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暴1980:開局撿個知青媳婦

第40章 以魚易槍(新書跪求推薦票和追讀)

推開公社辦公室門的那一下,一股混雜著劣質煙絲、煤灰和舊紙張的悶熱氣味,混著聲浪,撲了喬正君一臉。

屋裏煙氣繚繞,光線昏暗。

陸青山坐在靠裏的辦公桌後,臉埋在文件堆裏,隻看見一個花白的頭頂。

劉棟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正揮舞著手臂說著什麽,聲音又高又急。

王守財佝僂在牆角,捧著一杯熱水,像一尊縮起來的泥菩薩。

喬正君肩上的重量和門軸的吱呀聲,讓屋裏所有的動作和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靜。

三道目光齊刷刷釘過來。

先是落在他臉上,然後迅速滑下,死死定在他肩上那條還在微微扭動的青黑色大魚上。

魚尾拖過門檻,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發亮的水漬。

魚鰓艱難地開合,發出極其微弱、近乎窒息的“嗬嗬”聲。

陸青山從文件堆裏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花了點時間才把眼前渾身冒寒氣的人和那條不合時宜的大魚聯係起來。

他嘴角慢慢扯開一點紋路,不是笑,更像一種疲憊的驚歎:“……真弄上來了?”

劉棟已經轉過身,那張方臉在昏光下先是愕然,隨即像被冰水浸過,迅速板結、沉下。

他的目光在魚和喬正君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嘴唇抿成一條生硬的直線。

王守財的脖子伸長了,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熱水差點潑出來。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沒出聲。

喬正君沒答陸青山的話。

他走進屋,反手帶上門,將肩上那股沉甸甸、滑膩膩的活物“砰”地一聲卸在地上。

冰涼的水珠和魚腥氣猛地擴散開。

魚身砸地的悶響,在突然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實在。

他直起腰,胸腔裏還殘留著冰河上帶來的凜冽刺痛。

抬手抹了把眉弓,指尖是濕的,分不清是冰碴子化開的水,還是汗。

“陸主任…”他開口,聲音有點沙,但字字清楚,“您早上批的條子,準我試試。魚,我帶回來了。您過目。”

陸青山已經站了起來,繞過堆滿雜物的辦公桌,靴子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聲響。

他在大魚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掂量,而是用指節叩了叩魚身厚實的脊背,又摸了摸那暗青發亮、邊緣銳利的大鱗。

“不止十斤。”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黑龍河的冰蓋子下麵,還真藏著這樣的老貨……”

“冰層厚,底下反而暖和,魚聚窩。”

喬正君接了一句,眼睛卻看著窗邊的劉棟,“就是洞口難開,費勁。”

劉棟鼻子裏很輕地哼了一聲,像是嗤笑,又像是別的什麽。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尖幾乎要碰到攤開的魚尾:“一條魚而已,喬正君,你別以為這就能說明什麽。”

“那您覺得,什麽能說明?”

喬正君轉向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睫毛上未化的霜,在室內溫度下變得濕潤。

“劉副主任,您剛才在河邊說的話,全屯的老少爺們可都聽著。魚,我按您說的‘弄上來了’。往後這捕魚的事,您還管不管?”

劉棟的臉皮似乎繃緊了些,顴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動。

他被這話堵在當場,眼角餘光瞥見陸青山正從魚身上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劉副主任也是為集體安全考慮。”

陸青山拍了拍手站起來,打了個圓場,但語氣裏聽不出太多偏向。

“正君,魚是實實在在的功勞,給大家開了個好頭,也漲了信心。說說看,接下來,你盤算怎麽幹?”

喬正君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屋子中間那個鐵皮爐子旁邊,伸出凍得發木、指節通紅的手,懸在爐口上方。

灼熱的輻射烤著皮膚,帶來針紮似的刺痛和癢麻,血液似乎才開始重新流動。

爐火的光跳躍著,映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昏暗裏。

“四個人,三根破冰鑹,幾張補丁摞補丁的網。”

他慢慢開口,聲音被爐火的劈啪聲襯得有些低沉。

“一天豁出命去,最多鑿三個洞。一個洞,運氣頂了天,能出一百斤魚。全屯三百多張等著吃飯的嘴,光靠這點,塞牙縫都不夠。”

陸青山走回椅子坐下,眉頭擰了起來:“你的意思?”

“得組織人,成立捕魚隊。”

喬正君收回手,轉過身,臉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目光平靜地看向陸青山,也掃過劉棟。

“全屯的青壯,能上的都上,分班倒,人歇冰洞不歇。網不夠,趕緊組織婦女織;冰鑹不夠,找鐵匠連夜打。但陸主任——”

他停頓了一下,這停頓讓屋裏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冰天雪地,人站在光溜溜的河麵上,跟活靶子沒兩樣。野豬餓極了會下山,狼群更不用說。”

“人手裏沒點響動,沒點能壯膽、能保命的東西,心裏就慌,腳底下就軟。這捕魚的活,幹不長,也幹不安穩。”

劉棟的冷笑幾乎是從鼻腔裏擠出來的:“繞了半天,還是圖你那杆槍。”

“對。”

喬正君答得幹脆,像早就等著這句。

“我就要我那杆獵槍。老爺子留下的老夥計,吃公家飯前繳上去的,在武裝部庫房裏躺了三年。”

“現在,該讓它出來活動活動,幹點正事了。”

辦公室裏的空氣,隨著“槍”這個字,驟然變得粘稠、緊繃。

陸青山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油膩的木質桌麵,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劉棟抱著胳膊,下巴微抬,眼神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過喬正君的臉。

王守財又把脖子縮了回去,盯著自己杯子裏不再冒熱氣的水,仿佛能看出朵花來。

“獵槍,是敏感物件。”劉棟先打破了沉默,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帶著強調,“有政策,有規定。你說拿回去就拿回去?憑什麽?”

“就憑我能帶人鑿開冰,撈出魚,讓大夥兒鍋裏見點葷腥,肚裏有點底氣。”

喬正君的聲音沒有提高,但字句硬得像河底的石頭,“憑我前些年冬天,用這杆槍在南山坳撂倒過禍害牲口的餓狼。”

“憑我現在站在這裏跟您幾位要槍,不是我喬正君個人想玩火,是幾十號準備跟著我上冰麵、掙活路的爺們,需要個膽!”

這話砸在地上,帶著回響。

劉棟腮邊的肌肉繃緊了,一時竟找不出話縫。

陸青山敲桌的手指停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顯出疲態:“正君,你的資格,你的本事,公社都清楚。”

“槍,確實在庫裏。按老規矩,你是老獵戶,持槍證也是有的。可眼下這局麵……”

“陸主任…”喬正君接過話頭,目光沉靜,“眼下這局麵,就是‘特殊’。特殊情況,得用特殊辦法。您讓我領頭捕魚,我得把跟我上冰的每個人,怎麽帶上去,怎麽帶回來。”

“肩上沒這份擔當,手裏沒點依仗,這隊長,我當不了。”

劉棟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不高,短促,幹巴巴的,沒有一點暖意,反而像碎冰碴子掉進人衣領裏。

“喬正君,你這一口一個‘集體’,一句一個‘大夥兒’,唱得是真亮堂。”

他朝辦公桌走了幾步,手指點了點桌上散亂的文件,指尖落下時帶著力,“可你背地裏鼓搗的那些事,哪一樁是真為了集體?嗯?”

他抽出一張紙,抖了抖,紙張發出脆響:“煽動社員,嚷嚷要按戶分魚,工分還要另算……這套東西,跟誰請示過?又經過哪一級組織批準了?”

“你這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是山頭主義!”

喬正君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劉副主任,這話有點重了。”

陸青山把眼鏡重新戴好,聲音平穩,卻帶著分量。

“正君提的想法,我大致知道。捕魚是重體力活,出多少力,得多少魚,按勞分配,天經地義。”

“這和保障每戶基本生存需求不矛盾——勞力多的多分,弱的、沒勞力的,也得有口保命的湯喝。”

“這道理,到哪兒都說得通。”

“陸主任!”劉棟的音量陡然拔高,手臂一揮。

“這是原則問題!集體的東西,怎麽能像分家產一樣說分就分?”

“今天開了按戶分魚的口子,明天是不是就要分糧、分牲口?後天是不是連地都要劃拉回去?”

“規章製度還要不要?集體經濟的根基還要不要?!”

“集體經濟?”

陸青山也站了起來,他個子不如劉棟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沉凝的目光,卻壓過了對方躁動的氣勢。

“劉棟同誌!你看看窗外!看看那白茫茫一片!糧食快見底了!運輸線斷了!現在不是坐在辦公室裏講規章製度的時候!”

“是幾百號人等著活命的時候!規章製度能變成糧食填進肚子裏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火星四濺。

辦公室那點可憐的暖意,似乎都被這無聲的對峙吸走了,隻剩下劍拔弩張的冷硬。

王守財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裏,捧著杯子的手有點抖。

喬正君站著沒動,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陸主任。”喬正君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高,卻像楔子一樣釘進緊繃的空氣中。

爭吵的兩人同時轉頭看他。

“劉副主任的顧慮,不是沒道理。”喬正君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槍,我可以暫時不要。”

陸青山眉頭一挑。

劉棟的眼裏掠過一絲意外和更深的審視。

“捕魚的事,既然有分歧,那就定個章程,白紙黑字,大家都按章程辦。”

喬正君繼續說,目光看向陸青山,“我的想法是:正式成立捕魚隊,隸屬公社生產隊,我掛個隊長的名,負責技術和帶人。”

“老趙頭、陳瘸子他們當副手。每天捕上來的魚,七成上交公社糧站,由您和委員會統一調度分配,救急保底。”

“剩下的三成,歸捕魚隊,按實際出工的情況,分給出力的隊員。”

“這樣,集體的大頭保住了,出力的人也有點想頭,不至於白忙活。”

陸青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這個法子……我看行!有統有分,有公有利。”

劉棟卻重重搖頭,臉上寫滿了不認同:“捕魚隊?誰同意成立的?喬正君,你說你當隊長就當隊長?”

“公社的人事任命,是你一句話就能定的?你把組織的程序和權威放在哪裏?”

“那按劉副主任的意思…”喬正君問,臉上依然沒什麽波瀾,“這魚,該怎麽捕?”

“很簡單!”劉棟向前一步,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捕魚,是當前公社的一項重要生產任務!必須由公社,也就是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和陸青山,“統一指揮,統一調度,統一分配!”

“你喬正君,可以提供技術指導,但具體的組織、人員、收獲,必須由公社指派專人負責!”

“捕上來的一切魚獲,必須全部、無條件上交公社糧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藏、私分哪怕一片魚鱗!”

話音落下,屋子裏死一般寂靜。

隻有爐子裏,一塊煤似乎燒空了結構,發出“劈啪”一聲輕響,迸出幾點火星。

陸青山的臉沉得像水,胸膛微微起伏。

喬正君看著劉棟臉上那種混合著原則性與某種掌控欲的神情,又看了看地上那條已經徹底不再動彈、鰓蓋僵硬的青魚。

他忽然彎下腰,單手握住冰冷的魚鰓部位,將它拎了起來。

魚身沉重,尾巴無力地垂著,鱗片上的水光早已黯淡。

“劉副主任,”喬正君掂了掂手裏的魚,目光落在魚那雙渾濁死寂的眼珠上,“您知道這魚,為啥能長這麽大,活這麽久嗎?”

劉棟眉頭皺起,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什麽意思?你想說什麽?”

“它在冰層下麵,最少躲了五六年。”

喬正君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五六年間,沒人驚擾它,它就能一直活著,長肉。可現在它上來了,死了。為啥?”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劉棟:“因為冰層鑿開了口子,因為底下有它想吃的東西,因為它餓了太久了。”

“餓急了,藏得再深,風險再大,它也忍不住要冒頭。”

他把魚輕輕放回地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

“人跟這魚,有時候沒兩樣。”

喬正君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

“餓到一定份上,前胸貼後背,眼睛發綠的時候,什麽製度、什麽規矩,都攔不住他去找吃的。”

“您今天可以用‘全部上交’的規矩,把魚都收走。那明天呢?後天呢?”

“等越來越多的人眼睛綠了,您覺得,他們還會安靜地聽您講規矩,還是會自己想辦法,去鑿開別的‘冰洞’?”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實實在在地,割開了包裹在“原則”外麵的那層紙。

劉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變得有些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陸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悠長、沉重。

他看了劉棟一眼,那眼神複雜,然後轉向喬正君,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決斷:

“正君,你說到點子上了。劉副主任,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

“我看,槍,還給正君。捕魚隊,就照他提的這個章程辦!”

“非常時期,特事特辦!出了任何問題,我這個主任負責!”

“陸主任!這……”劉棟還想做最後的爭辯。

“我是主任!”陸青山猛地提高聲音,手掌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蓋跳了一下,“這事,就這麽定了!王守財!”

縮在牆角的王守財嚇得一個激靈:“在、在!”

“你現在就去武裝部,找老吳!就說我說的,把喬正君寄存的那杆獵槍,還有配套的子彈,立刻取過來!”

“誒!好!好!”

王守財如蒙大赦,放下杯子,幾乎是貼著牆邊溜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裏慌亂地遠去。

劉棟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隻是盯著喬正君,那目光裏的陰冷和某種被冒犯的怒意,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