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章 那一刻

“明老板,您這扳指真是不錯!看這顏色,看這光澤,地地道道純冰種的吧?”

明娃子笑答:“誰知道呢,下麵馬隊的兄弟們送的,他們說好就是好了,我也不太在意這個,就當兄弟們的一番心意。”

“那一定是好玩意,他們怎麽敢送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您呢!”對麵那人似乎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依然不罷休的說道:“您這明家商會,有個馬隊是真方便,天南地北的走,一個個見多識廣,啥好東西找不到啊,再加上商會生意興隆,就沒有買不到的寶貝。”

明娃子苦笑著點頭,舉起茶杯同那人輕輕一碰:“生意好也是靠大家夥幫襯~~”

說心裏話,明娃子已經厭倦了這種生活,每天喝茶、遛鳥、逛街,聽著形形色色的恭維話,穿著一天三開箱的衣服,在酒席上和人彼此恭維,商談生意經,討論著附近城裏最有名的歌舞伎。

可他不喜歡這樣的日子,他懷念當初自己跟著馬隊風餐露宿的日子,他懷念自己剛剛把明家商會做大,四處都是等著他去處理問題的日子,甚至懷念當初五蓮邊軍的壯子哥,那時候他偷偷摸摸的往五蓮山裏送給養,藥品、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次都心驚膽戰,但每一次都順順利利。

“也許我骨子裏更適合當兵?”明娃子在心裏暗想著。沒人會理解一個成功商人想要當一個大頭兵的奇特想法,也沒人回理解他對當初在鳳城關那段日子的懷念,至少眼前的這些人不會。

最近半年以來,隨著火嫣然的戰令下達,整個火鳳帝國都動了起來,尤其是是跟墨丘國一山之隔的北部戰區,氣氛更是緊張異常,幾乎掉個火星子都能炸了鏜。

可就是這樣的情形,明娃子卻一個情報都沒送出去的,不是他不想送,而是孔秀不讓他送。

秋節花車遊行之後,孔秀三人綁了熊思思,就是為了幫他洗清嫌疑,而且臨分開的時候,孔秀也明確的告訴明娃子,短時間內不需要他再提供情報了,一切以他自己的安全為主。

孔秀這個命令一下,不管明娃子樂意不樂意,反正他的情報渠道就斷了,搜集起來的東西送不出去,那一切都是瞎忙。而一開始為了保護明娃子安排在他身邊的胡虎,也從護衛搖身一變成了獄卒,一天天像看守犯人一樣看著明娃子,不過這個“犯人”的待遇太特殊,每天要被“押”著去酒館、茶樓、花鳥魚市~~~這個每天的行程安排在別人看來豐富多彩,但在明娃子看來枯燥異常,不說別的,單從熊思思都幾乎不再派人盯梢這一點就能看出來明娃子的生活是有多麽無聊。

就在明娃子跟眼前幾人胡吹海捧渾身不自在的時候,突然感覺腳下震了一下,他瞬間抬頭看坐在自己對麵的胖男人和他身邊那花枝招展的姘頭,卻發現兩人並無任何異常。

“難道是我太敏感了?”明娃子一邊心裏暗想,一邊回頭去看坐在自己身後一張桌子上的胡虎,這一看,明娃子愣了。

胡虎坐在凳子上,但眼睛卻沒有盯著明娃子,他的腦袋向一側很大幅度的扭著,兩眼死死的盯著北邊的方向,臉上滿是震驚。

等胡虎回過頭來和明娃子對視的時候,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驚駭,以及對方臉龐上流下的冷汗。

熊思思正在批閱文件,他現在覺得,壓製火氣的最好辦法就是用無邊無際沒完沒了的文件把自己埋了,無數的軍糧調轉、新兵招募、軍械采購、軍官調動的事情都需要他這位帝國北部戰區最高軍事長官來簽批,單從這些文件上就能感受到現在整個火鳳帝國都在備戰,甚至就連南部行省的紅營都發出了借道令,要從北部戰區直穿過去。可如此緊張的氣氛之下,竟然沒有一個事情和北部戰區有關,整個北部戰區都如同海中荒島一般被遺忘了,隸屬於北部戰區的鳳影軍、紅營、民軍也像是從帝國軍部的序列表上蒸發了,除了軍糧調撥、友軍借道這種不得不下文的事情之外,帝國軍部竟然沒有給北部戰區的一兵一卒下過一個字的備戰軍令。

如果說一開始是熊思思自己心思重多想了,那現在隸屬於北部戰區的所有火鳳帝國的士兵們都開始心思重了,甚至連跟熊思思有些私交的對局勢敏感的鄉紳們都看出了不對勁,相對於整個火鳳帝國來說,北部戰區過於安靜了。

可沒人敢問,誰知道是不是嫣然陛下給熊思思統領下了什麽密令。於是中高級軍官們開始有意無意的在熊思思麵前發牢騷罵街,鄉紳們往來的次數也多了起來,轉彎抹角的打探熊思思最近的行程。

他們是納悶和不解,熊思思則是心裏煩,他不知道怎麽跟自己的下屬解釋自己其實也不知情這事,更不願去麵對鄉紳們那油膩的笑臉,一時衝動之下,熊思思命令參謀們把文件都送到自己辦公室來,自己要假裝一下忙碌。

聽到這個命令的參謀們麵麵相覷了一會,隨後便是一聲歡呼,還沒等熊思思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各種卷宗、信件已經堆了一屋子。看著這幾乎能把自己活埋了的文件和歡呼著“逃跑”的參謀們,熊思思明白了,這些家夥一定是怪自己說了那個“假裝忙碌”,他們是要自己體驗體驗平日裏到底有多忙。

不過話既然說了,東西也送來了,現在反悔的話,自己這統領的麵子往哪裏放?熊思思索性卷了卷袖子,命人泡來一壺茶,自己端坐在書桌後,開始拎著筆一件件的批示下去。不得不說,這事情雖然枯燥異常,搞的他頭暈腦脹,但確實是一個逃開那些軍官和鄉紳的好借口。

“什麽?你找統領大人?他忙著呢,沒時間~~真忙,不信自己去看嘛!”

一句話,擋住了所有人。真有不服氣的就愣往裏走,在熊思思書房前稍微一探頭,看見那滿地的文件,立刻一吐舌頭轉頭就跑,生怕統領大人抓住自己“討論”一會軍機大事,光看這文件厚度,就不是半天能“討論”完的。

拿來了大堆的文件,躲開了大批的閑人,無意間“體恤”了一把下屬,關鍵是在處理文件的過程中找到了一絲難得的參與感,終於讓自己在這場舉國參與的大備戰中尋求到了一點點的作用,熊思思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決定似乎也挺英明的,甚至開始有點享受這個拿著筆在文件上圈圈點點做批複的過程了。

時間過了三五天,參謀們坐不住了,北部戰區統領五六個行省的軍政大事,非常時期甚至可以臨時任命、罷免一省總督,所以他們知道平日裏工作量有多大。統領大人覺得自己閑,那就讓他體驗一把,可體驗體驗也就完了,日常的文件批複還是得參謀們來,把各行省的文件按照輕重緩急進行個三六九等的分類,重要緊急必須呈報統領大人的就馬上送達呈報,一般二般的小事,參謀們就直接按照律例批複了。這事說起來簡單,但其中牽扯的事情不少,比如相關的律例、各省的預算等等,即便是最後隻需要熊思思寫“同意”兩個字的文件,之前那幾句、十幾句的簽批也是參謀們忙活了一兩天的結果。

正是因為如此,參謀們才覺得這事差不多就得了,該自己的活還是得自己幹,十來個人一商量,推舉了三名老參謀過去找熊思思,懇請統領大人把工作“還”給自己。

這三位老參謀,最年輕的一位都已經快四十了,如果不是因為不想離開家鄉太遠,按照帝國軍律的晉升條例來說,他們早就應該調動到其他地方去做軍官了,不過那種日子哪有跟在戰區統領身邊做參謀的日子悠閑自在,要是不小心去了一個類似於當初五蓮邊軍或者鳳城邊軍那樣的地方,沒準被窩還沒睡熱乎,腦袋就先沒了。所以這三位也算是老奸巨猾之輩,雖沒有多大的官銜和實權,但上上下下都打點的極好,加上每月各行省慣例送來的“茶水錢”,也算是把一個戰區參謀的角色幹成了“錢多事少離家近”的輕鬆差事。由這三人去找熊思思打個馬虎眼,說個服軟的話,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三個人往熊思思的統領府一來,衛隊長就先樂了:“三位這是坐不住了?找統領爺要活來了?”

三人嘻嘻哈哈陪笑:“統領爺幹這活,那不是玩笑一樣麽~不過差不多就得了,我們可不像累壞了統領爺。”

衛隊長肯定不會因為這事而攔著他們,一邊把三人往裏領,一邊笑道:“三位還真別說,最近幾天統領爺批文件批開心了,茶不思飯不想的,一天天的連客人都不見了。”

聽到這話,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在對方臉上都看到了一絲疑惑和不解,這話是正話還是反話?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過衛隊長說完之後也沒再多說,又是滿臉笑嘻嘻的樣子,三個老參謀再油滑老道,也有點分析不清楚。等到了熊思思書房門口的時候,三人才真正明白衛隊長那話是什麽意思,也明白衛隊長不是開玩笑,而是實打實的高興他們來。

熊思思身穿素白的袍子,腳下熏著香爐,手邊放著茶盞,書桌上擺滿了帝國律令、各省財報等參考文件,地上則是滿滿當當的三大筐批文。他左手輕壓書頁,右手提筆在上麵圈圈點點,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完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等熊思思批完手裏這個批文,衛隊長才跨前一步向他報告,說參謀們來了。熊思思一聽,這才抬頭看見了三位老參謀,笑著向三人招手,說道:“平時不知道你們的辛苦,這幾天本官體會了一下,雖然有點紙上指點江山的意思,但也確實是辛苦的很,之前本官錯怪你們了。”

三個老參謀連忙單膝跪地,既是行禮又是請罪,說年輕參謀們不懂事,讓統領爺辛苦了。這都好幾天了,統領爺也該好好休息一下,讓參謀們做這些案頭工作就好。

熊思思揮手讓他們起身,自己也站起來活動了幾下肩膀,剛想開口說話,他似乎就聽到了些什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身體微微的側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北方看去。他這個動作嚇到了三個參謀和衛隊長,但誰都不敢去喊他,隻得跟在一邊呆站著。

過了好一會,熊思思才轉回身來,滿臉震驚的問四人:“你們聽見了嗎?”

一個衛隊長連同三個老參謀集體搖頭:“回大人,我們沒聽見什麽。”

熊思思的臉色震驚中帶著難過,還有一絲絲的憤怒,整個人好像瞬間老了十歲,精氣神都在那一刻消失殆盡。他有些不甘的追問了一句:“你們真的什麽都沒聽見?”

四個人繼續搖頭:“真的什麽都沒聽見。”

熊思思疲憊的歎了口氣:“行了,你們先下去吧,我想靜一下。”

“那這些批文~~”一個老參謀輕聲問道。

熊思思不耐煩的擺擺手:“拿走拿走,都拿走。”

“屬下遵命!”三個老參謀忙不迭地告退而出,眼瞅著統領爺情緒低落,還是少說話吧,趕緊喊人來把批文搬走才是正事。

衛隊長沒走,他摻著熊思思回到了內室,讓他斜靠在躺椅上,又給他搭上一條毯子這才離開,臨關房門的時候,衛隊長猛然聽見熊思思在小聲說道:“開始了,他們已經開始了。”

段小玲站在屬於那個自己的小小的坑洞裏,這是於明目親自挖出來的,單憑肉身就能在這岩石上挖出二尺深的坑洞,段小玲自忖做不到。但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也不是想自己怎麽提升實力才能做到的時候,而是聽從號令統一行動的時候。

包括段小玲在內的幾十名鳳血組成員都站在了齊膝深的坑洞之中,每個人都收攝心神,抬眼看著那站在最高處的於明目。看著他開始不斷揮舞著的手臂,段小玲又開始想自己的弟弟了,剛才那個人不會是小五吧?不會,一定不會!陛下答應過我的,不會讓他涉足戰場,讓他一輩子平平安安的,這樣才能為我段家延續香火。

剛剛想到這裏,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出現在她的腳下,那坑洞似乎在瞬間變成了惡魔的巨口,吞噬著段小玲體內的血脈之力,甚至是她的血肉和骨骼也開始被這吸力所擠壓,不斷的爆裂開來,要離開自己的身體。段小玲下意識的抵抗了一下,隨即便放棄了,事到如今都是自己的選擇,既然到了這一步,自己還要抵抗什麽呢?她放棄了抵抗,開始感受那自己的血、肉、骨骼被一點點吸走的說不出的感覺,這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刻了,也是最後能感知這個世界的一刻了,她不想浪費。

包括於明目在內的全體鳳血組員,都被這個神奇的陣法把自己的血肉吸幹了,他們的身體化成了血漿,流入了孤鳳山的內部,在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的相互作用之下,這股外來的力量和殘存在孤鳳山內的封印之力發生了衝突。封印之力源於上古,匯聚了人、四神獸和火鳳三大血脈,雖然現在已經不斷的流失消耗,但如果單靠鳳血組這幾十人想要打破它,依然無異於蚍蜉撼樹。

可鳳血的這個陣法原本就不是要跟上古血脈封印進行搏鬥,它把所有的成員精血在距離封印之力核心極近的地方匯聚在一起,然後隻做了一件事:自爆。

隨著極其沉悶的響聲,孤鳳山塌了。它不是碎成了無數的石塊,而是由內而外的緩緩的化成了齏粉,山尖不斷的向下跌落,激起陣陣灰塵,隻是那不單單是灰塵,還是它那已經變成粉末的山體。孤鳳山因封印之力而起,它的一切都是靠這神奇的力量而凝結在一起,現在封印之力沒了,它就變成了原本的樣子,塵歸塵,土歸土。

段耀武幾乎是帶著一絲驚恐的神情看著眼前的的一切,一座好好的山,說沒就沒了,短短一柱香的功夫就不見了,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灰土幕牆,那濃厚的灰塵被兩側的山壁擋回,形成了滾滾的塵暴,向著自己和妖王穀的方向激**而來。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震驚和害怕的時候,一隻大手狠狠的拍在段耀武的後腦上,打落他頭盔覆麵的同時也打醒了他。段耀武眼睛微眯,伸手把自己背後風雪鬥篷的帽子拉起來,讓帽簷低低垂下,以求能擋住一會的塵暴。隨後,他左手抓緊戰馬韁繩,右手揮動馬鞭,策馬揚鞭向著那十餘丈高的塵暴之牆衝了過去。他的身後,幾十騎、幾百騎、幾千騎的火鳳帝國見習騎士們也啟動了,年輕的騎士們揮舞著馬鞭衝進塵暴,踏出了火鳳帝國征戰墨丘國的第一步,也是火鳳帝國一統大陸的第一步!

段耀武一馬當先衝進塵暴,又一馬當先的衝過藍月關和烈陽關,這曾經的來鳳三關,近年來已經變成了傳說中的存在,由於官軍的把守,已經好多年沒有人踏足過此處了,處處都透著荒涼和悲愴。但段耀武一刻都沒有停,他來不及拜祭一千多年以來在這裏對抗魔國入侵的先輩,他要做的就是衝,衝,衝,衝進墨丘國土,斬殺墨丘士兵,他要為為嫣然陛下踏平墨丘一統大陸,把來鳳三關變成最最普通的景點,而不是曾經的帝國要塞。

衝過了來鳳三關,衝進了妖王穀,段耀武還是沒有停,哪怕是已經和大部隊脫離了很遠,他還是不斷的揚鞭加速,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姐姐的庇護下生活,他一直就是那個不上不下的角色,今天這個機會他不能錯過,他要一路衝在第一,他要在同袍中成為第一個踏上墨丘國土的人,哪怕被上官責罵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進了妖王穀,那窄窄的崎嶇的道路也沒能讓段耀武的腳步停歇,他人不歇馬不停,人累了就在馬背上伏一會,馬累了就停下來喂上幾口草料喝點水,休息一刻半刻,立刻再出發。

道路慢慢變寬,一絲絲冷風開始透過麵罩吹到了臉上,段耀武突然亢奮起來,妖王穀就要到頭了,他就要踏上墨丘國土了!在這一刻,他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應該拉個同伴的,至少可以作為自己的見證。

不過,就這樣吧,自己一路衝過去,等大部隊追上來的時候,自己早已經休息夠了,橫刀立馬的在穀口迎接他們,那是多威風的事情!

想到這裏,段耀武再次揚鞭打馬,他**的坐騎似乎也感受到了來自北國的涼風,抖一下渾身的汗液,後腿用力一蹬,再次加速奔出。

在躍出穀口的一瞬間,段耀武直起身子張開雙臂,他把頭顱揚起,享受這一瞬間的榮耀。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視線越來越高了,慌亂間他向下看去,發現自己已經在丈許高的地方了,地麵上一匹紅色戰馬駝著一具無頭的穿著火鳳帝國見習騎士輕甲的披著火鳳帝國紅營專屬風雪鬥篷的屍體正在越跑越遠~~~

陳楚擦幹淨刀上的血跡後,把佩刀還入鞘中,彎腰撿起地上那顆頭顱扔給手下的衛兵,聲音毫無波動的說道:“告訴他們,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