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

第四十一章 亦喜亦悲

求應堂當家的,叫求老大。

求老大不姓求,就像應總管不姓應,他們就像朝廷的官職一樣,坐上那個位置的人便頂著那個名號。至於現在這位求老大姓甚名誰,什麽來頭,是第幾任,江湖上根本沒人知道。

但愚伯卻也東拚西湊地了解到了求應堂一些不為人知的事。

比如求老大為什麽叫求老大。

說來無聊,當年求應堂初立,在江湖上傳開了名頭,便有三教九流的人來尋這“有求必應”的地方,尤其是做些見不得光的事。送上門的羊多了,求應堂便隻挑肥的宰,對於付不起那驚人酬勞的人,他們連理都不理。

直到有一次,一個一文不名的年輕讀書人被一富家紈絝給搶了心上人,還被打斷了腿。他想盡心思找到求應堂,抱著當家的苦苦哀求,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放棄,不知道江湖規矩、不懂該如何稱呼的他,昏過去時嘴裏念著:“求求老大……求求老大……求老大……”

當家的很喜歡這個叫法,別人喊他“求老大”,就像每個人都在求他一樣。

於是他就成了第一任求老大,沒有要年輕人付出報酬,就替他滅了那富家公子哥滿門,包括那個新媳婦。

而性情就此大變的讀書人,留在了求應堂,靠著頭腦出力,成了求老大的軍師。為了照應“求應堂”的名號,他便喚自己為“應總管”。

這麽多年過來,求老大換了好幾位,應總管也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到了如今這一位當家的,胃口終於大到開始打幾座江山的主意。

奪權西夏,幕後操控,隻是探路之舉,求老大真正要的,還有大遼和中原。

愚伯還查到如今的這位求老大竟然是奪權上位。上一任求老大,據說武功不算太出眾,但心智縝密過人,陰險狡詐,手下網羅了許多高人異士;但這樣一個人物,卻被堂內人暗算奪位,甚至連手下兵將都一並歸順過去。

如此看來,當今這位求老大,更顯得可怕。

“奪權當老大,奪權當皇帝,又鼓動些勞什子蠢材在大遼搞耶律石的鬼,看來這求應堂也沒什麽花樣。”愚伯說道。

“如此看來,那個重傷雷鳴劍、又暗算驚鷺和鈴鐺的,可能就是求老大。”花雕說道。

愚伯點著頭:“求老大許久不曾現身江湖,如今卻坐不住了,那些看家底的什麽鍾離魅也都出來了,想來求應堂的日子也不好過。”

“正好算賬。”花雕手裏摸著鏽劍,目光定定的,似乎想起了什麽。

……

這時的求老大,心情很不好。

麵前地上躺著一人,黑袍鐵手,正是求應堂的第二號人物“應總管”。細細看時,便會發現應總管麵色青紫,身上忽冷忽熱,眼看著一口血淤在喉嚨,卻無論如何都出不來。就如同是他身體裏有兩位高手,用的都是他自己的武功內力,在互相搏殺,又都想爭奪這口血氣。

求應堂做的事十分繁雜,求老大或招攬或強擄,搜集了不少人才。但此刻沒有一個人知道該怎麽辦。

“老大……總管這不是內傷,而是中了蠱……”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顫顫巍巍地說道,語氣中的敬畏仿佛是在與自己的父親講話。

求老大一身皂衣,披著青袍,整張臉罩在鬥笠底下,讓人看不清麵孔。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轉頭看向一邊,問道:“小九,有沒有辦法?”

被求老大詢問的人,看上去與那老翁差不多的年歲,開口卻是年輕的嗓子,正是斷了一隻手的“九幽少主”穆幽。他搖著頭,口中恨恨地說道:“這曲鈴是苗疆大巫祝的弟子,得了許多獨門秘術,尋常解蠱的手段根本不濟事。若非如此,我這手也不至於斷。”

他說的時候,似乎有意在忽略那讓他毫無還手之力的花雕。

“把廖古爾接到此處,要幾日?”求老大說著,不見什麽慌亂或著急。

穆幽旁邊有一人彎腰立著,知道求老大問的是自己,戰戰兢兢地左右看了一遍,見沒人能幫忙,才壯起膽子說道:“老大……昨夜才到的信兒,廖古爾失手折在苗疆了,不知被蒙繞關在何處……”

求老大鬥笠下的麵孔似乎朝這邊轉了一下,屋子裏靜得可怕。

那人隻覺得自己頭皮發麻、手腳冰涼,明明自己並未做錯什麽事,卻心虛起來。倒是穆幽替他解了圍:“就算找到廖古爾,也未必有用。據說大巫祝偏愛曲鈴,廖古爾空為大師兄,學到的本領卻連曲鈴的一半都不及。”

求老大沒有說話,蹲下身去,伸手在應總管的脖頸處探了幾下,微微搖了搖頭。

“小九,”求老大站起身來,吩咐穆幽,“送總管上路,下手利索點,別太遭罪。”

穆幽怔了一下,默默點頭。他吃過毒蠱的虧,不敢隨便碰應總管的身體,吩咐左右用白布將之卷起,抬了出去。

身後傳來求老大暴怒的聲音:“傳令下去!十日之內,我要看到這些攔路的人死!”

……

曲鈴幽幽醒轉過來時,發覺自己在一處富麗堂皇的寬敞屋子中。

旁邊守著的,當然是與她形影不離的文奉先。

“莫再逞強了。”他說著,此時的“瘋書生”,一點都不“瘋”,倒是柔情的緊。

曲鈴輕輕晃了晃腦袋,才想起是怎麽回事。

她與文奉先聯手大戰應總管,原本已占上風,勝券在握;不料忽然之間,這幾個月以來一直不曾好好歇息過的文奉先,在酣戰之中崩裂了被那神秘鬥笠人留下的傷口,險些被應總管趁機重傷。應總管見轉機乍現,又打起了野利高和那傀儡皇帝的主意,文奉先一口氣提在心口與他去搶野利高,卻見應總管轉頭要殺傀儡皇帝;曲鈴一時間顧及不暇,便不顧文奉先的叮囑,又施起蠱術來,且比對付穆幽的時候下手更狠。

她身上有隱疾,尋常小蠱倒不打緊,卻早已不宜再用這種傷人殺人的秘技,否則便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若是依著文奉先,那弑父殺兄、誤國誤民的無能傀儡皇帝,死不足惜,活捉一個野利高給西夏個交代,便算是幫雁夜飛的忙了。但曲鈴畢竟醫者心腸,看那毫無還手之力的赫連烽的慘狀,終是不忍,既要留住野利高,又要擊退應總管,還要救下赫連烽,分身乏術的她才用上了那以人內力為食的蠶功蠱。

“被應總管給跑了,不過想來他日子好過不了。就算求應堂有辦法救得回來,八成也要武功盡失。”

文奉先輕輕扶著曲鈴坐起身來,給她講述她昏過去之後的事情。

“這是何處?”曲鈴問道。

她可不記得文奉先有這麽闊氣的朋友,或是有盤纏能住這般奢華的店。

“大概是你以前的家。”文奉先的臉上有微微笑意。

“家?”曲鈴一怔,她想起了文奉先在路上的時候對她說出的猜測,但頭緒繁雜,剛剛蘇醒的她一時理不清楚。

“十四歲便上沙場,征戰天下這麽多年,想不到竟有一天國事變成了家事。”文奉先說著,麵上似乎有些自嘲。

“難道你猜測的……都是真的?”曲鈴檀口微張,顯然是已經有些明白了個中關節。

文奉先點了點頭:“若不是你的那兩位家人及時趕到,這滿城的野利高餘黨應付起來還真有些麻煩。”

“家人!”曲鈴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文奉先也不再賣關子,對她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

應總管逃走之後,文武百官見一個書生麵孔擒了大將軍,更有一個王爺打扮的綁了皇帝從殿裏出來,一下就亂了套。

這滿城的動靜也驚出了百姓,一看城裏飄起了漢人的旌旗,頓時鬧將起來了——西夏羌人尚武,民風悍勇,那些皇庭爭鬥他們不管,卻不能容外族人在此處插旗。

如羅虎彈壓不住,又不好動武,正僵持間,有一隊打著皇族旗號的兵馬自被單通破開的城門闖入,當先大將橫刀立馬,背後軍士威風凜凜,竟看得人呆了。

直到有人驚呼著喊出“獅衛”“屈突將軍”“三殿下”之類的話,所有人才回過神來:原來傳言是真的!

等到雁夜飛和赫連澤一起現身,有些年歲大些的長者都潸然淚下,泣不成聲。加上兩位“真假皇帝”已經被縛,幾人毫不費力便撫住群臣和百姓,城中總算暫時安定下來。

雁夜飛與文奉先見了麵,英雄之間惺惺相惜、無需多言。確認了“三殿下”的身份後,文奉先便將曲鈴的香囊拿了出來。兩位“殿下”這一驚非同小可,赫連澤險些喜得昏厥過去,要不是曲鈴有傷,恐怕都要將她喚醒來問個清楚。

“那道長算得都準,你是真的有兄長……看來那塊上等好玉不敢耽誤了。”文奉先打趣道。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文奉先微微一笑:“你的兄長來了。”

……

但腳步聲卻在門口停住了。

雁夜飛渾身發抖,氣血翻湧,長槍摔落在地,邁進院子時臉上高興的神情已經無影無蹤。

因為有人追到這裏來,告訴他有西平府的消息。

來的人他見過,叫小豆包,是北堂鷹馬場十分信得過的小夥計。

他滿心以為是北堂鷹查到了什麽線索,也正想讓小豆包將這邊的喜訊帶回。

卻不料,小豆包滿臉淚痕,兩腿發軟。他帶來的,是“君子盜”的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