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成年東北虎
兩人都沒再說話。
喬正君把複合弓從背上取下。
鹿皮握把焐熱了,指尖卻依然冰涼——不是凍的,是血往心腦收縮的本能反應。
又走半小時,風忽然小了。
不是漸小,是戛然而止,像被什麽生生掐斷。
他心頭一緊,放慢腳步。
前麵出現一片開闊穀地,三麵環山,像天然圍場。
然後他聞到了。
濃烈的甜腥血氣,混著雪的清冷,撲鼻而來。
穀的中央,雪被攪得一團糟。
大片血跡已凍結成暗紅冰晶,在雪地上紮眼得像傷口。
七八隻袍子屍體散落著,有的肚子撕開,腸子拖出凍成冰坨;有的脖子咬斷,頭顱歪著,眼睛還睜。
喬正君蹲到一具旁。
成年公袍,少說七八十斤。
頸動脈被精準咬穿,兩個穿刺孔間距超八厘米——不是狼牙,狼犬齒間距最多五厘米。
傷口邊緣整齊,一擊斃命。
“是它。”趙福海聲音發顫,“它在這兒……開了槍。”
喬正君沒接話。他起身環顧。
袍子群逃向東方,足跡在五十米外消失——不是消失,是被積雪覆蓋了。
風是昨晚停的,屠殺發生在更早之前。
虎的足跡呢?
他屏息,眼睛一寸寸掃過雪麵。
風停後,雪平整如緞,任何起伏都無所遁形。
終於,穀的邊緣**岩石旁,他看到了——
一個巨大的、近乎圓形的掌印,深深陷進雪裏。
掌印前,四個清晰爪孔,深得能見底下凍土。
他走過去單膝跪地,伸手比了比。
比他預想的還大。
掌寬近三十厘米,意味著虎體型遠超普通成年個體。
他手指探進爪孔,凍土堅硬冰冷,孔緣光滑——虎在發力,不是悠閑踱步。
“剛走不久。”他抬頭看趙福海,聲音壓到隻剩氣音,“血跡沒全凍結,袍子體溫還有殘留。它在附近。”
話音剛落。
一聲低沉悶吼從東麵林子傳來。
不是狼嚎的淒厲尖嘯,是厚重的、帶著胸腔共鳴的隆隆聲,近到能覺聲波震得胸腔發麻。
趙福海獵槍猛地抬起,槍口劇顫,撞針“哢”的輕響。
“別動。”喬正君一把按住槍管,掌心貼冰冷鐵皮,“它沒發現我們。這是飽食後低吼,警告領地裏的其他東西。”
他前世在尼泊爾叢林聽過類似吼聲。
那是虎宣示主權,不是攻擊前兆。
但判斷歸判斷,身體本能壓不住。
他心跳加速,血往四肢末端湧,指尖開始發麻。
危險依然存在。
一隻剛完成獵殺、處於興奮狀態的虎,攻擊性最強。
它可能不主動尋人,但一旦發現闖入者,絕不會猶豫。
“慢慢退。”他保持半蹲姿勢,眼死死盯吼聲方向。
林子很密,看不到虎身,隻見某片樹叢輕微晃動——不是風吹,是有東西在裏移動。
“別轉身,別跑。一步一步,退到來時路。”
兩人開始後退。
喬正君左手握複合弓,右手緩緩從箭囊抽出一支鋼箭。
箭簇冰涼,金屬冷意順指尖上爬,讓他清醒。
他後退的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腳跟先著地,慢慢滾到腳掌,再抬起。
雪地隻發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吱呀聲。
二十米。
三十米。
他們退到穀的邊緣,往後是上坡。坡不陡,但積雪深,跑起來吃力。
就在喬正君以為安全時——
東麵林子樹木忽然劇烈搖晃起來。
不是風吹的有節奏搖擺,是毫無規律的猛烈晃動,樹枝“哢嚓”斷裂,雪塊“嘩啦啦”墜。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炸開!
這一次,吼聲裏充滿暴怒和警告。
聲浪裹雪沫撲麵而來,喬正君甚至能聞到那吼聲裏帶的濃血氣。
“跑!”
他吼出瞬間,已轉身往坡上衝。不是悠閑撤退,是真正的、拚盡全力的衝刺。
雪地濕滑,他第一腳就差點滑倒,全靠前世雪地奔跑經驗——身體前傾,重心壓低,小步快頻。
身後傳來趙福海粗重喘息,還有獵槍托撞背悶響。
兩人一口氣衝上半山腰,肺像要炸開,喉嚨裏全是鐵鏽味。
喬正君撐膝回頭。
穀地裏,一個巨大的黃黑相間身影,正緩緩從林子踱出。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體型——肩高絕對超一米,身長算尾巴至少三米。
它踱到一具袍子屍體旁,低頭嗅嗅,然後抬頭,朝他們逃跑方向看了一眼。
即使隔兩百多米,喬正君依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冰冷,漠然,帶著頂級掠食者審視獵物的從容。
那不是看敵人的眼神,是看螻蟻,看偶然闖入領地的不值一提的幹擾。
虎看了他們三秒,也許四秒。
然後低頭,前爪按住袍子屍體,開始撕扯。
肋骨斷裂的“哢嚓”聲,隔著風雪傳來,微弱但清晰。
“走。”喬正君轉身,不再回頭。
回程路比來時更難走。
風轉向了,變成頂頭風。
雪沫子像沙子一樣打在臉上,眼睜不開。
喬正君把圍巾扯到眼皮下,隻留一條縫看路。
視線受限,他隻能靠腳底觸感和記憶裏的地形判斷方向。
趙福海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一路沒說話。
直到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看見遠處屯子升起的炊煙——十幾縷灰白煙,在鉛灰色天空下細弱飄著。
他才忽然開口:
“正君。”聲音啞得厲害。
喬正君腳步沒停,隻“嗯”一聲。
“你剛才……咋知道它不會追?”
喬正君盯前方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腳印。
腳印很深,邊緣已開始被新雪覆蓋。
“它剛吃飽。一隻成年東北虎一頓能吃四十斤肉,那些袍子夠它消化兩天。捕獵消耗巨大,它不會為兩個不確定的獵物浪費體力。”
這是前世生物學知識,但現在他隻能用最樸素解釋。
趙福海沉默一會兒。
風聲很大,但喬正君還是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
“那要是……它餓著呢?”
喬正君沒猶豫:“那咱倆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事實如此。
在齊膝深雪地裏,人類跑不過老虎。
哪怕隻一百米距離,以老虎爆發力,五秒內就能追上。
鋼箭或許能造成傷害,但不足以致命;趙福海那杆老式獵槍,裝填慢,精度差,在那情況下和燒火棍沒區別。
趙福海不說話了。
又走十來分鍾,前麵出現一片灌木叢。
灌木被雪壓彎腰,但根部還能看見枯黃草莖。
喬正君忽然停步蹲身。
雪地上,有幾個碗口大窟窿,邊緣光滑,不像風吹出的。他扒開表層雪,露出底下凍硬泥土。
泥土上有細小梅花狀腳印,還有幾粒黑色糞球。
很新鮮,還沒被雪完全覆蓋。
“兔子洞。”趙福海眼睛一亮,聲音裏終於有了點活氣。
喬正君點頭,從帆布包掏出火鐮和小塊硝石。
他示意趙福海退後,自己用匕首削了根細長鬆枝,把硝石碎末撒枝頭,然後用火鐮點燃。
硝石遇火,冒出一股刺鼻白煙,帶硫磺味。
他把燃燒鬆枝伸進一個兔洞,白煙順洞穴灌進。
不到半分鍾,旁邊洞口“嗖”地竄出一隻灰兔,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趙福海反應極快。
獵槍來不及,他直接從地上抓起塊拳頭大石頭,胳膊一掄,石頭劃出弧線,“噗”一聲悶響,砸中最近那隻兔子後腦。
兔子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喬正君如法炮製,又熏出兩隻。
五隻兔子,加起來十幾斤重。
他用草繩把兔子腿綁成一串拎手裏。
兔子身體還軟著,體溫透過皮毛傳到他手心。
肉雖不多,但夠林雪卿姐妹倆吃幾頓好的。
燉一鍋,放點秋天曬的幹蘑菇,湯都能喝個飽。
“回去燉上,多放薑。”趙福海舔舔幹裂嘴唇,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兩人繼續往回走。
廣播站在屯子東頭,是一間單獨青磚房。
剛走到門口,差點和匆匆出來的王幹事撞上。
王幹事扶扶眼鏡,臉上又急又喜:“正君!福海!你們可算回來了!”
他一把抓住喬正君胳膊,壓低聲音:“北坡那邊真出事了?公社剛接到匯報,說可能有大型貓科動物——”
“是虎。”喬正君直接打斷他,“很大的虎。剛吃了一群袍子,在北坡穀的。”
王幹事倒吸一口涼氣:“真是虎……還吃飽了?那、那它會不會靠近屯子?”
“不確定。”喬正君說,“但吃撐的虎,短期主動襲擊人可能性低。不過得趕緊提醒社員,別單獨進北坡那片山。”
“對,對!”王幹事猛點頭,“公社也是這意思,要立刻廣播警告,還要組織人評估威脅,必要時排查甚至驅趕……你們既然親眼見了,這任務——”
話音未落,廣播站裏突然傳出一聲尖銳女聲:
“哭什麽哭?我說錯了?你男人不就是個打獵的,真當自己有多大能耐了?我告訴你,這廣播站——”
喬正君眉頭一皺。
那是劉慧聲音,尖得像錐子。
他聽到林雪卿微弱聲音在反駁:“劉幹事……這工作,是公社安排我來的。”
“你被調崗,是因為那窩狼崽——王幹事說了,這是公社決定。你要是不服……該按程序反映。”
然後是劉慧拔高的聲音:“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教訓我?”
喬正君將兔子輕輕放門外雪地上,朝趙福海使個眼色,推門往裏走。
門剛推開一條縫,就看見劉慧猛地轉向王幹事,聲音尖得刺耳:“王會計說了!這事兒沒完!你們這麽安排,就是有問題!”
提到“王會計”三字,王幹事腳步頓了頓。
就那麽一頓。
劉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尖了:“王會計都看不過去!你們——”
“劉慧同誌。”
林雪卿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清楚楚。
喬正君從門縫裏看見,她站在那裏,腰還疼著,腿還軟著,可背脊挺得筆直。
“工作上的事,該找組織解決。”她說,“在這兒鬧,解決不了問題。”
劉慧眼睛瞪得血紅,嘴唇哆嗦著,突然一把推開擋中間的王幹事,伸手就來抓林雪卿胳膊。
“臭婊子!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林雪卿嚇得閉眼往後縮——
喬正君推門而入,一步跨到兩人中間,手像鐵鉗般扣住劉慧手腕。
劉慧吃痛地“嘶”一聲,掙紮著想抽回手,卻動彈不得。
“你、你誰啊?”她聲音發虛。
喬正君沒看她。
他目光落在林雪卿臉上,掃過她發紅的眼眶,停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然後他轉回視線,看著劉慧,聲音很平,像凍硬的河麵。
“你再指她一次。”
“我就把你這根指頭,掰斷了。”
王幹事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打圓場:“正君!正君你先放手!”
“劉慧,你也少說兩句!這都什麽時候了,北坡出大事了知道嗎?”
劉慧手腕還疼著,臉色發白,但嘴上不服軟:“什、什麽大事……能大過工作安排?”
喬正君鬆手,轉向王幹事:“虎肩高超一米,掌寬三十厘米,一頓吃了七八隻袍子。”
“它現在不餓,但領地意識極強。我們退走時,它盯了我們四秒。”
他頓了頓,看向劉慧:“劉幹事覺得,這種消息,該讓‘有經驗的人’來播——那請問,你表舅推薦的人,見過虎嗎?”
“知道虎掌三十厘米意味著什麽嗎?知道被虎盯上四秒是什麽感覺嗎?”
劉慧張嘴,沒發出聲音。
王幹事擦擦汗:“正君說得對!這事必須立刻廣播!劉慧,你別在這兒搗亂了!”
喬正君繼續說:“廣播通知必須立刻發。”
“內容要寫清楚:禁止任何人單獨進入東溝及周邊三裏範圍。”
“夜間鎖好門窗;家畜入圈,不得散養;發現異常痕跡立刻上報,不得私自探查。”
“通知裏再加一句:公社已組織經驗豐富的獵手成立巡查小組,由我和趙隊長負責,定期追蹤虎跡,評估威脅。”
“請社員保持冷靜,不要恐慌,但務必遵守規定。”
劉慧猛地抬頭:“你負責?喬正君,你憑什麽——”
“憑我見過它,還從它嘴邊退出來了。”
喬正君打斷她,“劉幹事要是覺得我不配,可以讓你表舅推薦的人,現在去北坡穀的,看看那七八隻被開膛破肚的袍子,然後對著那隻虎說,這活兒該歸他。”
屋裏死寂。
隻有爐火劈啪作響。
王幹事立刻伏案重寫通知。
通知很快寫好,林雪卿坐到話筒前,深吸一口氣。
紅燈亮起。
她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屯子:
“全體社員同誌注意,下麵播送公社緊急通知……”
這一次,她沒有卡頓,沒有顫抖。
每個字都清晰平穩,像冬日凍結的河麵,冷靜之下埋著堅實的警告。
喬正君站在窗邊,聽著妻子的聲音回**在風雪裏。
他看向窗外。
屯子一片寂靜,家家戶戶煙囪冒著青煙,狗不叫,孩子不鬧,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廣播。
遠處,墨綠色山林線在鉛灰色天空下起伏,像巨獸沉睡的脊背。
廣播結束,紅燈熄滅。
林雪卿摘下耳機,肩膀微微一鬆,手卻不由自主地、極快地揉了一下後腰。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王幹事鬆口氣:“好!播得好!雪卿同誌,以後這廣播就你——”
“憑什麽…”劉慧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