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心思對心思

看見遠處天空中升起的三顆紅色信彈,孔秀先是輕輕的歎了口氣,然後轉過身麵向那臨時搭起的堤壩,深深的吸氣之後,重重的擊出了一拳。

即便是以她現在的拳力,也隻能在這長達百丈的堤壩上打開一個丈許的洞口,不過對於已經蓄積了五六天的江水來說,這個洞口足夠了。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更何況是一個丈許的蟻穴。被壓抑已久的江水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數以億萬噸計的水流把這個小小的洞口不斷的撐開、撕裂。最後在轟然一聲巨響中,整個堤壩瞬間崩塌,無數碎片隨著隆隆的水聲衝向下遊。片刻之後,無數的木樁出現在水中,每一塊木樁上都被砸滿了釘子和刀片,有的木樁中間還掛著漁網,漁網上同樣亮光閃閃,反射著利刃的光芒。

其實根本無需這些插滿利刃的木樁和漁網,單單那咆哮的江水已經足以給正在渡河的七虎王部隊帶來致命的打擊。

水流如同牆壁一般拍向河**密密麻麻的軍隊,再強悍的身體也根本無法和來自自然的恐怖力量相抗衡,一個個士兵甚至是馬匹和車輛都被強大的水牆瞬間擊倒,在水裏打個轉就消失不見,連起身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站在兩岸的軍官和士兵哭叫著嘶吼著,但沒人能救得了那些已經被衝的不見了蹤影的袍澤們。一開始還有人在水裏死死的抓著用於保持平衡的棕繩不撒手,希望能有機會爬到岸邊,但緊接著而來的木樁和漁網徹底澆滅了他們求生的希望。

一團團紅色的血花在江水中綻放,木樁相互碰撞發出的砰砰的響聲和刀劍相互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混在一起,奏出了一曲死亡的旋律。

不過這一切還不算完,一直被壓製在小鎮裏的陳楚突然開始了反擊,水字營幾千名狂暴的妖獸兵們露出了他們猙獰的一麵。已經被壓製了數天的戰意在這一刻被全部釋放出來,他們咆哮著衝向那些絲毫不知道江邊發生了什麽還在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七虎王麾下的士兵們。

圍城的士兵們被打蒙了,之前的敵人可是一打就敗,一敗就跑,可現在怎麽回事?體力、反應、凶殘程度都遠超自己,任何一個普通士兵麵對陳楚麾下的妖獸兵隻有死路一條,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尤其是當妖獸兵們脫下外麵的罩袍,露出本來麵目的時候,視覺上的衝擊力甚至遠超被刀劍砍在身上的痛感。

當領隊軍官被三個妖獸兵活生生撕成碎片之後,臉上帶著雪白麵具的陳楚也提著長槍出現在了眾人麵前,圍城士兵們的戰意徹底消失了,死神的傳說被重新提起。接下來,整支隊伍都崩潰了,他們下意識的向著江邊跑去,希望還能有一絲逃生的機會,或者是得到救援的機會。

可他們並不知道,江邊的士兵比他們更加慌亂。眼前是洶湧的江水和消失了大半的袍澤,身後是潰敗而來的同袍和陳楚帶領的狂暴的妖獸士兵。江岸邊已經完全亂了,士兵亂了,軍官也亂了,每個人都在像沒頭蒼蠅一般的四處奔逃,去尋找那一絲絲可能的生機。沒有絲毫的組織,更沒人有抵抗的念頭,數萬名士兵們哭號、狂奔,有的甚至已經喪失了生存的欲望,落寞的跪在那裏,任由妖獸兵們殺進他們中間,舉起鋒利的戰刀砍下自己的頭顱。

目睹著消失在江水中的軍隊和對岸正在進行的屠殺,七虎王癱在了地上,他滿臉淚痕的看著腳下那洶湧的江水,耳朵裏全是士兵們的悲鳴。岸邊還有數萬沒有渡河的士兵和他一樣變成了看客,眾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同袍在對岸被屠殺,江岸邊一片寂靜,隻有腳下奔湧的江水發出的隆隆聲和對岸那被殺士兵的慘號聲遙遙傳來。

七虎王在旁邊衛兵的攙扶下站起了身子,他冷冷的下令收兵,然後轉身跨進馬車,沒有再回一下頭。這一仗他輸了,他認了,他也不想留下來看著自己的士兵被屠殺殆盡,然後對方向著自己耀武揚威。他甚至都不想派兵去上遊看一下那個堤壩旁邊發生了什麽,結果已經這樣,再去看一眼還有什麽意義?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複仇,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而報仇的目標,就是那支已經被北約四領大軍圍困的離城兩百裏的軍隊。原本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了,現在既然知道了,那就絕不能再放過他們!

孔秀站在高處遙遙的看著這一切,如果此時有個老兵在她身邊,就會告訴她一件事,眼前的一幕曾經在數年前的鳳城關下發生過一次,隻不過這一次玩的更大、更狠,或者說,幹的更漂亮。

其實孔秀的心裏也是有些震驚的,當初他們出發之前,陳楚和曲非直等人曾經見了一麵,把大概的行動策略定了一下,然後就各自出發了。中間除了偶爾的交換情報之外,兩人之間幾乎沒有根據具體戰術進行過任何的直接溝通,但就是這樣,他們兩人的默契已經超出了孔秀的想象。

曲非直先發製人引起了眾人的關注,陳楚趁機銜枚疾進,直搗七虎王領地後方。等曲非直那邊有點消停的時候,陳楚開始鬧事,兩日之間連占兩城,讓七虎王不得不回手自救。曲非直等時間差不多了,便率隊**兩百多裏,停在了滄浪江支流旁邊,做出一副進擊的架勢。而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就不單單是吸引目光了,而是伐倒一批大樹扔進了滄浪江支流,正是這批樹幹,成了日後擊敗七虎王追兵的大殺器。

而七虎王的做法也似乎被陳楚和曲非直完全料定,他為了增快大軍過河速度,全殲陳楚所部,毅然派人在上遊建立堤壩。堤壩阻截了江水的同時,也擋住了七虎王自己的視線,再也看不見那些漂浮在水麵上順流而下的巨木。

直到陳楚請孔秀去擊破堤壩,孔秀眼睜睜看著這裹挾著巨木的滔滔巨浪把下遊無數士兵吞沒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一步步的戰術都在陳楚的計劃之中。在他的想象中,每個人都是棋子,一招招一步步,甚至每一退每一進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孔秀相信,就算七虎王沒有做出築堤這個舉動,陳楚也早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孔秀不禁在心裏想到,究竟有沒有這個人算不到的事情?有的,有一件事,連他想不到。

在前幾日|他們渡河的時候,陳楚突然問道:“殿下,你說這七虎王領地再往北是什麽?”

孔秀愣了一下,下意識的答道:“再往北就是以前十二虎王的領地了啊,聽說是苦寒之地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再往北,一直往北。”陳楚的目光盯著北邊,頭都沒回。

孔秀這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但陳楚沒有等他回答,她便自顧自的說道:“我之前聽崔胖子說,之前十一虎王和十二虎王他們有所不滿,就是因為自己的領地太過苦寒。這苦寒之地再往北,便是傳說中的極寒之地,但這極寒之地到底有多冷,以及這極寒之地再往北又有什麽,那便沒人知道了。”

孔秀有些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麽要知道那種地方?”

陳楚突然在麵具底下發出一聲輕笑:“沒什麽,就是好奇吧。我們拿到的每一張地圖,都標注著我們知道的地方,可地圖之外是什麽?沒人知道。可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們這片大陸的外麵是什麽。以前我不知道墨丘國是什麽樣子,後來我知道。而現在,我想知道墨丘國之外是什麽樣子。比如五蓮山脈的盡頭有什麽,這極寒之地到底是什麽樣子,還有極寒之地的盡頭又是什麽。”頓了一頓,陳楚緩緩起身,像是對著孔秀說,也像是對著自己說:“等打完仗,我一定要四處走走,去把自己心裏的謎解開。”

七虎王要報仇!他現在滿腦子除了報仇這個念頭,已經沒有其他任何想法了。把殘餘部隊留在都城建立了防線之後,七虎王親自帶隊南下。現在整個北約四領的部隊都在南邊,貿然退出自然不太妥當,那就索性重錘出擊,把那支搗亂的軍隊滅掉,然後全軍回頭圍殲陳楚!至於這段時間陳楚能做出些什麽事情,那就都由他去吧,隻要陳楚有種,一百萬子民留給他殺,幾十座城池隨意他燒。等到此事一了,陳楚就等死吧!

其實在七虎王看似狂熱複仇的外表下,他的內心也有一絲別的想法。陳楚再強,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領地全都禍害了,更不可能接替自己來掌管這一大片領地,他畢竟隻有幾千士兵。所以陳楚的出現,明顯是一種搗亂,故意搗亂,讓自己無法專心對待南麵的三虎王。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三虎王也隻是虛張聲勢,背後必定有機可趁!既然陳楚不想讓自己南下,那自己就偏要南下!如果能一舉拿下三虎王,瓜分了他的領地,被陳楚燒掉幾座城又算得了什麽?!

七虎王把自己的想法用快馬告訴了其他三位虎王,三位殿下表示同意,既然七虎王都不在意自己的得失了,他們有什麽理由在意?於是在一致同意之下,四位虎王向那支離城部隊發起了猛攻。

隨後發生的事情和七虎王預料的完全一樣:進攻的第一天,那支部隊便逃了,沒有絲毫猶豫的向著狼煙城逃去。四位虎王也同樣毫不猶豫的猛追下去。在七虎王的分析和說服之下,他們已經認定這支部隊隻是為了掩護陳楚而存在,其本身戰力怕是不堪一擊。而這一切,都是那三虎王在虛張聲勢,他一定是私底下同陳楚達成了某種協議,讓陳楚去擾亂北約領地,他自己則聲東擊西,最終目的不用多說,自然就是為了拿下他們北約四領!想到這裏,七虎王之前提出的想法完全自洽了起來:三虎王讓陳楚去搗亂,自己在這裏虛張聲勢,目的就是打亂北約四領的節奏,然後三虎王會突然抽掉自己的主力大軍,兵鋒直指墨丘城!到時候如果能拿下墨丘城,就算把現在的領地拱手讓給大虎王又能如何?

既然三虎王這麽陰狠,那也就別怪我們不客氣!北約四領的四位虎王當即做出決定:全軍順勢而下,一鼓作氣拿下狼煙城!讓那個自作聰明的三虎王去死吧!

就在四路大軍分進合擊直撲狼煙城的時候,一支全軍身披黑紅相間鬥篷的騎兵部隊從密林中緩緩顯出身形。為首的獨臂將軍嘴角勾起,露出一絲壞壞的笑容,他的聲音好聽但冷酷:“兄弟們,又該我們登場了。”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騎兵們幾乎同時拉下頭盔覆麵,縱馬向著狼煙城的方向奔馳而去。

五蓮山中,胡虎向福夫人通報了近期的戰況,然後臉上略帶一絲擔心的說道:“大長老,恕我說句小心眼的話。雖然最近戰績輝煌,一切戰果都在按照好的方向去走,但這大小戰事都是曲將軍和陳將軍安排的,如果以後戰績輝煌,這兩位會不會功高蓋主,不把殿下放在眼裏?”

福夫人緩緩放下手裏的茶杯,對著胡虎微微一笑:“胡將軍,你確實是多慮了。也許殿下在戰事方麵不如兩位將軍,但在用人方麵,你真的以為她就那麽弱麽?在我看來,就算讓我非常認真的思考數日,也不會比殿下做的更好。”

“什麽?”胡虎愣了,他下意識的問道:“難道,這一切都是殿下早已經深思熟慮過的?”

福夫人微微搖頭:“殿下是不是深思熟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眼前的一切搭配,真的都已經是最合理的了。”

胡虎向著福夫人微微低頭:“恕我想不明白了,請大長老明示。”

福夫人神色一凜:“我們對殿下那不必多說,忠誠源於血脈,哪怕她讓我們全體赴死,我們也不會說一個不字。也是因為如此,她把五蓮山脈這個大本營交給了我們。對於陳楚和曲非直兩位將軍,曲將軍是故人,又有孔笙將軍這麽一層關係,忠誠自然不必多說,讓他做蘇文閣下的副手,意義不言自明。而陳楚閣下性格張揚跋扈,心思敏銳多變,是最適合帶領妖獸兵的人選,把這支最強部隊交給他,在軍事方麵無可厚非。但你不要忘了,妖獸兵的忠誠也是源於血脈,忠誠絕不下於你我。恕我說句過分的話,就算這三位將軍中有任何一位起了異心,他能有機會實現麽?”

胡虎到此刻才恍然大悟:“把最能打也是最忠誠的士兵交給了同樣最能打的將領,在保證忠誠的基礎上最大限度的發揮了戰力。然後讓分屬兩個派別的將領相互製約,再讓我們占據五蓮山脈,斷了他們後路,激發他們鬥誌~~~殿下的想法果然不是我輩能及的。”

福夫人淡淡的說道:“將軍知道就好,這話可不宜亂說。”

其實對於這種人員分配,孔秀並沒想這麽多。在胡虎後來終於沒有憋住,抱著必死的心態問她同樣問題的時候,她淡淡的答道:“妖獸族在山裏長大,自然比五蓮邊軍更適合在山裏發揮。而五蓮邊軍軍律嚴謹,不扔出去征戰那就浪費了。不過他們就從來沒在平原打過仗,讓耐心好的曲非直過去教導他們是理所當然。難道你覺得陳楚會比曲非直更適合當個教官?恐怕被他拿刀剁了的學生都會比戰損的多。至於陳楚麾下的妖獸兵軍團,最能打的將軍當然配最能打的兵,這個需要理由麽?”說完這些,孔秀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另外,以後不要再提什麽五蓮邊軍、妖獸族這種說法,我們現在都是妖凰族了。”

胡虎看著孔秀平淡的臉色,又回想起福夫人那神秘兮兮的語調,一時竟然不知道該相信誰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