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諜子是誰
“他娘的,險些生擒耶律石!”
董天翼滿麵憤懣,沙缽大的拳頭“轟”地捶在桌案上,震得那桌上杯盞一陣叮當亂響。
單通在一旁笑著攬過他肩頭,寬慰道:“董將軍此役打得著實漂亮,就算沒捉到耶律石,也端的是大功一件了,何必介懷!”
“那耶律蠻子就離老董我隻幾步遠,旁邊的蠻子嚷著要護衛國師被我聽見,這才留心,長得跟他娘的畫像上一模一樣!”董天翼根本不理單通,恨恨不平地自說自話,“先是幾個蠻子拚死護衛,倒是有些膽識,隻不過武藝太馬虎,擋不得幾招,接著也不知是哪又來了個使雙戟的蠻子,武藝著實了得,與我不相上下,硬是纏得我顧不得那耶律蠻子,眼睜睜被他跑了!”
董天翼一想到耶律石舉兵南侵就恨得牙癢癢,口裏左一個“蠻子”右一個“蠻子”,總之遼人在他口裏皆是“蠻子”,說得多了旁人都被他繞得暈了。
“原本先生也隻要你劫營,又沒與你軍令要你擒他,這回跑了,下回再捉便是。”單通笑道。
這等大勝,著實振奮軍心,此時單通說起生擒耶律石,就如說故事般容易。
“你不省得,今日要是擒了他,這便能打道回府,也好少死些兄弟;再到中原殺那鳥漢中王去,殺完了去西夏殺那野利高,都殺完了老董便能敞開了喝酒!”
董天翼這一番牢騷,說得人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單通也隻好悶不吭聲。
……
帳裏那兩人有說有鬧,營寨裏的士兵則在忙著生火造飯、修整兵甲,打了一場勝仗,仿佛連身上的傷都不那麽疼了,營裏來來往往的麵上鮮有苦痛的神色。
然而文奉先卻一直皺著眉頭,尋了個高台,站在上麵望著遼人營地的方向發呆。
這裏其實根本看不見遼人的營地,被董天翼大殺一場後,遼人連夜撤出十幾裏,駐紮在了北峪關東北方向。看得出來,耶律石雖然近來沙場不利,但對北峪關仍未死心。
曲鈴從傷兵營出來,一眼便望見文奉先在這裏,隻兩三個起落便躍上高台去。一旁的軍士早知道這位能妙手回春的姑娘身手不凡,已經見怪不怪了。
打了大勝仗,傷兵總會少些,曲鈴的心情也沒那麽壓抑,見到文奉先愁眉不展,笑問道:“怎麽打了勝仗反倒憂心忡忡的?”
文奉先摩挲著身前的欄杆,說道:“先前與沙將軍聯手布局,幾乎騙了所有的將領,都以為那兩萬嘯虎軍去打蕭達了。沙將軍隻留下五百疑兵,卻唬得蕭達如驚弓之鳥,遠遠遁走。那點疑兵手段,原本騙一騙尋常將領也就罷了,堂堂大遼的副帥,絕不會是如此庸才。定雲關的形勢,他甚至比耶律石還清楚,那嘯虎軍是虛是實,稍動點心思一探便知。他會中計,定是因為沒探,或是明明探了卻被餘事亂了方寸。”
“他過於相信暗子給他的消息,卻沒想到那暗子送出的消息是假的。”曲鈴自然知道文奉先的謀劃。
文奉先點著頭,接著又搖起了頭:“這便是奇怪之處。假攻蕭達、實取奉州,已經試探出這營中的確還有遼人的諜子,那這次夜襲遼營之事,軍令提前發出了一日之久,為何卻不曾走漏半點風聲?”
“耶律石故意演一場中計的戲,讓你對那諜子之事生疑?”曲鈴思索著,也漸漸皺起了眉頭。沙場之事,她雖然並不熟稔,但勝在心思活絡,總能有些意料之外的見解。
文奉先聞言怔了片刻,又微微搖了搖頭:“並非全無可能,隻是……劫營之前,誰都不知耶律石竟然就在那處營盤之中,這般演將起來,就不怕稍有不慎,被董天翼一刀給砍了?遼人雖然在定雲關碰了幾次釘子,但此處仍是他們勢大,耶律石何必如此行險……”
“大概是那諜子察覺到奉州之圍中了你的計,這次便不敢信你的軍令了……”曲鈴道。
“奉州被圍的消息,恐怕要等到城破之時才會傳到這邊,如今這滿營將士還以為沙將軍在與蕭達廝殺,諜子哪會知道……”
“難道……諜子潛在沙將軍那邊,而並非在此處?”
文奉先忽然笑了:“諜子是誰,我大抵已經猜到了。”
曲鈴愕然,但旋即轉念一想,似乎明白了文奉先說的是誰,立刻麵有慍色。
“稍安勿躁。”文奉先說道,“諜子露在了明處,總比藏在暗處要好。隻是,此番夜襲遼營之事,還是有些蹊蹺。勝得太容易,反倒不安了,總擔心是自己漏算了什麽。”
“莫非是遼人自己出了變故?”
文奉先似乎也難以決斷,深吸了口氣道:“再布一局,探探虛實。”
……
三日之後。
單通率飛羽營離了大部所在的矮丘,轟隆隆下山到了北峪關外三十裏之處,堂而皇之地安營下寨,甚至對於前來探哨的遼人斥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曹東率雲字營五千兵馬,在距飛羽營二十裏處,虛張聲勢地紮了一片能容納萬餘人馬的營寨,甚至還像模像樣地弄了一座帥帳出來。
其實,帥帳裏壓根沒人,隻不過沒幾人知道。
這一次,文奉先沒有傳下任何軍令,隻是讓兩人依計紮營。
在他來到北地之前,耶律石讓羅霆吃盡了苦頭;而他到來之後,還沒在北峪關用兵幾次,便去了定雲關,憑單通麾下三千飛鷹打得遼人灰頭土臉。
如今他重回北峪關,耶律石應當會尋他、尋飛羽營好好算算賬。要算計耶律石,定然不能太過容易,因此他以單通為餌,誘遼人前來劫營,且又明著布下一座萬人營寨,擺出一幅兩寨互為依仗的模樣,讓遼人有所提防,說不定耶律石要好好對這座假寨子盤算一番。
而他真正要做的,是等待遼人出兵廝殺之時,令仍然藏身山中的董天翼麾下一萬嘯虎乘虛而入,抄了耶律石的老家。
事情卻再次沒有如他所願。
如此布局靜候了足足五日,遼人竟然不曾對單通的營寨打過丁點注意。
反倒是又調兵遣將,大舉叩關,在北峪關前轟轟烈烈地與羅霆的兵馬廝殺了一場,雖然仍舊未能破關,但卻打得北峪關守軍狼狽不堪,不知是有意試探文奉先的動靜、還是一門心思想奪關?
……
文奉先苦思卻得不到答案,隻好再下令聚兵一處。統帥全軍的他,深知自己的一紙軍令可能會左右幾千上萬條軍士的性命,這讓他越發的謹慎起來。
曲鈴除了幫著治愈傷兵之外,便終日裏陪在文奉先身旁,看著他日益消瘦疲累,終是不忍。北地食材匱乏,她硬是變著花樣地給文奉先配出了不少滋補身體、養神益氣的藥膳。
一次單通無意間循著香氣跑來撞見,大為嫉妒,纏著文奉先要分一杯羹,不料平時對袍澤十分慷慨大方的文奉先竟然前所未有的吝嗇。最後實在拗不過單通死纏爛打,隻好讓曲鈴分了些食材給單通,又教給他如何煮製,讓單通自去與眾將領分食,而曲鈴親手烹製的,文奉先是說什麽都不肯給。
單通給文奉先帶來了北峪關內飛鷹軍傳出的消息,說耶律石已經有大半個月不曾有過像樣的叩關之舉了。
自從文奉先去了定雲關,北峪關的憧木軍又隻剩下守勢,明明是座易守難攻的雄關,卻被耶律石如強按虎頭般硬是打得狼狽不堪,甚至連死傷都比遼軍慘重。
近兩個月過去,這位靖邊侯的羅家軍已經十不存五,士氣更是屢屢受挫,加上那兩萬飛鷹軍對羅霆越發不滿、不肯出力,眼看著破關在即了,那遼人的攻勢卻忽然緩了下來。
前日那一場廝殺,遼人倒是仗著雲梯將遼卒送上了關牆,著實讓羅霆驚出一身冷汗,什麽火器落石的本錢盡皆拿了出來,卻也終是雷聲大雨點小,沒能讓北峪關傷筋動骨,卻還險些折了耶律石手下第一先鋒阿速罕。
這種種異象讓文奉先疑慮更甚,開始覺得曲鈴最後的猜測竟然越發可信了起來。
“傳令,將虎翼鋒全數散出去,以遼營為中、百裏為徑,探個清楚,一草一木都不可放過!”文奉先終於拿定主意,下了軍令。
董天翼麾下一萬嘯虎軍,有八百虎翼鋒健卒,隻一日,便已經摸透了這方圓百裏的虛實。
除了耶律石紮下的營寨外,百裏之內再無遼軍,耶律石的禦下此時約麽有七萬多兵馬,論軍力應當還在文奉先麾下再加上北峪關內守軍之上。
然而——
“若是這等模樣的遼軍,縱有七十萬又能如何?”
臘月初一入夜,文奉先升帳傳令。
“董將軍,明日卯時拔營,以嘯虎軍陷陣營為先鋒,虎撞營、虎吼營為側翼,直取遼人東大營!”
“曹將軍,待嘯虎軍與遼人廝殺起來,率雲字營於遼人南側鼓噪鳴號,若有遼軍到來,可戰可走,由你定奪,隻要將聲勢壯起來,便是一功!”
待兩人領命而出,文奉先才將單通拉至身邊。
“單將軍,那關內的兩萬強援,可就交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