栓柱、趙大鬆幾個年輕人,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喬正君不動聲色地把死魚扔回水裏,“噗通”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水珠在凍土上濺開幾個深色的點。
“沒事。”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兒個天不錯”。
“可能是水溫變化大,魚苗不適應。剛下塘的魚,死幾條正常。”
他這話說得太理所當然,以至於王老三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正常?這一下就死了七條!要是……”
“要是全死了,我賠。”
喬正君打斷他,聲音沉穩,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地上,“但現在,都別圍在這兒。”
他目光掃過人群。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慌、疑惑、還有對未知的恐懼。
這魚塘是全屯人半個冬天的指望,要是真出了岔子……
“人多了,水渾,魚更慌。”
喬正君繼續說,語氣像在布置日常活計,“王三叔,您帶幾個人去修補東頭大棚的薄膜,昨晚黃鼠狼又撕了幾道口子。”
“栓柱,你去看看引水渠,上遊是不是有落葉堵了,水流有點緩。”
他的話像定心丸,又像不容置疑的命令。
慌亂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慢慢散了。
王老三深深看了喬正君一眼,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麽,轉身吆喝著人往東頭走。
可喬正君注意到,人群外頭,靠近黑龍河方向的土埂上,蹲著個穿黑棉襖的瘦高身影。
是下溝屯的宋麻子。
這人三十出頭,長臉,顴骨高聳,左邊眉角有道疤,是早年偷東西被人打的。
他平時遊手好閑,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在附近幾個屯子名聲臭得很。
這會兒,宋麻子正伸著脖子往塘裏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那眼神不像看熱鬧,倒像在驗收成果。
喬正君心裏有數了。
等人都走光了,窪地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風吹薄膜的“嘩啦”聲。
喬正君才重新蹲下身,從工具箱裏拿出根細柳枝,探進水裏,輕輕撥弄死魚聚集的那片水域。
水色比別處略渾,不是泥沙的那種黃渾,而是帶著點乳白。
水底有些許白色粉末的殘留,很細,沉在塘底碎石縫裏。
他蘸了點水在指尖搓了搓,粉末沾水後微微發熱,指尖有點灼痛感。
確實是生石灰。
量不大,應該是昨晚後半夜撒的。
撒的人很小心,隻在一個角落下手,想製造“零星死亡”的假象,慢慢動搖人心。
一天死幾條,十天半月下來,魚苗死光了,人心也散了。
喬正君站起身,望向黑龍河對岸。
冰層已經大麵積開裂,像張摔碎的玻璃,渾濁的河水從裂縫裏湧出來,卷著殘冰往下遊淌,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而在河對岸那片枯柳林子裏,他剛才餘光瞥見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不是宋麻子,那人影更壯實。
他沒追。
轉身,扛起鐵鍬,像沒事人一樣回了屯裏。
下午,窪地又熱鬧起來。
喬正君帶著捕魚隊繼續修補大棚、清理引水渠。
他幹活很細致,薄膜上的每道口子都補得嚴嚴實實,還用樹膠把邊緣抹了一遍,確保不留縫隙。
有人湊過來,小心翼翼問起死魚的事,他就一邊忙手裏的活計,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正常損耗,剛下塘都這樣。”
他還特意從塘裏撈了幾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苗,裝在木盆裏端給大家看。
小魚在盆裏竄來竄去,濺起水花,惹得圍觀的孩子們一陣歡呼。
恐慌的情緒,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喬正君能感覺到,有些人的眼神裏還有疑慮。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經曆過饑荒年月的老人們。
他們信他,但也怕,怕這剛冒頭的希望又打了水漂。
隻有他自己知道,懷裏那半塊玉佩貼著的胸口,一直在隱隱發燙。
那是種直覺,危險的直覺。
玉佩是原主母親留下的遺物,貼身戴了十幾年,從沒這樣過。
傍晚收工時,日頭已經西斜。
喬正君把栓柱叫到工具棚後頭,那兒堆著些廢木料,風吹不到。
“今晚你別守夜了。”
喬正君說,從工具箱裏拿出個手電筒,擰開後蓋檢查電池。
電池是供銷社買的新電池,銅帽還亮著。
“那誰守?”栓柱一愣,“昨晚抓了黃鼠狼,萬一……”
“我守。”喬正君“哢噠”一聲合上後蓋,“順便下幾個地籠,看能不能撈點蝦米喂魚。魚苗長個兒,光靠草料不夠。”
栓柱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他看著喬正君。
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隊長,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總是沉沉的,像黑龍河深不見底的水。
“正君哥。”栓柱最後隻憋出一句,“你……小心點。”
喬正君拍拍他肩膀:“嗯。”
夜幕降臨後,窪地邊一片死寂。
大棚裏的水溫計指針停在九度,紅色液柱在玻璃管裏微微顫動。
薄膜在夜風中輕輕鼓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喬正君沒點燈,也沒生火,他蹲在二號大棚背陰處的草窠裏。
和昨晚同一個位置,身上還是那件反穿的羊皮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清冷的光灑在凍土上,把一切照得黑白分明。
又躲進去,世界重歸黑暗。
遠處傳來屯裏的狗叫聲,零零星星,一聲,兩聲,然後沉寂。
喬正君閉著眼,耳朵貼著地麵。
他在等。
前世在邊境叢林裏,他最長蹲守過三天三夜,就為等一個走私頭目。
耐心是獵人的基本功。
直到後半夜,月亮再次從雲縫裏鑽出來時,遠處黑龍河冰麵上,終於傳來了細微的“哢嚓”聲。
不是冰層自然開裂的脆響,是腳踩冰碴的動靜。
很輕,但踩得很實,一步,兩步,停住,再一步。
喬正君屏住呼吸,眼睛睜開一條縫。
一個人影從河麵方向摸過來,黑乎乎的,肩上扛著個麻袋。
人影很警惕,走走停停,每次停下都豎起耳朵聽動靜,像隻受過驚的兔子。
到了塘埂邊,他放下麻袋,從裏麵掏出個簸箕似的東西。
是農村篩糧食用的竹簸箕。
又摸出個小布袋,解開繩扣,往簸箕裏倒東西。
月光偶爾從雲縫漏下,照亮那人的半張臉——
長臉,高顴骨,左邊眉角有道疤。
宋麻子。
他蹲在塘埂上,用簸箕從麻袋裏又舀了些白色粉末,然後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大棚引水渠的入水口方向挪。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
月光下,簸箕裏的白色粉末泛著慘淡的光。
就在他舉起簸箕,身體前傾,準備往水裏撒的刹那——
“宋麻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裏像炸雷。
宋麻子渾身一僵,簸箕裏的粉末“嘩啦”灑了一地,白花花鋪在凍土上。
他猛地回頭,手往腰間摸去——
那裏別著把柴刀,刀柄露在棉襖外頭。
草窠裏,喬正君慢慢站起身,手裏沒拿家夥,隻是拍了拍羊皮襖上的草屑。
月光從雲縫裏完全鑽出來,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裏亮得瘮人,像兩點寒星。
“等你大半夜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