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

第五十章 出城

木笛寨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吊腳樓裏,正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阿哥,我說的都是真的,你怎麽能視而不見!”努雄麵紅耳赤地雙手扳住苗王蒙繞的肩膀,在這個苗寨裏,也隻有他敢這樣。

蒙繞輕輕按住他的雙臂,拍了拍,沒有生氣也沒有著急,隻是語氣平緩地說道:“努雄,別著急。有些事情急也沒有用,更何況,事情也許不像你想的那麽嚴重。”

努雄瞪大了眼睛,恨不得都要跳起來發狂了:“我想的?那都是我親眼看見的!這麽說,你是不相信我?”

蒙繞搖了搖頭道:“你是我的兄弟,我怎麽會不信——”

“我親眼看到那些中原人拿著我們族裏的靈藥,還有不知道從哪裏抄來的一些秘籍,就這麽回中原了!那都是族裏先人的心血!怎麽就這樣給外人了?一定是族裏有鬼!”屋子裏倒是沒有旁人,可是努雄的聲音越嚷越大,恨不得讓整座寨子都聽見。

蒙繞見努雄越來越急,也有些無奈,正愁不知怎麽安撫他,忽然一人大步走進門來。

兩人循聲望去,正是那寨子裏苗兵的統領彭耶。

“大王,東西都送回來了。”彭耶沉聲道。

蒙繞的臉上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點著頭,那努雄卻有些茫然,盯著彭耶,等著下文。

彭耶早在門外就聽見裏麵的動靜了,結果進來卻見兩人都不出聲,隻好繼續說道:“靈藥,秘籍,應該是一樣不缺;至於金銀珠寶,卻一點都沒送回來。”

蒙繞並不在意,隻是微微頷首:“人家出了力,總要拿點東西的。這個道理,在我們苗寨也講得通。”

努雄卻懵了,眼睛在蒙繞和彭耶的身上來回打量,實在忍不住了便開口問道:“你們在說什麽?東西都送回來了?誰送的?”

蒙繞不答話,隻是示意彭耶來解答。

“那裂旗門本來就沒拿咱們的東西。駭浪宮的也在他們宮主死後,就跟著那個姓水的好漢入了城,與咱們這邊再無瓜葛。至於飄雲寨,回來送東西的隻是個小人物,膽戰心驚的,一問三不知。隻說了一句,他們的寨主被人廢了武功,今後做不了什麽大事了。”

努雄微張著嘴巴,忘了閉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左思右想,隻覺得蒙繞和彭耶似乎故意說得讓自己似懂非懂,腦袋頓覺有些不夠用了,隻好悻悻地對蒙繞說了一句:“阿哥,我也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既然你心裏有數,我便放心了,若是有需要我的時候,你吩咐便是。”

蒙繞衝著自家胞弟笑了笑道:“這個自然。”

待努雄離去,蒙繞才正色看向彭耶,低聲道:“可有眉目了?”

彭耶歎了口氣:“用他們漢人的話說,八九不離十。隻是還沒有過硬的證據,若我們這樣便對他動手,有些對不住大巫祝。”

蒙繞擺了擺手,說道:“若大巫祝還在世,恐怕第一個就不會饒了他這般行徑。自家寨子裏居然出了叛徒,蒙繞愧對先人啊……”

彭耶靜靜聽著,不曾說話。他冷靜沉穩,不像努雄那般衝動魯莽,也因此苗王才會與他談及如此重要的事情。

蒙繞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這麽說來,當初霍總鏢頭丟掉的東西,恐怕也是他泄露出去的?”

“不知道。但八成是他。”彭耶說道。

蒙繞歎了口氣道:“先莫要驚動他,也別傳與旁人。我不讓努雄聲張,就是暫時不想讓族人知道寨中有叛徒,到時候互相猜忌起來,麻煩太多。”

“真的是廖古爾?”曲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文奉先的麵色很不好看,低著頭隻顧擺弄手裏的不知什麽東西,說了句:“若非你攔著,早在苗寨就收拾他了。”

曲鈴麵露猶豫之色,喃喃道:“他畢竟是我師兄……師父仙逝後,他便……”

“他便是你唯一可以算作親人的人?”文奉先罕見地打斷她,說道,“師兄又怎樣,這世上兄弟相殘、手足互戧之事多得很,那西夏皇帝更是弑父殺兄。區區一個師兄,能有幾分靠得住?”

曲鈴見文奉先生了氣,有些發愣,不知該說什麽。

文奉先接著說道:“別把他想得太簡單了,他做的事情,可不僅僅是裏通飄雲寨。”

事及自己的師兄,曲鈴的腦袋仿佛也不太靈光了,並不答話,隻是等著文奉先替她解惑。

“飄雲寨、駭浪宮前來‘助拳’,說白了其實就是打著替苗疆出頭的旗號,來給官軍找麻煩。如此一來,便坐實了苗王謀逆的名頭。廖古爾為的是助求應堂成事,攪亂西南局勢,可不是圖那飄雲寨私下給他的那一點好處。而且,你有沒有想過,苗王托霍常笑送的鏢物,知者甚少,若無內應,那穆幽是怎麽能直搗黃龍、準確地劫走鏢物的?”

曲鈴一驚,想了片刻,眼睛裏的光亮頓時黯淡下去,似乎難以接受自己的師兄竟然背叛苗疆這件事。

兩人無言,曲鈴忽然笑了:“咦?你對他如此在意,莫不是我記掛師兄,你吃了醋?”

文奉先一怔,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直覺得哭笑不得,一時間臉也板不起來了,隻是無奈地搖著頭。

會川府已經徹底恢複了平靜。

宋渝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一員武將來打理這些文官的事情,倒也做的井井有條、像模像樣。連府衙中一些等著想看笑話的同僚,都挑不出什麽大毛病來,隻能暗地裏弄出些小動作來,陽奉陰違一番。

倒不是說他們與宋渝有什麽過節,隻是覺得這府裏頭坐第一把交椅的丟了性命,這些排在後頭的文官都想著趁機往前擠上一擠。結果那舞槍弄棒的宋渝大包大攬地折騰起來,朝廷又是一紙文書,死了一個觀察使就再派一個,會川本地的官員皆是紋絲不動。如此一來,自然有人心裏不舒坦,沒膽子做大手腳,就暗地裏搗搗小鬼,好在宋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這麽糊弄著。

本就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戰事,如今那城頭再看不見苗人的帳子,城裏少了佩刀帶劍的江湖武人,會川的老百姓自然是日子該怎麽過就怎麽過,沒幾天便已經愜意起來。

隻不過,城南門還是緊閉著,隻有城北和城東兩個門每日開上幾個時辰,供行人出入。

北堂鷹混跡在出城的隊伍中,那風流倜儻的氣度已是惹得路人頻頻矚目,都在好奇這城中幾時多了這麽一位俊俏公子,有些膽子大些的潑辣姑娘更是禁不住地暗送秋波,北堂鷹卻隻是友善地點點頭,並不多作回應。

還有他這一副藏不住的富貴氣質,引來了不少過往客商,都想上來攀談幾句,看能否傍上一棵搖錢樹。北堂鷹何許人也,哪裏會被這些事情絆住,自然是三言兩語便擺脫了糾纏。

再往前幾步,便是城門的關卡,有兵士一個一個地檢查,但並不像入城那般戒備森嚴。眼看前一個人出了城,北堂鷹上前一步,頭卻向後轉去。

十幾丈之外,有兩人並排,一個是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人,古銅色的皮膚,一身砍柴樵夫的扮相;另一個則背著藥簍子,像是個要出城采藥的藥鋪學徒,兩人似乎很熟絡,要結伴出城。見北堂鷹看過來,兩人衝他微微點頭示意。

北堂鷹並未回應,隻是轉回頭,與士兵應付了幾句,大步離去。

過不多時,後麵那樵夫和藥鋪學徒也都出了城,兩人徑直往那城北的“小連天”山中走去。

這座小連天,與那飄雲寨取道的接連天不同,沒那麽高,也沒那麽險,山中更是有各種飛禽走獸、山珍野果,因此許多靠山林討生活的人經常進出此山。

這兩人轉進山裏,卻既不砍樹,也不采藥,隻是兜圈子。東南西北地各處亂繞了許久,兩人似乎才放下心來,徑直往東出了山。

這兩人,正是喬裝易容後的雁夜飛和胡來。

他們在不久前收到了秦歌鏢局傳來的消息,他們的總鏢頭,“笑歌狼牙”霍常笑已經動身東行,將在杭州落腳稍歇,等待幾人的回信。

杭州離雁**山已然不遠,幾人自然明白霍常笑的意思,當即決定與霍常笑同行。但未恐打草驚蛇,讓求應堂的人知道了動向,便分頭行動。

雁夜飛和胡來喬裝打扮,隱匿行蹤,隻做尋常百姓出城,至於後麵的路,自然是到一個地方便換一個身份,有“千變鬼”在,這種事情自然不難,正好讓求應堂無處可尋。

至於北堂鷹,若是白日裏飛越城牆,未免太過驚人,索性光明正大邁出城去,混淆求應堂的視聽耳目。想跟蹤,盡管由著你們跟,隻要“君子盜”想要甩脫,隨時都走得了,就看他想把你們甩在哪裏了。

等他脫了身,便可直往杭州,與霍常笑先行碰頭,再議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