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忌諱
西平府。
此處乃是西夏的舊都,稱作“西京”。雖然已不再是一國首府,但畢竟是當今夏帝即位後才遷都興慶府,至今也隻有幾年光景,這西平府繁華依舊,一點也不輸與新都,甚至隱隱可同中原汴京比上一比。
此處扼守著西夏與中原的交通要道,堪稱是西北大門。有不少中原客商,也會來此做生意,帶上幾車西北沒有的中原好貨,賺個盆滿缽盈;再用便宜價錢淘上些中原罕見的上等玩意兒,運回去高價拋售,如此往複,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美滋滋。
時至半晌午,正是這集市上最熱鬧的時間,做早點的還沒收攤,賣蔬菜瓜果的也都支起了棚子,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雁夜飛獨自一人在這集市上逛著,隨便找了個做羊肉湯的小攤子,坐了下來。
攤子雖小,但人氣很旺,雁夜飛坐下時,一共五張桌子都已經坐滿了人。每人麵前都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老板還送了一碟切好的黃瓜,算是用來爽口的。
雁夜飛嚐了一口,眉毛立刻就揚了起來:這羊肉湯的味道著實誘人,喝了一口便想第二口;上麵泛著油星,飄著些許的蔥花、香菜沫,與那羊肉的膻氣彼此遮蓋,哪個味道都不衝人,真的是相得益彰。如此不起眼的一個小攤子做出的羊肉湯,竟比雁夜飛在中原那些名聲響亮的飯莊酒樓裏嚐過的還要美味,真是讓人驚喜。
雁夜飛一邊吃喝,一邊安靜地聽著周圍的人交談,內心裏思考著事情。
自下得雁**山來,他與北堂鷹、胡來一道,陪著霍常笑將那鏢物安全送到了京城。雖然到最後也不知那東西到底是什麽、作什麽用,但幾天後便聽到消息,說那東西被禦醫皇甫飛帶進了宮去,天子龍顏大悅,大赦天下,整座京城恨不得像新皇登基一般鑼鼓喧天。
據說鳳璽皇帝還布告天下,要漢苗親如一家,若有苗人到中原來,隻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各地官員均不得刁難,違者重罰。除此之外,甚至還遣使前往苗疆,為自己的二皇子上門提親。
自從害了那莫名其妙的怪病,鳳璽皇帝的身體一直不好,因此子嗣並不多,一共就隻有兩位皇子兩位公主。若是擱在尋常百姓家裏,自然不少,但與曆代皇帝一比,就遜色許多了。但也正因如此,才看得出皇帝是真心要與苗疆化幹戈為玉帛。
京城事一了,雁夜飛幾人留在那裏也沒什麽事做,便散了夥。北堂鷹那塞外販馬的家業已經擱置許久,他要趕回去打理一番;霍常笑也要操持偌大一個秦歌鏢局的諸多事務,更是沒多少自由。
不過秦歌鏢局終究是走南闖北的鐵招牌,裏麵有不少能人。霍常笑幫雁夜飛和胡來打聽到,那歐冶孫的遺物上麵“月下狼嘯”的圖案,似乎有人在西夏見過。據說那還是跟西夏貴族沾邊的圖騰,尋常人若是佩戴,是要惹來殺身之禍的。
正好雁夜飛也想探查自己的身世之謎,當即決定去西夏走上一遭。隻可惜經曆了連番惡戰之後,屢次受傷的胡來身體著實吃不消了,雁夜飛便將他帶回了太白山老家——一者可以讓胡來繼續探尋外公留下的線索,二者有狂瀾宮水無月的照護,尋常人也不敢再去找麻煩。
最終,剩下雁夜飛孤身一人,帶著那件賀蘭石雕琢的璜,來到了西夏。
才到兩日,雁夜飛已經有了些發現:西平府雖然有不少漢人來此混居,口音也夾七夾八,但還是有許多土生土長的西夏羌人。而這些人說的羌族語言,雁夜飛竟然大都能聽懂。
自從他遍體鱗傷地被歐冶孫救起,便一直呆在漢人的地盤上,說的是漢話,穿的是漢人的衣服。此刻讓他說羌話,他是說不來的,但聽旁人說時,卻有種隱約的熟悉感。
此時與他同桌的四人,有一個是中原來做小買賣的漢人老伯,另外三人都是地地道道的羌人,正在說著什麽祭祀大典之類的東西。雁夜飛有些好奇,便低聲問旁邊那位老伯:“敢問這位老伯,這剛過完中秋,可知道是要祭祀什麽?”
那老伯還沒答話,倒是同桌的另外幾位開了口。
其中一個甕聲甕氣的壯實漢子,看麵相就很憨厚,操著口夾生的漢話,對雁夜飛說道:“這位小兄弟是剛來咱們大夏吧?你不曉得,過些天便是咱們這裏每年一回的大典,祭的是咱們先皇帝。”
“每年都要祭一次先皇帝?”雁夜飛覺得十分驚奇,這可是從未聽聞過的規矩。在中原憧木王朝,雖然皇室也有祭祖的習俗,但絕對不會隻針對先皇帝一個人。而且,既然都辦了祭典,卻隻祭先皇帝一人,難道不怕以前的祖上怪罪麽?
“嘿,稀奇吧?”壯實漢子的左邊,坐的是個精瘦的小個子,與那漢子相比看起來如孩童一般,此時揚起一邊嘴角,臉上掛著的卻不是得意的神情,反而有些不屑。
“確實有些稀奇。”雁夜飛笑著說道。
“咱們都如此過了好些年了,仍然覺得稀奇。”那小個子接著說道,撇著嘴,看那神態,言語中的不屑並非是衝著雁夜飛來的。
“此話怎講?”雁夜飛著實被吊起了胃口。
“嘿,你是中原來的,你在中原,可曾見過宰了自己的爹、然後每年還裝模作樣拜一拜的麽?”小個子的漢話比那壯漢說得好,嘴裏喝著湯嚼著肉,但雁夜飛仍然聽清了他說的話。
剛要再問,一旁一直沒開口的上了年紀的羌人,從碟子裏夾起兩段黃瓜朝那壯漢和小個子的碗裏扔去,輕喝了一聲:“吃飯,少說兩句!”
這人似乎是那兩個年輕羌人的長輩,見他發了火,那兩人便不再吭聲,小個子滿臉不服地翻了個白眼,壯漢朝著雁夜飛歉意地一笑,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那三人三下兩下將碗裏的湯喝了個幹淨,道了聲告辭便起身離開了。
這時那漢人老伯才開了口,對雁夜飛說道:“這位公子,在西夏的地盤上,以後還是別問這件事為好,犯忌諱。”
雁夜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衝老伯道了聲謝,卻見那老伯直勾勾盯著他的臉,有些奇怪,剛想問,那老漢似乎一下又回過神來,笑了笑道:“公子慢慢吃,老頭子吃飽了,先走了。”
不等雁夜飛回話,那老漢已經大步走開,好像生怕惹上什麽麻煩。
雁夜飛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轉過街角不見,又朝四周打量起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這攤位上吃喝的食客,擺攤的商戶,打把勢賣藝的江湖人,還有來回巡視的衛兵……
滿眼的市井之氣,與中原的集市並沒什麽太大的分別,但雁夜飛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正要低頭繼續喝湯,忽然一陣勁風襲來,雁夜飛眼角瞥見一抹紅影,趕忙仰頭躲避。就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急匆匆地闖進攤位裏來,腳下一個踉蹌,“撲通”一聲雙手拍在雁夜飛身前的桌上,震的那碗湯都潑出來濺了雁夜飛一臉。
雁夜飛還沒來得及擦臉,那女子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轉過身就往外拖,力道大的驚人。
雁夜飛勉強一錯身沒有撞翻桌子,瞬息間伸腿勾住傍身的長槍,又回頭輕輕拋出一塊碎銀子到那羊湯攤主麵前,腳下生風跟著那女子朝前跑去。
倒不是他的武功身手掙不脫,而是他試了一下發現那女子死死攥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就如同是生怕弄丟什麽心肝寶貝一樣,又似乎沒有害他的意思,索性跟上去看個究竟。
兩人一路從西平府的西邊跑到了城北,那女子才鬆了手。
雁夜飛麵色尚好,反倒是這女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他想要說話,卻連嗆了幾口,喘得恨不得吐出舌頭來。
雁夜飛好奇地打量著她,一身大紅色的衣服,煞是惹眼,麵上曬得有些古銅色,五官倒也算得上是清秀,但這風風火火的行事作風,真的是讓人歎為觀止。
這才半天的時間,雁夜飛已經對整個西夏都產生了興趣,在這裏,他遇見的人,似乎都很有意思。
雁夜飛再三細看她的臉,確確實實不認得,這一身衣著也是地道的西夏人裝扮,好不容易歇過氣來,開口講的也是羌話:
“你瘋了嗎!?那集市可是沒藏家的地盤!這整座城裏到處都是沒藏阿吉的眼線,你怎麽敢出現的!?”
“沒藏……阿幾?”雁夜飛試著學她的羌人腔調重複著這個名字,說得有點不倫不類,自己聽了都想笑。
“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幸虧我先認出你來,若是被別人搶先,說不定……”這年輕女子自顧自說道,臉上焦急的神色不似有假。
“姑娘,”雁夜飛終於開口打斷她,“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了?”
“嗯?”一聽雁夜飛說的是漢話,那女子頓時愣住,嘴巴動了動,一時間有些出神,不知該說什麽。
兩人相顧無言。
此處已經到了城郊,西平府的北麵並沒有城牆遮蔽,這寬敞的草地上,遠處有影影綽綽的人圍了上來。
雁夜飛友善地笑了笑,對這姑娘說道:“也許本來別人認不出來的,但被姑娘這般一跑,恐怕都認出來了。隻是……會不會大家都認錯了?”
那姑娘還沒來得及答話,被雁夜飛用力朝遠處一推,聽到他大聲說了一句:“姑娘稍歇,且容在下會客片刻!”
接著,就見雁夜飛將那長槍一震,抖飛了包裹著槍尖的黑布,朝那些已經逼近的拿著刀劍的人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