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話 鬆田的劍道
那返回駿河的唯一道路前,擋著不堪一擊自己卻無論如何不能對他揮刀的對手。
自己的啟蒙老師,鬆田永秀。
那黝黑剛毅的麵龐,一雙看不出明顯感情的雙眼,鬆田的胡子略微抽搐,開口道:“鏡姑娘,我在這裏等你多時了。”
凜音自然不需要問他為何在此等候,這個人的實力自己要闖過也就是一刀的事情,但凜音絕非這種人。
唯有這個人男人,自己來到異界毫無生存之力時無私無邪念的維護自己,教自己劍道,讓自己走上武士之路看似非常小但是卻極為關鍵的第一步。
對於這樣對自己有恩的剛正善良的師長,凜音怎能下的了手,此人擋在獨木橋前,卻勝過百名武士。
凜音走上前去,在距離鬆田幾米的地方停住,因為她看到鬆田的手放在了刀柄上。
凜音恭敬的一個毫不設防的90度鞠躬,說道:“老師。”
鬆田還是麵無表情,見識過凜音說謊的自己無法再對此動容,他語氣低沉的問道:“北條氏實殿下,和大道寺顯如大人,還有他們手下的十幾條人命,是你殺死的麽?”
凜音略微沉默了一下,平靜說道:“是。”
一陣山風吹過,林木沙沙作響,枯葉無助的飄飛。
“你就不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麽殺了北條家如此重要的兩個人麽?”鬆田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以為老師是了解我的,凜音一個小女人,來到這關東,無依無靠,若非被逼到迫不得已,我豈會去殺如此得罪不起的北條家的子弟和重臣?”
“那你為何不申辯?而要用這些身為武士最不恥的謊言?”
“老師,你比我更了解北條狄紂吧?我果然申辯,你覺得能得到公正麽?”
“……身為武士,為信義而死,公正與否,自有天下評說,你不懂得舍身取義這武士道的根本麽?我是如何教導你的?”
“那顯如三番五次加害於我,後又和氏實一起為了要挾西園寺家而綁架了西園寺大小姐,也是凜音的姐妹,他們早已背離了武士之刀,即使如此,凜音還是念在北條氏真對我的幫助而想要放過他們,但是他們卻設下陰謀詭計殺我,我才不得已斬殺了他們,凜音誠然不如老師那麽恪守武士道,但是凜音做事,隻求無愧初心。”
“你的初心又是什麽?”
“凜音對這世界的依戀絕對比老師想象的還要少的多,但是凜音有著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凜音那嬌媚的女人臉上,目光卻無比的堅強,帶著一種深深的連鬆田都難以理解的可怕執念。
一時間,鬆田動搖了。
“當時你的師傅我擋在這唯一的去路上,為了活下去,你會對我揮刀麽?”
“……”凜音憂鬱了,她的目光漸漸蒙上黑霧般,說道:“老師,請不要逼我說出這答案。”
在凜音心中,盡管感恩鬆田,但是,這身體,並非隻屬於她自己,她還懷揣著學姐那沉睡在冰冷石室的可憐靈魂。
學姐在那空難的最後時刻還義無反顧的想要保護自己,一直默默的深深愛著一無是處的自己。
就算凜音背負再多黑暗之罪,也絕對不能讓學姐再受到傷害,一定要讓學姐複活!
凜音的善良雖然是天性,但也是有底線的,為了學姐,她可以毫不猶豫的舍棄一切!
鬆田震驚了,這個看似清純柔弱的女孩子,心中到底背負著怎樣的傷痛?
他似乎能感到凜音此刻的痛苦與掙紮,絕非是為了自己逃命就做出弑師這樣的行為,這個女孩子或許真的有自己無法想象的理由!而那氏實,顯如的所作所為自己也是再清楚不過。
凜音或許說謊,但是,這兩個人如果被凜音這樣的女人殺了,那就一定是死有餘辜!
“你走吧。”鬆田往旁邊挪開一步,讓出了去路。
“老師……”
“快走吧!從此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再不走,北條狄紂就要往這邊追來了!給我走!”鬆田有些急迫的嗬斥道。
凜音不再猶豫,默默點頭,縱身掠過鬆田,輕盈的跑上獨木橋,幾步就到了對岸,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麽,停下了腳步,回眸望著鬆田永秀不算高大卻剛毅偉岸的背影,露出了一股悲傷的神色。
沒有再多說什麽,她然轉身,加快了腳步,跑進那山林間通往駿河的小路,片刻就消失在迷霧中……
鬆田頭也不回,高喊道:“木村,馬場,你們出來吧!”
這時,在獨木橋對麵樹叢中一直隱藏著的木村,馬場才走了出來,他默默看著峽穀對岸的鬆田。
鬆田曾命令他們,如果凜音對自己揮刀或是要強行過橋,就破壞這獨木橋,但鬆田最終自己放過來了凜音,其實也在他們的預料之中,畢竟,大家都喜歡這個女孩子,未必就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愛,當然,也不能說就一定不是。
“把橋砍斷。”鬆田命令道。
“哎?這……”木村馬場呆住了,這時候凜音已經過去,還要砍斷橋,那分明是為了要阻礙北條追擊啊!這可是死罪啊!
“這什麽!給我砍斷!你們還是我鬆田的家臣麽?如果是,就服從我的命令啊!砍斷橋,然後,你們自己回到鐮倉去!聽到沒有!”鬆田般轉過頭怒目而視,胡子倒豎,決然嗬斥道。
“大人……”
盡管知道如此做的後果,但木村,馬場深受鬆田的訓導,他們唯有服從命令。
兩人含著淚水嚎叫著,砍斷了獨木橋,那喊聲回**在清冷的山林,兩人完成這命令之後,向著鬆田跪伏行禮。
這時候,小路的另一頭,那藍色武士服的英武巨人北條狄紂帶著眾武士追來了。
“鬆田叔,可看到那個女人!我們在大路並沒……”北條停了下來,看到那幾十仗寬的峽穀上,已經沒有了獨木橋,明顯是被人為破壞的,這本就是北條命令的,他並未奇怪,但見鬆田卻是盤腿坐在橋頭位置的道路中央,目光深邃而凝重,卻是感到不妙。
“鬆田,那女人沒有從這裏經過?”北條問道。
“不,鏡姑娘已經從那獨木橋上過去有些時分了。”鬆田平靜說道。
“什麽!??”狄紂震怒,“你放她過去?”
“不錯,在下放她過去了,並且命令家臣砍斷獨木橋,這都是在下一人的意思,與兩個家臣無關,他們隻是服從命令。”
“鬆田永秀!!!你知道你幹了什麽?你竟敢放走殺死我弟和顯如,偷走寶物和那犬魔妖魂的女人!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要如何承擔這個責任?”北條氣急敗壞狂怒不已,如果不是因為鬆田是父親的生死戰友,早就一刀劈死了。
“北條殿下,那鏡凜音畢竟是我的學生,她犯下的過錯,就讓我這個老師承擔吧,至於氏實,顯如,他們幹了什麽勾當你心裏也清楚,今後希望殿下好自為之。”
說著鬆田從懷中抽出那把短刀肋差,忽然表情變得猙獰而狂放,濃密胡子下的呲牙咧嘴的吼道:“劍道即是人生!我鬆田永秀違逆了北條家!當然會給殿下和時尊主公一個交代!!!”
鬆田剛毅有力的大手緊握肋差調頭對向自己。
“噗——!”
那明晃晃的短刀深深刺入自己的腹部!
鬆田也一下子臉色冷了下來,痛苦的身體向前匐倒,但他顫抖的粗糙雙手依舊緊握那肋差,對著自己的肚子,猛烈橫向一拉!
“嚓——!”
鬆田永秀劃開了自己的肚子,在那墜入山野的斷橋前,剖腹自殺了!
“大人!——”
“鬆田大人——!!”
山崖對岸,木村,馬場跪伏在地,哭嚎著。
北條狄紂,一時間,也是麵容呆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