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鎮療養院

第134章 大體老師

有人向往生,就有人向往死。

“一隱,你說為什麽,為什麽就沒有安樂死呢?”孟婆婆骨瘦如柴,“溫泉水治不了我的疼,我就隻能等死麽?”

孟婆婆嚐試過挨餓,聽說餓到七天的時候就差不多可以死了。可她隻能忍受到三天就受不了了,這樣沒死成,她也嚐試過割腕,可太疼了,下不了手,至於上吊、跳樓、喝藥這些都太疼太劇烈了。她完全做不到。特別希望一覺醒來,已經啥都沒有了。

孟婆婆最羨慕那些犯心梗,一下子猝死的人,也就三五分鍾,不遭罪,不拖累家人。

醫生早就下了診斷書,還有三個月。家人希望她樂觀點,就送到療養院,希望和人多聊聊天。可她自從進來後就一心求死,可總是死不成,想去國外安樂死,可代價太大了,主要是機票貴,死了後還要在那焚燒遺體,她也不想死在外麵。

“一隱,你幫幫我。我太疼了,我甚至沒有任何尊嚴。我真的想走。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折磨,現在大劑量的杜冷丁對我來說都沒用了,絲毫不能止痛,我好想走啊,為什麽都這麽艱難……”這是孟婆婆的新年願望。

新年前幾天,孟婆婆的心願實現了,她雖然沒攢夠足夠的安眠藥,但知道了往血管裏打空氣這個方法。留有遺書,上麵說她這個年紀了器官基本衰竭自然沒法移植給別人,但希望把軀體捐獻出去,做大體老師,留給醫學院解剖或者做別的都行,她希望醫療進步,這是自己能做的僅有的貢獻,如果兒女反對,反對無效。

療養院與她相熟的老人們,都為她的勇氣感到震撼,雖然都知道捐獻遺體是好事,但說到底,骨子裏的觀念很難改變,走完一程,歸於塵土,有個墓碑,有人祭拜,得入輪回,這才是傳統。

北春她們也在議論這件事,捐獻遺體,年輕人中也很少有人能做到。

“其實我願意,而且我前幾年的申請得到批複了,同意捐獻,我所有的器官,遺體,全部捐獻。”寧安說,“現在不管是醫學院還是科研機構,最缺少的就是遺體了,雖然選擇艱難,但總有人去做,我想,慢慢的,做的就會多了。一把火燒了,真不如做點貢獻。而且都死了,啥也不知道了。”

“真想不到啊,寧安。你竟然還有點大無畏的家國情懷,這是一種奉獻精神,看來你還有點風骨。”遙遙對他另眼相看。

“其實我也是受朋友影響,這個一開始真挺難的,我也反複過好多次,修改申請,不再捐獻等等,但最終,我還是決定捐獻,現在覺得很踏實,就是要做點別的都畏懼的事,而且不是壞事。”寧安說,“這孟婆婆真是老年人中的典範,反正我佩服。”

……

療養院依然迎來送往。

李瑟瑟奔走殯儀館和旅館之間。

這天,館長找她,表情嚴肅認真。

“館長,我沒犯什麽錯誤吧?”

“你坐。”辦公室裏,館長很客氣,這讓李瑟瑟更不適應了,難道是勸退自己?可自己都準備好考試了。

“我要跟你說件事。”館長意味深長。

“你說吧,館長,我聽著呢。”李瑟瑟小聲說。

“是儀老師。”館長說。

“儀老師?他都沒去參加我婚禮,難道是生氣了?”李瑟瑟琢磨著。

“不是。你結婚那天他去醫院了。拿體檢表。晚期,肺癌。”

“可他不抽煙不喝酒,又這麽年輕,怎麽會,肺癌?”李瑟瑟覺得不可以思議,她激動地站起來,完全不能接受。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無常,不一定扔給你的是啥,給你啥你不都得接著,哪有公平可言。”館長歎息道,“他想走的時候讓給你給他做入殮。”

“他在哪,我要去看他。”

“你別去,他不希望你看到他,他希望你記住他好的樣子。”

李瑟瑟跑出去了,每個醫院挨個找,雪鎮不大,走遍左右住院部,最終找到了儀老師。

隔著窗戶看他瘦弱的身軀,躺在**,這才沒多久不見,竟然已經這般,仿佛隔了好幾年,李瑟瑟不敢相信此情此景。大夫說,他就在這幾天了,除夕應該是過不去了。

李瑟瑟站在病房外麵,一想到他瘦弱的身軀,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流。幾次想推門進去,可是,進去了又能怎樣,看到他最不堪的樣子?

他不想要同情,可憐,隻想讓她記住自己美好健康時候的模樣。

最終,李瑟瑟沒有進去。

三日後,李瑟瑟給儀老師親自畫入殮妝。用他教的手法,仔仔細細,一點一點,用他的工具箱,他的刷子,他的一切……

他栩栩如生,躺在那裏,就像睡著了。

沒有親人,李瑟瑟和館長親自把他推進焚燒爐,親自接骨灰,裝到盒子裏,埋葬了。

“這工具箱他說,如果你不嫌棄,就留給你。你是他唯一的徒弟。”館長說。

李瑟瑟撫摸著這個木頭箱子,心中感慨萬千。

她正婚禮,和愛人牽手準備走向新的人生,他在同一天,查出癌症,得知將死,走向人生終結。

李瑟瑟成了殯儀館的正式入殮師,她決定真正進入到這個行業裏,就把這一件事做到底。

……

今年的除夕來得晚一些。

一場熱鬧帶走了年前所有陰霾。讓大家心裏多了幾分歡喜和期待。

王奶奶和王亞芹被邀請到李家大院過年了。北春也在。

李瑟瑟和左來第一年回到這邊過年。覺文也回來過年,一隱、二山,也都一起忙碌著。

吃飯之前,王奶奶站起來,把鑰匙交給了王亞芹。

“這算是一個禮物吧,祝我的孫女新年快樂。更進一步。”王奶奶說。

“奶奶,這……”

“我這一輩子沒送給你過什麽禮物,以後你住到新房子裏,會總想起我,我就沒有白活。”王奶奶說。

“其實我也有個禮物想要送給奶奶。”王亞芹說完拿出結婚證。

“我和一隱登記了,就不擺酒了,隻有內部人知道就好了,畢竟以後還是工作關係。”王亞芹說。

“什麽?”一家人眼睛齊刷刷看向紅本本,裏麵清清楚楚兩個人的結婚照和登記日期。

“這就對了,反正房產證上寫的是你們兩個人的名字。”王奶奶笑道。

“還是王大姐,您就是有先見之明,誰也比不了。我的敬您!”李清明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