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十四章 鳳血佩

沉寂了數百年的鳳蓮湖消失不見了,山腳下的鳳城關和它北麵的一片荒野變成了澤國,不斷有氣泡從被墨丘軍挖出的壕溝裏冒出來,吐出一股腥臭的氣味然後再消失不見,而有時候冒出的,也許是一具屍體,或是一段分不清主人的殘肢。

墨丘軍的軍營中人來人往,不斷有人從那一片澤國中拉著滿滿的一車屍體回來,雖然每個人都在忙碌,但沒人說話,默默的搬運屍體,默默的除下盔甲,默默的澆上火油,點著火把,再默默的看著那屍體被烈焰吞噬。

鳳城關的日子也不好過,外城牆隻剩下了兩座孤零零的團城和幾截斷壁殘垣,數百年的關卡在投石車和洪水的反複擊打之下下失去了它原有的的尊嚴,時不時有一兩隻寒鴉在城牆上飛過,為這死去的外城增添了幾分寒涼的色彩。

大水兩天才退,又過了兩天之後,城外才勉強能讓人行走,孔笙坐在內城的城樓上,一邊刮著靴子上的泥垢,一邊皺著眉頭向對麵眺望。戰事已經停了四天,雙方一時都無力再戰了,自己這邊的損失沒法統計,隻能讓各支部隊通過統計未歸隊的兵員數量來進行預估,目前粗略來看,這個數字絕對不會少,怕是已經超過了之前幾天加起來的傷亡了。

最讓孔笙頭疼的就是得知這一消息後的幾位內陸省管帶,他們要麽輪番上陣,要麽幾人聯手,反複的過來找孔笙“要個說法”。孔笙現在因為守城兵員調對不過來已經頭疼欲裂,哪還有這心思搭理他們?可幾位管帶不依不饒,擺出一副讓孔笙不光得跪地求饒還得割地賠款的架勢,氣的孔笙頭頂都快冒煙了,直接甩了一句“等陳楚回來,我給你們幾位一人發一把刀子,你們先替我把他給剁了,然後咱再聊!”

第三天,陳楚回來了。

比起曲非直,陳楚完全沒有一丁點犯錯的覺悟,他帶著自己麾下的百十名騎士,以一種近乎英雄的姿態排成三列縱隊氣勢昂揚的回到了鳳城關。

雖然陳楚自我感覺非常好,但自從他進城那一刻,基本就沒看過好臉色,有翻白眼的,有怒目而視的,還有幾個甚至都想直接衝上來動手,結果被人拉到一邊好一番勸慰。

就在陳楚在城守府門外下馬的下一刻,隨著一聲號令,近五百名邊軍士兵衝了出來,把陳楚手下的一百多名騎士直接圍住,領頭的陳楚更是直接被四名大漢用手弩圍的動彈不得。火鳳軍騎士都是貴族子弟和帝國軍校出身,哪受得了這個,當時便拔了刀,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凝重,有點火星就會炸。

“閣下,這裏是城守府,乃是鳳城關戰時代統領孔笙閣下及各位管帶大人的所在之地,你帶領麾下一百多名武裝騎士列隊而來,意欲何為?”趙寒冬緩步從城守府內走了出來,冷著臉直視陳楚。

陳楚淡淡一笑“趙管帶說的是,是下官唐突了。”說罷,他解下佩刀扔在地上,隨後轉身朝身後擺擺手“都把家夥收起來,一點規矩都沒有!”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百多名騎士幾乎立刻收刀歸鞘,毫無任何遲疑。就算趙寒冬此時命令邊軍動手絞殺,怕是也能立刻得手。想到他之前曾經斷送半個營同袍的生命來保障自己把情報送達,現在麾下騎士仍然對他如此信任,趙寒冬不由得眉頭挑了幾挑,這等人物究竟是如何把兵帶成了這樣?這一隊兵到了戰場到底會形成如何的戰力?

趙寒冬輕輕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裏甩出去,開口說道“請陳管帶隨我進府,孔大人剛剛才回來,他這幾天一直在等你。”

陳楚淡淡一笑,整理了一下軍裝,隨著趙寒冬邁步走進城守府。

孔笙坐在主位,五位內陸省和幾位邊軍的管帶分別坐在他的左右手邊,趙寒冬把陳楚帶到廳堂之後,自己也坐了下來,留陳楚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一時間竟有些像是被審問的架勢。

陳楚絲毫沒有在乎,大大咧咧的走到正中間,撩開衣袍單膝跪地,口中朗朗道“回孔代統領,末將陳楚不負大人重托,炸開鳳蓮湖堤壩,以洪水退去敵軍,特向大人複命。”

孔笙啪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陳楚!你可知罪?”

陳楚抬起頭直視孔笙,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末將惶恐,不知何罪之有?”

孔笙牙根緊咬“我讓你去了之後立刻炸開堤壩,而你呢?你足足拖了兩天!你可知道拖延這兩天讓我們損失了多少兄弟?你可知道你淹死、燒死了我們多少兄弟?!”

陳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末將敢問大人,不知雙方戰損幾何?”

趙寒冬見孔笙衝自己微微點頭,便站起身朗聲說道“兩日前一戰,我方傷亡將士六千餘人,其中鳳城邊軍四百餘人,內陸五省所支援的民軍五千餘人。墨丘軍戰損未知,但通過近幾日斥候的回報,預計也不會不低於六七千人。”

還沒等趙寒冬把話說完,陳楚已經再次把頭深深低下,高呼道“恭喜孔大人立下不世戰功,以五千民軍大破七千魔軍!”

孔笙氣的聲音發抖,中食指指著陳楚直哆嗦“陳管帶,你可知這六千餘人中,至少有三千人是被你放的水淹死的?!”

“那又如何?”陳楚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他眼神飄忽的從幾位內陸省管帶身上掠過,最後和孔笙對視“孔大人,以邊軍戰力能跟墨丘軍戰成一比一的戰損已經算不錯了,更何況還是這些民軍?你讓他們拿著刀跟墨丘軍對砍,這六千人能殺死七千墨丘軍麽?再來六千也做不到吧?我現在用一場大水和六千條人命換來了墨丘軍七千條人命外加鳳城關幾日的喘息時間,有何不可?!”

“放肆!請閣下注意跟大人說話的態度!”趙寒冬猛然站起,兩眼直視陳楚。

陳楚回頭瞥了一眼趙寒冬,臉上重新掛上了他那種氣死人的冷冷的微笑。

“閣下的意思是,民軍就可以隨意消耗了?”孔笙氣的發抖。

陳楚的語氣恭敬了不少“末將請教大人,戰場之上,人人皆為棋子,為了殺傷敵人,有何不可消耗?”

“混賬!謬論!”這次拍桌子的是鳳鳴省紅翎管帶許天標,他的職務原就比陳楚的白翎管帶高一級,麾下民軍損失也是最大,加之他年齡最大資曆最深,倒是有向陳楚拍桌子的資格。

陳楚的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要不許大人帶著麾下民軍出去拚殺一番,帶著幾千顆墨丘軍的人頭回來?”

“你!!你!!”許天標氣的說不出話,轉頭看向孔笙“孔大人,你給個說法吧!”

孔笙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幾天他聽的最多的就是“你給個說法吧”這句話,啥意思?不就是要錢和請功麽?陣亡將士固然有撫恤金,但究竟有多少能到了這些當兵的手裏?而且這位管帶大人怕是也想打著“戰損過大”的名義退到二線去修整,遠離這是非之地吧?戰時他們不敢擅離,但隻要有個借口就不會鬆口。

孔笙沒有搭理許天標,他伸手指了指陳楚“陳大人,你確實是奉我命令去炸開堤壩,但你有意延遲,造成了我軍不必要的損失,這個責任你是要擔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孔大人應當聽說過這句話吧?”陳楚滿臉不屑。

孔笙壓根就沒接他的話茬,接著說道“違抗軍令,造成無端傷亡,已經夠得上帝國軍律中的極刑,按律,應是斬立決!”

陳楚眉毛一挑,朗聲回道“按帝國軍律,斬敵一人賞銀五兩,斬敵十人賞銀百兩,斬敵百人封地百裏,斬敵千人封萬戶侯!末將想請教大人,既然罰都罰了,那獎該怎麽獎?!”

孔笙猛然一抬頭,雙眼目光灼灼的盯著陳楚,一字一頓的說道“本官會上奏鳳帝陛下和時大統領,按律追封。閣下的身後事,本官承諾給你辦了!”

陳楚的瞳孔縮成了一個細孔“孔大人這是真要砍了末將的腦袋?”

“不錯!”孔笙霍然起身,兩眼直視陳楚。他這一下氣勢逼人,莫說是北部五省的幾位管帶,就連趙寒冬這久經沙場殺敵無算的人物一時都不敢出聲了。孔笙手扶腰刀,衝著左右兩邊的衛兵喊道“來人!給我拿下了!”左右上來兩名彪悍的衛兵,直接就把陳楚按在了那裏。

陳楚猛的一抬頭,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道“孔笙孔大人,孔代統領,你殺不了我!我是時可任統領親授的直屬紅營管帶,你殺不得!”

孔笙啪的一下把腰刀摔在了桌上,厲聲喝道“此刀乃帝國北部戰區長官時可任統領親授,時統領之下無人不可斬!”

陳楚努力的掙出一條胳膊,伸進衣襟之中,從脖子上扯下一枚玉佩高高舉起“這是先帝親賜鳳血佩!我乃皇族宗親,你殺不了我!”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此時距離先帝辭世不過一年,新任的火鳳帝是先帝的孫女,而新帝今年不過二十歲出頭,眼前這陳楚也不過二十幾歲,如果他手裏有先帝所賜玉佩,又是皇室宗親,那他怎麽也是能跟當代火鳳帝平輩起坐的人物!

而且說句大不敬的話,先帝當年也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雖然隻留下太子這麽一根獨苗,還落了個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下場。可這都是明麵上的,誰能知道私底下如何?就拿這位陳楚身上的玉佩來說,保不齊就是先帝當年風流過後給那位不知名的女子留下的信物。況且鳳血佩為皇家獨有,雖然算不得珍貴之物,但也不是可以隨意得到的,別的不說,單單“鳳血佩”這三個字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總而言之,陳楚這人,憑孔笙身上那柄時可任的佩刀,殺不了!

許天標幾步走到陳楚麵前,蹲下身子捧著那玉佩看了好一會,隻見那玉佩如核桃大小,形狀如同血滴,玉色白中泛綠,中間位置則有個鳳凰形狀的紅色斑點,這正和他曾經見過的鳳血佩一模一樣。許天標雙手哆哆嗦嗦的把玉佩還給了陳楚,然後轉身看向孔笙,重重的點了點頭。

孔笙眼睛緊閉,良久之後,他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手指陳楚恨聲說道“好,我殺不了你,可我是鳳城關代統領,殺不得你,但關的了你!”說到這裏,孔笙再次厲喝“把他拿下收監!等我親自稟明時統領再做定奪!”

眼看著衛兵把滿臉冷笑的陳楚架走,孔笙在心裏輕歎了一聲,鳳城關的劫難,到底何時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