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旁觀者清
接下來的一整天,三虎王的軍隊都沒有什麽動靜,除了反複不停的加固自己的防禦之外,東西兩路大軍都沒有任何動作。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在西側領地軍的營地中,一百多名士兵帶了三五百名衣著豔麗濃妝豔抹的女子出來。這群女子所處的位置剛好是三座圓形營盤品字形排列的中間位置,就在這個三處營盤都可以看到的地方,女子們或是撫琴歌唱,或是列隊起舞,夏天著衣本就淡薄,加上她們賣力舞蹈,窈窕的身姿在輕紗之下若隱若現。
這次三虎王派出來的士兵沒有說什麽,但此情此景已經不用多說,五虎王麾下這些連續征戰數月的士兵們已經看的如癡如醉。別說是士兵,就連一些軍官都變得勤快起來,時不時就往營寨邊上跑,借著檢查防務的由頭來欣賞這場盛大的表演。
東邊是大堆的金銀,西邊是豔麗的女子,五虎王士兵們的心亂了。美色財氣所激發出來的那種戾氣愈發的明顯,彼此之間的猜忌越來越重,這一天時間,營盤裏的打鬥事件足足多了六成。
坐在高高的山崖上,陳楚歎了口氣,所謂上兵伐謀,這無數人拿捏不好的攻心之計,就被三虎王這麽輕飄飄的使了出來,一車金銀珠寶和幾百名豔麗女子,就把五虎王麾下十餘萬大軍惑動的軍心不穩,這個代價可真的太合適了。這算不算不戰而屈人之兵?自己能不能如此輕鬆自如使出這種計策?陳楚苦笑著自問。
到了第三天,三虎王終於不搞這些東西了,隨著東側主營中高高升起的三個紅色燈籠,兩側大營中幾乎同時開始陸續出兵。輕步兵、重步兵、斥候騎兵,一列列一排排的從營寨大門中魚貫而出,在營門前列成一個個的軍陣。如果要形容此刻三虎王的用兵,那也是同樣的一個詞:規矩。
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口一般,五虎王所部也沒有一味的龜縮防守,三個營寨同樣打開寨門,一寨向東,兩寨向西,同樣把嚴整的軍陣排在營寨門口,虎視眈眈的盯著對麵的士兵們。
規規矩矩防守的五虎王遇上了規規矩矩進攻的三虎王,在這一刻,有些墨丘國的老人突然回想起了當年的虎王之戰。當年如果要爭奪虎王,雙方就是這麽排兵布陣,大家光明正大的打上一架,贏了的名至實歸,輸了的認命活該。隻不過當初廝殺的時候絕不會有這麽大規模,雙方也不會下死手,有的甚至是拿著木刀木槍對戰。除非彼此之間早就有宿怨,那樣殺的對方亡族滅種都有可能,但這種情況在千年曆史上都極其罕見。可看看現在,兩邊都是盔甲鮮明,刀劍鋒利,這一仗打下來,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亡族滅種也許誇張,但戰敗的一方絕對不會好受,永無出頭之日。
西側的戰場首先開戰,這也是在陳楚預料之中。雙方主帥都在這邊,用的都是精兵良將,此處如果可以分出勝負,東側戰場自然也會隨之改變局勢。隨著戰鼓隆隆,士兵們開始邁步向前。比起三虎王的主動攻擊,五虎王軍隊更多的是采取守勢,他們向前邁進約五十丈便停住了腳步,每個人按照軍官號令開始檢查手上的手弩,裝箭、上弦、抬起手臂估算距離。
彼時,三虎王的部隊已經小跑了起來,輕步兵們左手把盾牌向斜上方舉起,既能夠防箭,還能夠擋住迎麵而來的陽光,他們手裏都拎著手弩,腰間挎著彎刀,有些人還一起拎著粗大的原木,不用多想就知道,這一定是用來破開對方軍陣的。
隨著兩邊距離越來越近,五虎王方麵的軍官們開始高高舉起右手,待得對方進入了自己的射程之後,手臂猛的向下揮動,口中同時發出怒吼:“放箭!”
士兵們把手中的手弩微微抬高,然後用力摳動弩機。半尺長的弩箭隨著嘣的一聲響動從手弩的溝槽中被彈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略微彎曲的弧線,帶著響亮的嘯叫聲奔向三虎王的士兵。發射手弩後的士兵們並沒有蹲下,而是立刻轉身跑向軍陣最後,他們將在那裏完成第二輪裝箭上弦的過程,把身前廣闊的射擊空間留給同袍們。
士兵們發射、轉身、小跑、裝箭、上弦~~這一整套動作進行的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而這樣動作流暢的弩陣足足有四個!數萬支弩箭把天空幾乎都遮蔽了,如同瓢潑大雨一般落在三虎王士兵手裏的盾牌上。
弩箭和盾牌碰撞發出的劈啪聲幾乎響成了一片,中間夾雜著不絕於耳的慘叫和悶哼。三虎王的士兵們沒有停下腳步,雖然繼續前進會讓他們有更大的中箭幾率,但如果止步不前,那就隻有等死這一條路。
又前進了差不多二十丈的距離之後,三虎王的士兵們開始反擊了,他們冒著中箭的風險把自己的輕便手弩搭在盾牌的邊緣,盡量瞄準對方的弩手摳動了弩機。
五虎王的弩手們此刻已經沒有了逃跑的空間和時間,剛才耀武揚威的氣勢也瞬間消失不見,強勁的弩箭瞬間撕開了他們單薄的皮甲,穿透了他們的身體,綻出一朵朵的血花。
此刻,五虎王的重甲步兵開始移動了,他們邁步向前,站在了弩手們的身前,如同金屬的山巒一樣替自己的同袍當下了致命的箭雨。但他們能做的也僅僅是如此了,三虎王麾下的斥候騎兵已經在輕步兵兩側躍躍欲試,看他們馬鞍下掛著的小小的火油瓶,就知道這群家夥絕對沒有讓這些重甲步兵能順利回到營寨的打算。而輕步兵們手裏的原木也起到了作用,幾個人用力把它**起來,然後玩命的甩出去。巨大的木頭一下可以砸翻三五個重步兵,這種簡易的人力投石車雖然殺傷效果一般,甚至都沒法投到重步兵們的身前,但帶來的心理震攝卻是著實不小。
在三虎王士兵的緊緊壓迫之下,五虎王的軍隊有條不紊的向後退卻著。等進入了第一道防線之後,他們又重新煥發了活力,躲在鹿角後麵拚命的發射著弩箭。三虎王的軍隊不再前進了,他們的重步兵走了上來,站在袍澤麵前替他們擋住箭雨。輕步兵則從斥候的手裏接過火油瓶,把他們掛在自己的箭矢上,然後把一個個火油瓶射到了鹿角附近。隨後,幾千支火箭齊發,那高大的鹿角被瞬間引燃,濃重的黑煙躥起了十餘丈高。
兩方的士兵們就隔著一堵火牆遙遙相對,過了一會,隨著緊密的鑼聲,三虎王的軍隊撤退了,他們似乎並不急於在破除鹿角之後馬上進攻,而是出乎意料的撤退了,留下對著火牆發呆的五虎王的士兵們。
除了火牆,三虎王軍隊還留下了那一堆耀目的金銀,數萬大軍的攻勢竟然都小心翼翼的繞開了那座小山。等他們退去,那座耀眼的小山並沒有減少絲毫,而是在火光和陽光的映射下,散發出更加閃亮的光芒。
看著被輕易摧毀的鹿角和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隔著冒著濃煙的火牆,五虎王麾下的士兵們一個個盯著那座發亮的小山,臉上的神情更加複雜了。
陳楚遠遠的拍了拍手,站起身子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轉頭向身邊的衛兵吩咐道:“準備點吃的吧,今天的戲也就演到這裏了。”
衛兵不解的問道:“大人,這也才剛過中午,下午他們就不打了?而且西邊那大部隊都還沒動呢。”
陳楚淡淡一笑:“這不是攻城戰,而是是攻心戰,死傷多了反而沒意思。看著吧,下午應該不會再打了。”
事情如同陳楚所料,西側的兩路大軍在對峙了整整一天之後,沒有發出一支弩箭,甚至連一句叫罵都沒有。在刺耳的鑼聲響起之後,雙方幾乎是同時收兵回營。隻是如果細看的話,三虎王的士兵們就像早就知道結果,雖然略有疲色,但一個個走的不疾不徐,戰陣間相互掩護,退的井然有序。而五虎王的士兵們則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長跑,很多人彎腰曲背,走的沒精打采,戰陣之間更是連一點掩護都沒有,如果此時三虎王的軍隊突然掉頭衝殺過來,那毫無疑問將是一場大敗。
隻是三虎王的軍隊沒有回頭,他們就那麽眼睜睜的目送五虎王的士兵們垂頭喪氣的回到了自己的營盤,順便把那股子沒有發出來的戾氣也帶了回去。
“大人,您是怎麽料到的?還有,三虎王為什麽稍微一攻擊就馬上停止?”衛兵趁著給陳楚收椅子的功夫問道。
陳楚頗為賞識的看了他一眼,這才答道:“前幾天又是黃金又是美女,這是典型的用來渙散軍心的計策,這個時候如果大打一架,其實是對五虎王有好處的,因為可以把那種壓抑的情緒通過打殺釋放出去。大家彼此間豁出性命而戰,這種情誼不是敵人送來的黃金和美女能比得上的,如果再有一些死傷,那效果是最好的。但今日一戰,三虎王表現出來的戰力強勁,他們輕鬆的毀掉了對方花費好多天功夫才搭起來的鹿角,這明顯會讓五虎王的士兵們覺得喪氣,但他們又不進攻,這就讓五虎王軍隊中的戾氣發不出來。就好像你暴怒之中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不受力的棉花上一樣,心裏的怒火發不出來,反而會把自己憋的內傷。至於那些紋絲不動的金銀,顯現出來的則是三虎王麾下軍隊嚴明的軍紀,以及對這些金銀的不屑。戰法得當,戰力驚人,紀律嚴明,任何人和這樣的軍隊作戰,恐怕心情都不會太好吧?”
“我明白了!”那衛兵答道:“原本他們心情就不怎麽好,結果今天不光沒打起來,還發現對方實力很強。這一肚子火被憋了回去,他們自己軍營裏就得更亂了。”
陳楚微微點頭,衝著衛兵欣然一笑:“孺子可教也。”
第四天的時候,比當初那一車還多的金銀被倒在了東側三營中間的位置。而那群妖豔的舞女則到了西側大營前載歌載舞,別看三虎王用她們來行那色誘之計,但給這群舞女的待遇極好,車接車送不說,一兩百名士兵就在旁邊侍立,一曲歌舞跳罷,立刻就有士兵送上冰鎮的瓜果梨桃供她們消暑止渴。
金錢、美女的**、戰力的懸殊,以及對那世襲罔替的侯爵的向往,幾樣東西深深的刺激著那些隻敢躲在戰壕中的五虎王的士兵們。他們的情緒越來越暴躁,一般軍官已經不敢像往日那樣斥罵手下的士兵了,好像隻要自己的話說過了,下手重了,那今晚的日子一定好過不了。
有軍官去找五虎王,希望殿下能出麵給士兵們提提勁。五虎王苦笑,自己拿啥給士兵們提氣?三虎王一路搶掠,又有領地軍殺奔而來,有那些金銀珠寶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至於那世襲罔替的侯爵,隻不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而已。可偏偏就是這些東西,對普通士兵的影響最大。別說殺對方一個軍官,就算殺對方十個軍官怕是也換不來一兩金子,可隻要偷襲自己這邊的一個軍官,那半斤黃金就能到手,這個賬誰不會算?現在談什麽忠誠都是瞎扯,自己被圍困在這裏,生死尚且難說,讓人家放棄大好前程來陪自己一起死?五虎王自認還沒有如此的魅力。
但這些事隻能在心裏想想,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他身為虎王如果這麽說了,那這些士兵怕是真的就反了。您虎王殿下既然都想開了,那我們也沒啥想不開的了,麻煩您把自己的人頭遞給我吧,我去那邊領個賞。等以後逢大年小年大節小節,我一定給您老高香伺候,三牲供奉,全家老小給您三跪九叩,感謝您老的大恩大德,祈福讓您老在那邊過的神仙一般。
不過畢竟不能什麽都不幹,雖然他現在不能也不敢召集所有士兵開個全體大會,但事情總是要做一些。五虎王殿下熬了半天,終於在日落西山的時候寫了一封給全體官兵的信。這封信洋洋灑灑數千字,先講忠誠可貴,又談金錢糞土,再說信仰無敵。總而言之,你們跟著我也許不會那麽快發財,不會那麽快升官,但你們是為了維護墨丘正統、捍衛獸神榮光,這可比拿著對麵那個叛徒給的沾滿親人血跡的金銀財寶光彩多了。你們現在如果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就投降了對方,那以後死了是沒有臉去見家裏先人和列祖列宗的,得把額頭上的皮割下來蓋住眼睛,這樣才能下葬。
五虎王喊來幾個軍官把這封《虎王手書》傳閱了一遍,大家覺得這樣很好,還順便拍了一下虎王殿下文采和書法的馬屁。於是,五虎王命令手下參謀開始連夜抄寫,同時命令衛隊要在明日一早把自己的手書貼滿三個營寨的各個角落。
參謀們徹夜不眠的開始抄寫,三個營寨之中足有十幾萬士兵,要讓他們都看到,沒有五百一千份是辦不到的。好在軍官們也是體貼,知道這封書信是為了自己好,紛紛送來各種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希望各位參謀大人吃好喝好,幹勁滿滿的多抄幾份。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整整一夜的煎熬以及上百個雞翅羊腿豬肘的付出之後,各個軍帳中集合起來的一百多名參謀生生的抄寫了兩千多份《虎王手書》出來。可就在五虎王殿下洋洋自得的欣賞著參謀們抄寫的手稿的時候,一名斥候兵從外麵匆匆忙忙的闖了進來,他頂著五虎王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咬著牙根說了四個字:“北營兵亂。”
一張張被參謀們辛苦謄寫的手稿在五虎王的指間滑落,他此刻有些失態了。此時兵亂,如同蓄積已久的水庫出現了裂縫,也許看似不起眼,但隻要先河一開,後麵的事情誰都沒法說會怎麽樣。尤其麵對的是三虎王這樣的對手,他既然敢把成堆的金銀擺在自己陣前,那必定會有層出不窮的後手等著自己。五虎王有些絕望的想到,難不成這一次自己真的要命絕於此?甚至是死在自己人手裏?
用力的甩甩頭,五虎王把這些喪氣的情緒甩出自己的腦海,努力鎮定下來,然後把斥候兵喚進偏帳,壓低聲音問道:“說,到底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