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狼肉風波(新書跪求推薦票和追讀)
劉桂花那嗓子,像口豁了邊的破鑼,在清晨的死寂裏猛地炸開:
“喬正君!你給我滾出來!”
柴刀剛攥進手裏,院門就被“哐當”一腳踹開了。
左腿的傷處隨著這一震,針紮似的疼起來。
劉桂花裹著那件油光鋥亮、硬得能當鎧甲的藍棉襖,一頭紮進院裏。
吊梢眼骨碌一轉,精準地釘在了屋簷下——
那兒掛著兩張剛剝下來的狼皮,還滴著血水,在清冷的晨光裏泛著瘮人的暗紅。
“哎喲我的老天爺!”
劉桂花一拍大腿,嗓門尖得能劃破玻璃,“這麽大兩張皮子!肉呢?狼肉藏哪兒了?!”
林雪卿從灶房裏出來,手裏還攥著鍋鏟,眉頭蹙了起來:“大伯母,這麽早,您這是……”
“事兒大了!”
劉桂花唾沫星子橫飛,“我侄兒打了狼,肉呢?我是他親大伯母,這肉,天經地義該有我一份!”
她說著就梗著脖子往灶房闖,林雪卿側身攔住,聲音還算平靜:“肉還沒拾掇幹淨,都在堂屋放著呢。”
“放著?放著等喂蛆啊?”
劉桂花三角眼一瞪,“你一個外姓的丫頭片子,也敢攔我?起開!”
她伸手就要搡開林雪卿。
“大伯母。”
喬正君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來,不高,卻像塊冰砸在地上。
他拄著柴刀當拐,左腿繃帶洇著血,人卻站得筆直。
晨光從他身後斜切過來,在他臉上劈出明暗分明的界線,那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劉桂花被他看得心頭一突,但潑勁一上來,嘴更硬了:“正君,你來得正好!
昨兒晚上你打狼,咱家可沒少出力。
你大伯,你堂弟正邦,都跟著趙隊長上山尋你了!這肉,你說該不該分?”
喬正君沒吭聲,隻是看著她。
昨晚火把光裏那些人影,他記得清楚。趙福海帶來的,沒一個姓喬的。
這話,是拿泥巴糊臉。
不要麵皮了。
可劉桂花顯然不在乎這個。
她見喬正君沉默,隻當是戳中了軟處,嗓門扯得更高:“怎麽著?
討了媳婦就忘了祖宗?
我告訴我,這兩張皮子,少說得分我一張!
肉也得劈一半!
你堂哥正邦正是抽條的時候,缺油水!”
“補身子?”
林雪卿忽然開口,聲音清淩淩的,像冰棱子掉進瓦罐,“大伯母,前兒您來要麅子肉,說是給大伯補腰子。
今兒個,又換成堂哥長個子了?”
劉桂花被噎得臉一紅,隨即惱羞成怒:“你……你個小賤蹄子還敢頂嘴?!
我老喬家的事兒,輪得到你這外姓人插話?!”
“她是我媳婦。”
喬正君往前挪了一步,結結實實擋在林雪卿身前,影子把她整個籠住,“老喬家的事兒,現在就是她的事兒。”
“你!”
劉桂花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手指頭戳完林雪卿,又戳向灶房門口嚇得小臉發白的林小雨,“好!好你個喬正君!
你為了這兩個吃白食的賠錢貨,連血脈親長都不認了?
我告訴你,這倆丫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多兩張嘴吃飯還能幹啥?
你就是讓狐狸精迷了心竅!”
“賠錢貨”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林雪卿心窩裏。
她臉色唰地白了,握著鍋鏟的指節繃得發青。
林小雨眼圈一紅,淚珠子在眶裏打轉,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院門外的動靜早引來了看客。
王婆子第一個探出她那顆花白腦袋,緊接著是隔壁趙大鬆媳婦,還有幾個早起拾柴的,都抻著脖子往院裏瞅,眼裏冒著精光。
“喲,這大清早的,唱的是哪一出啊?”
王婆子扭著身子擠進來,眼珠子卻黏在屋簷的狼皮上,“桂花,啥事值當這麽嚷?”
“王嬸子!你給評評理!”
劉桂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門扯得震天響,“我侄兒打了狼,我當大伯母的要口肉,這倆外姓丫頭攔著不讓!
你說說,天下有沒有這個道理?”
王婆子眼珠滴溜一轉,堆起滿臉褶子笑:“哎呀,正君啊,這就是你不對了。
你大伯母好歹是長輩,要口肉咋了?
再說了,昨兒晚上咱們可都跟著趙隊長上山尋你了。
是不是啊,老姐妹們?”
院門口幾個人互相瞅了瞅,有人小聲嘀咕:“是哩……凍了半宿呢……”
“可不,要不是為了尋他,誰願意大黑天鑽那老林子?”
“那狼肉……是得分分。”
聲音不高,卻一句句飄進院裏,帶著股酸溜溜的味兒。
喬正君心裏冷笑。
這就是人性。
昨兒個還拍著他肩膀誇“是條漢子”,今兒見著肉,就成了“該分分”。
他瞥了眼趙大鬆媳婦,那女人縮著脖子,眼睛盯著鞋尖,不敢抬頭。
昨晚趙大鬆確實跑去叫人了,可其他人……不過是跟著趙福海的背影,走到林子邊二裏地就跺腳喊冷,再沒往前一步。
“正君哪。”
王婆子又往前湊了湊,笑得見牙不見眼,“你看,大夥兒昨天也都出了力,你這肉……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不多要,一家分個兩三斤,嚐個腥兒就行!”
“對!對!”有人立刻附和。
“狼肉是膻,可燉爛了也香哩!”
“我家小子昨晚也跟去了……”
七嘴八舌,院門口聚了七八個人,眼睛卻都綠瑩瑩地盯著堂屋門。
肉香好像已經從門縫裏鑽出來了。
劉桂花見勢,腰杆更硬了:“聽見沒?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喬正君,今兒你要敢獨吞,就是黑了心肝!”
林雪卿看向喬正君,眼裏有擔憂,更有壓著的火。
她不是舍不得那點肉,是惡心這吃相。
昨天冷眼旁觀,今朝見利忘義。
腿傷在疼,但腦子得轉得更快。
硬扛?他能罵走劉桂花,可堵不住這七八張嘴。往後雪卿和小雨在屯子裏,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全給?那他和雪卿昨夜冒死剝皮分肉,圖什麽?
給一部分?給誰?給多少?今天開了口子,明天就有人敢來要皮子。
前世在絕境裏,他見過更**的爭奪。
為半壺發綠的水,稱兄道弟的隊友能背後捅刀子。
眼前這些人,好歹還披著張“鄉裏鄉親”的皮。
但這層皮,他今天得親手撕開——用他們的嘴,堵他們的路。
“肉,”喬正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凍硬的土塊砸在地上,壓住了所有嘈雜,“我分。”
院裏院外,驟然一靜,隨即冒出壓抑的竊喜。
“這就對了!”劉桂花眼睛唰地亮了。
“但是…”他拄著柴刀,目光像剔骨的刀子,慢悠悠刮過每一張貪婪的臉,“我喬正君的肉,不白給。昨晚的情分,值多少,我心裏有杆秤。趙隊長心裏,也有。”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五斤。”
“一家五斤狼肉,換一個明白——從今往後,我喬家院裏的事,是好是歹,都與各位兩清。誰再拿‘鄉裏鄉親’、‘出過力氣’來說嘴……”
他目光定在王婆子臉上,又掃向劉桂花:“這五斤肉的情,就算你們主動折了。”
這話,太重了。
院裏院外的人,全都僵住了。
喬正君沒等他們反應,對林雪卿說:“去拿肉。”
林雪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緊嘴唇,轉身進了堂屋。
不多時,她拎出兩個沉甸甸的麻袋。
裏麵是分割好的狼肉,一塊塊用草繩拴著,還冒著森白的寒氣。
喬正君沒讓林雪卿動手。
他示意她退後,自己單腿支著,挪到麻袋旁,親手拎起一塊肉。
拎起的是那塊最肥厚、也最顯眼的狼腿肉,卻沒遞給任何人,而是提著草繩,讓血水滴答落在劉桂花腳前的土上。
“大伯母,您先請。”他聲音平淡,“您嗓門最大,‘功勞’也最大。”
劉桂花被那滴血激得一哆嗦,臉上紅白交替,伸手去接時,喬正君卻手腕一偏,肉穩穩落入她懷中,力道不輕。
“拿穩了。”他說,“這肉金貴,吃了,往後夢見我喬正君,可得記著是笑著的。”
這話聽著客氣,卻讓劉桂花後脊梁莫名竄起一股寒氣。
王婆子第一個躥上來,枯爪般的手搶過最大的一塊,掂了掂,臉上笑開了**:“還是正君仁義!大夥兒瞧瞧!”
其他人一哄而上,生怕落了後。
劉桂花擠在最前頭,一手抓了兩塊肥的,還想撈第三塊,被喬正君的柴刀柄攔住了。
“大伯母,”他聲音沒什麽起伏,“您,也算一家。”
“我是一家,可我家人口多!”劉桂花瞪眼。
“五斤。”喬正君不為所動,“多一兩沒有。”
劉桂花牙咬得咯吱響,可眼看肉快被搶光,趕緊把兩塊肉死死摟在懷裏,像護崽的老母雞。
肉分完了,院裏空了一大半。
王婆子拎著肉,身旁跟著劉老四,兩口子說說笑笑走了,眾人臨走還不忘丟下兩句“仁義”、“大方”。
劉桂花卻沒挪步。
她眼睛還盯著屋簷下那兩張狼皮,冒著火:“肉分了,皮子呢?這皮子,少說得分我一張!”
“皮子,不分的。”喬正君說。
“憑啥?!”劉桂花嗓子劈了叉。
“憑這皮子,”喬正君看著她,一字一頓,“是我拿命換的。
昨天要不是趙隊長來得及時,我早喂了狼肚子。
這皮子,我得留著。
一張給我媳婦壓炕,一張給我妹子鑲襖領。”
“你……你個白眼狼!”
劉桂花氣得渾身哆嗦,“喬正君,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
“有。”喬正君點頭,“可長輩,也得講理。”
劉桂花還想撒潑,可院裏就剩她一個光杆了。
剛才那些搶了肉的,早溜得沒影兒。
她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更多便宜了,狠狠剜了喬正君一眼,抱著肉扭身就走。
到院門口,她回頭撂下話,像吐出一口毒唾沫:
“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院裏,終於徹底靜了下來。
林雪卿走到他身邊,聲音輕輕的:“腿……疼得厲害嗎?”
“死不了。”
他搖搖頭,看著空癟的麻袋。
皮子保住了,灶膛灰裏還埋著兩條最精瘦的後腿。
給自家人留的,憑什麽喂了白眼狼?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層層打開。
裏麵躺著四顆狼牙,尖利,森白,根部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
“都說狼牙辟邪。”他把兩顆稍小的遞給林雪卿,“給你和小雨,一人一顆,貼身戴著。
剩下這兩顆大的,我留著。”
林雪卿接過那冰冷的尖齒,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心裏卻莫名地塌下去一塊,湧上溫溫熱熱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腿傷未愈、卻已經把她們死死護在身後的男人。
“進屋吧。”她聲音有點啞,“該換藥了。”
喬正君點點頭,拄著柴刀,一步一步挪向堂屋。
快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側頭望向院牆外——
遠處路邊,王德發和孫建軍像兩根木樁杵在那兒,正陰惻惻地盯著這邊,眼神像淬了冰。
王德發手裏,也拎著一塊肉。
剛才搶肉的時候,這孫子不知什麽時候也混在人群裏,撈走了一塊。
他拎肉的那隻手,袖口蹭上了一道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半幹。
喬正君眼睛眯了眯。
狼血。
新鮮狼血的氣味,在人身上能留很久。
山裏人都知道,受了傷、餓瘋了的狼,鼻子最靈。
它們記仇,也更記“味兒”。
——尤其,是母狼的味兒。
昨兒夜裏剝皮時他就注意到了,兩隻都是母的,腹部**脹著,正是哺乳期。
母狼帶崽,窩不會離得太遠。
現在母狼死了,那些崽子……要麽餓死在窩裏,要麽,會被別的狼發現。
而狼群,最護崽子。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腦子。
如果讓那窩崽子聞著這味兒……
餓急了的崽子,叫聲能傳三裏地。
喬正君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野獸嗅到獵物蹤跡時,嘴唇無意識的牽動。
他轉身進屋,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將一切窺探隔絕在外。
院牆外,王德發啐了一口濃痰:“媽的,便宜這孫子了。”
孫建軍眯著眼,眼神陰鷙:“急什麽。肉他分了,人情也斷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晃悠著走了。
袖口那道暗紅,在晨光裏一晃一晃,像道新鮮的傷口。
堂屋裏,喬正君坐在炕沿。
林雪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腿上的繃帶。
三道爪痕猙獰地翻卷著,邊緣已經有些紅腫發炎。
“這得去衛生所瞧瞧。”林雪卿眉頭擰緊了。
“用不著。”
喬正君從懷裏掏出趙福海給的燒酒瓶子,擰開蓋,遞過去,“山裏人命硬,這點傷,見見風就好了。
用這個,殺殺菌。”
林雪卿接過瓶子,倒了小半碗,用幹淨的棉花蘸飽了,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烈酒殺進去,大腿肌肉猛地繃緊,牙關咬得死緊,卻沒哼一聲。
林雪卿手下動作,不自覺地又放輕了些。
窗外,日頭升高了。
屯子裏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空氣裏隱隱飄來燉肉的香氣——用的,都是從這兒分走的狼肉。
喬正君靠在炕頭,閉上眼睛。
弓得抓緊做。
而山裏那個狼窩……餓急了的崽子,也該去找沾了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