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薄薄的一層雪
那一年冬天,我們那個小村落居然下了薄薄的一層雪,我從來沒有見過雪這個東西,隻覺得白晶晶實在很漂亮。她好像去了地裏,那麽冷還下田,村裏的人讚她勤勞,而我覺得她隻不過是為了人家的讚美才下田的。我帶著弟弟去看雪,弟弟穿了好多衣服,像一個球一樣,看起來真的很好笑,而我隻顧著笑,沒有看到眼前有一道鋪了薄冰的水溝。我和弟弟跌到了水溝裏,衣服全濕了,冷得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幸好那水溝不深,我把弟弟拉上來,背起他飛快地往家裏跑。我必須趕在她沒有回來之前換上幹淨的衣服,不然她會擰死我的。
天氣真的很冷,我好不容易才幫弟弟和自己都換上了暖和的幹淨衣服。那天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鎖那個紅黑櫃子,我把自己和弟弟裏裏外外全都換上了新衣服,當然我換上了那條燈芯絨褲子。真的很暖和,而且剛剛合身。
穿好衣服,我忽然發現弟弟有些不對勁,摸了一下他的臉,很紅很熱。弟弟發燒了!我急得不行,想去買藥,但又沒有錢。忽然想起上次弟弟發燒的時候,她曾經從紅黑櫃子裏拿錢送弟弟去衛生所。房間裏的光線很暗,我幾乎探了半個身子在櫃子裏使勁地尋找。
死丫頭!我聽二嬸說你把弟弟掉到水溝裏了!你在幹什麽?這時她的聲音不亞於電視裏老妖怪的出現。我一隻手還攀在櫃子裏,另一隻手則嚇得把剛剛拿到手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你這個不爭氣的死丫頭,竟然做起小偷來了!你敢偷我的錢?她衝了過來,狠狠地關上了紅黑櫃子的門,然後,我來不及抽走的手就傳來了一陣鑽心的疼痛。倔強的我不願意在她的麵前表露脆弱,我隻是悶悶地哼了一聲。而她,很快察覺了弟弟的不對勁兒,一把抱起了弟弟就往外麵衝。我暗暗鬆了口氣,弟弟會沒事了。我要趁她不在,看看我的手被那櫃門夾成了什麽樣。
我的右手的整個小尾指由於她用力關櫃門的緣故,被絞在了櫃門的縫隙之間,痛得我幾乎失去知覺。可是無論我怎麽用力,不知道是因為整個手指被壓碎還是因為櫃門已經壞了,我怎麽也抽不出我的右手。隻知道那隻手越來越痛。然後,我就真的痛到沒有知覺了。
我醒來的時候,隻有我一個人躺在**。纏了灰色紗布的右手還在痛。幸好,那個老女人還知道救我。看在她為弟弟心急的份上,我也不怪她讓我痛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很安靜。第一次為傷手換藥那天,父母終於從縣城來到我們姐弟倆的麵前。媽媽小心翼翼地拆開我手上的紗布,我痛得厲害,不敢去看,當我的手感覺到冷冷的空氣,緊接著我聽到媽媽哇的一聲大哭抱住我後,我轉過頭來看我的右手。
我永遠不能忘記那一種觸目驚心的震撼。
我都殘廢了,要草藥什麽用,我很堅決地要求離開那個我煎熬了足足七年的家。並且堅持弟弟也要一起走。我再受不了那個老女人對我的虐待。走的時候,媽媽抱著弟弟,爸爸抱著我。我用一種很冰冷、很怨恨的眼神最後看她,她站在家門口的老槐樹下,瘦而高,站得筆直。我決心,從此以後,我要把這個老女人從我的記憶裏完全地清除出去。再也不要記起。
再一次見她,已經是十年之後,而過去的十年裏,弟弟倒是經常和父母一起回去探望她。而我,從來不去。殘疾的右手成為我心裏最尖利的一根刺,在我十七歲那麽自尊自卑的歲月裏,刺得我和周圍的人都傷痕累累。
我是被逼再見她的。我並不知道那個站在我家樓下的老太婆就是她。十年,我長大了,她卻被歲月無情催老。我不認得這個老太婆。我經過她,準備上樓。
丫頭。我聽到了蒼老的聲音。接著我握緊右手的四個手指,心裏那根刺開始紮我,紮得很痛。這個老太婆,她還有什麽麵目出現在我的麵前?我想她甚至不記得我叫什麽名字。我隻是一個死丫頭。
你來這裏做什麽?你滾!我大吼。
因為這一句話,從來極疼我的父親給了我一巴掌。指著桌麵上那堆草藥吼:那是你奶奶,她六十五了!背著這堆給你的草藥走了整整一天才到這裏的!
我滿眼是淚:我都殘廢了,要草藥什麽用?
那一天,她始終不願意走上樓來,又連夜一個人走回去。父親是推了車要去送她的,但她堅持沒坐。父親隻好一直陪她走回去。而我,竟然一直又再過了十年,也沒再去見她。我在中國的各個城市裏遊走,不是沒有時間,也不是沒有金錢。我隻是不去看她。一次也不去。
你隻是從來不知我也愛你
我隻是不知道,我十年前見她的那一麵,竟然是她活在人世的最後一麵。
我跪在那堆黃土前,不知道為什麽哭到停不下來。爸爸仿佛一夜老去,走到我的麵前拉起我,也揚起了手。如果可以,我寧願他真的打下來。但爸爸最終沒有,隻是哭著罵我:你怎麽這麽不孝呀!他指著那個紅黑的老櫃子說:你奶奶說,裏麵的東西全是給你的,誰也不給。
我摸摸我殘疾的右手,發覺自己早不那麽在意它的不全,它並沒有影響我活得獨立自尊,也沒有影響我獲得愛情。我用我的右手打開了櫃子。然後,淚水再次和著周圍人群的嘩然而落下。那一櫃子裏都是什麽呀,滿滿的全是錢,一毛,兩毛的,一塊,五塊的,都分類地疊得整整齊齊。
小妍啊,老太太也算是對得起你,這麽多年來一直念叨的就是怕你傷了手嫁不出去呀,平時肉都舍不得吃一頓,沒想到為你存下這麽多錢……爸爸悲聲痛哭,扭了頭不忍再看那些破舊整齊的零鈔。弟在我身後抓緊我的右手:姐,你原諒她吧。
我已經無法形容心裏的悔恨和悲傷。我原諒她,我怎麽不原諒她呢?這些年,我從各個城市給她匯款,隻是我從來不加隻字片語,我隻在心裏想,給她錢,她自然會好好照顧自己。待我想通了,自然回去看她。
不知道如何麵對,亦不知道如何找理由,我這麽像足了她的倔強。我明明知道她想見我,她隻想見我一麵,我能做卻都不幫她做到。
爸爸告訴我,那堆錢一共有55632.4元。櫃子裏還有一些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洗得很幹淨,都疊得整齊。
我看著爸爸,說:爸,其實,我也愛她,我隻是從來沒有承認過。我看著那個紅黑色的木櫃子,心裏一直在問:奶奶,你聽到我在叫你了嗎?就像我覺得你不愛我一樣,你隻是從來不知我也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