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零七章 不戰而戰

第二天一早,身穿重甲的騎士方隊開始緩緩開動,重甲騎士居中,見習騎士分列兩翼,所有騎士的最前方,是身穿火紅戰甲頭戴白翎盔帽的雒千秋。整個騎士方隊先是緩步前行,然後速度越來越快成了縱馬小跑,跑了一段之後再次放慢腳步變成緩步,最後在距離城門越兩裏處停了下來。

這看似很隨意的一段路,讓城牆上的幾個行家看的嘖嘖稱讚,經過妖王穀一戰,雖然重甲騎士和見習騎士都有折損,但總數也足有五千之眾。就這五千人組成的方陣,前後陣腳不亂那都不用說了,連走帶跑這將近五裏路,騎士們的隊列一個個排的叫個橫平豎直,絲毫沒有亂過,沒有一人快一個馬頭,沒有一人慢半個馬尾,甚至就連馬腿的抬腿順序和幅度都是幾乎一樣的。眾說周知,紅營不是儀仗隊,他們幾乎不可能會專門去練這些,唯一的可能就是長期艱苦的訓練和默契無間的配合,以及騎士和坐騎之間長久的相處,才有可能達到這樣的一種境界。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陳楚,這當初可是正兒八經的紅營軍官,他對這個應該很有發言權,至少可以說幾句話煞煞對方的威風,漲漲自己的士氣。

“小白臉賣相還不錯。”沒想到陳楚隻是很不屑的啐了一口,然後說了這麽一句,這讓身邊的幾個衛兵有點哭笑不得。原本的陳楚還不是很在意別人的相貌,但自從他自己的臉毀了之後,將軍閣下就開始比較在意這個問題了。而且不得不說,雒千秋確實長得不錯。

雒千秋今年三十一歲,也許在普通人家,這個年紀的男人已經是娶妻生子為人父為人夫了,但對於一名紅營騎士來說,這才是剛剛起步的階段,是最需要打拚甚至是賣命的時候,所以除了長子長孫這些肩負傳家重任的“特殊人群”之外,很多世家子弟包括紅營騎士們,在這個年紀還都是未婚單身,他們一般會在三十五歲以後才會考慮婚娶問題,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大部分都已經累積軍功或者是資曆封爵了,最不濟也可以去地方行省擔任中高級軍官,怎麽也能算得上是事業有成了,還有一些更加看重榮譽的,甚至要到了四十歲以後才會考慮婚娶問題。

因為本身不考慮婚娶問題,就沒了一些額外的煩惱,又經過長期的嚴格訓練,所以雒千秋的體型保持的相當不錯,再加上世家子弟出身對他氣質、麵容方麵的影響更是讓他顯得卓爾不群。雒千秋的臉上少了幾分武者的霸氣,多了幾分書生的儒雅,如果他此時脫下盔甲換上一身書生衫,絕對不會讓人有生搬硬套的感覺。

在帝都,雒千秋可是享有“世家三大公子之一”名頭的人,雖然不是雒家長房,但人的名樹的影擺在那裏,雒千秋也是雒家舉足輕重的人物,是雒家當今一代中值得重點培養的人物,尤其火嫣然上位之後,這一批和她年齡相若的世家公子們,都成了各自家族最看重的人。這次雒家肯把雒千秋放出來,擺明是要給他積累些軍功,為以後上位鋪好道路。

雒千秋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敢說事事爭功,但也是凡事衝在前麵,首先不能讓老辣的薛必武看不起自己,其次也要以雒家的名義拿下更多榮譽。這次見習騎士團遇襲本來是個汙點,但因為對麵設伏的是陳楚,雒千秋甚至有點不怒反喜,如果在拿下軍功的同時還能格殺陳楚的話,對於自己和雒家,絕對是莫大的榮譽。畢竟雒家在帝國已經延續數百年,這位自己改姓陳的雒家子弟,絕對是整個雒家曆史上最大的汙點。以至於到了現在,時不時還有人拿著陳楚打趣雒家,說雒家家教好,有出息,搞得墨丘和火鳳帝國這兩個對立國家都有高級將領出自雒家這一個家族,以後搞不好邊境戰場會上演一出雒家內戰。

這話對於老輩來說,雖然麵上微微一笑就過去了,可心裏難免不痛快,雒千秋這些晚輩更是心中不忿,一個旁支子弟都能給雒家帶來這麽大的汙點,這他們這些宗室子弟怎麽自處?打墨丘、殺陳楚,幾乎是雒家每一個和雒千秋同輩人念念不忘的事情和為之奮鬥的目標。現在雒千秋拿到了這個機會,他怎麽會放手?既然一句玩笑都能一語成讖,自己為何要錯過這機會呢?機會就在眼前,就讓自己開啟這唯一的一次雒家內戰,然後戰而勝之好了!

更值得“慶幸”的事情發生了,在薛必武率領民軍修建防禦工事的第二天,帝國後續援軍的先頭部隊就到了,總計兩萬民軍。雒千秋迅速向薛必武請戰,說自己願意帶本部紅營騎兵和兩萬民軍為先導出擊,一是建立前進基地,為帝國後續大軍騰出空間,二是對周邊巡視,防止敵軍偷營圍堵。

老將軍聽了他的話,嘴角先是勾起一絲冷笑,直到雒千秋心裏有點發慌了,薛必武這才點頭答應,說了幾句叮囑小心的話,便讓雒千秋帶隊出陣了。老將軍心裏明白的很,這些世家子弟其實不錯,武技嫻熟,戰術精通,紀律嚴明,但就是太愛麵子,把家族榮譽看的比自己的命重要一萬倍,一旦有任何可以為家族爭得榮譽的機會,他們絕對不會放過。說什麽前進基地,什麽周圍巡視,不過是昨晚斥候回報說前麵發現了一座小城裏有那妖獸兵出沒,彼城應該是陳楚駐地,這雒家少爺憋不住了要過去拿下陳楚給他們雒家雪恥,這點事情還想瞞過老軍人?

可話雖這麽說,老將軍也沒有任何阻攔他的想法,反正怎麽都要出擊,今天去打和明天去打基本沒什麽差別,兩萬五千大軍在手,其中又有紅營騎士坐鎮,除非對方數倍於己,否則想要潰敗都是很難的事情。想到這裏,老軍人還是在心裏給了雒千秋一個肯定,這個年輕人還是靠譜的。

不過這個靠譜僅限於老將軍在身邊的時候,一旦拿到了調兵令,雒千秋腦子裏就開始衝動,明明已經三十歲出頭的人,表現的卻像個毛躁的小夥子,剛剛紮下營盤,他立刻就派出信使,要跟陳楚來一場一對一的決鬥。在萬人矚目之下,自己和陳楚公平決鬥,最後一招製勝取回逆賊首級,這不光是雒千秋,甚至是每一個雒家子弟在心裏重複了無數次的畫麵。

可惜,陳楚不搭理他。

不過雒千秋是不會罷休的,他點齊紅營騎士,親自前來城下,反正你陳楚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可陳楚照樣不搭理,城門緊閉,城牆上明明人影晃動,但就是沒有一個搭腔的。

這就讓雒千秋有點尷尬了,紅營騎士戰力無敵,可那說的是在馬上,而且是進攻狀態下,現在自己帶著五千騎兵在這裏挑釁,結果對方不搭茬,這可怎麽辦?脫下重甲去搬梯子爬城頭肯定是沒戲的,那要站在這裏曬太陽嗎?墨丘雖然氣溫比火鳳帝國要低不少,可畢竟也是春末夏初,太陽當頭照著,氣溫直線上升,五六千人捂著板甲在這裏曬上幾個時辰,那根本不用對方動手打,一個個連人帶馬都脫水倒地了。

雒千秋進退不得尷尬萬分的時候,腦子裏突然又冒出一個想法來,你陳楚既然不出來,那我就罵你,把你罵出來!不得不說,世家子弟腦子裏的思想有時候確實有點固化,甚至死板,死板的讓人覺得可愛。

雒千秋剛一提出這個建議,馬上就被部下否決了。原因有二:第一,罵不過。紅營騎士那都是啥出身啊,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國之英才,人家到帝國軍校學的是戰法、武技,出來不是紅營騎士就是民軍軍官,帝國軍校的課程裏麵可沒有罵街這一項。您讓一群帝國軍校高材生和帝都世家子弟去人家城牆底下罵街,說實話,罵不贏。

第二,沒法罵。說紅營騎士們一個個冰清玉潔也不現實,逼急了誰都能罵幾句髒話。可罵人話無非就是翻來覆去那幾句,指望在罵街的時候掉個書袋玩個典故那不現實,這是戰場,不是茶館,肯定是怎麽狠毒怎麽刺激怎麽來。問題是再狠毒再刺激的,無非就是問候對方直係長輩親屬,尤其是對方的女性長輩,可問題是陳楚他本來就是雒家人,雖說是旁係,可也沒出五伏,這罵著罵著萬一稍微不留神,那您雒千秋雒大公子的爺爺奶奶沒準也得被牽連起來,因為陳楚一個人,把雒家的老幾位都牽扯進來,而且還是被其他世家的小少爺、小公子們當中破口大罵~~~不是誰說,這個責任可不是人人都能抗得起的。

這兩條理由擺出來,搞得雒千秋也確實不好說什麽,而且他自己明白,其實大家還有第三個理由,那就盡量別打。別看自己帶了兩萬五千士兵出門,薛必武也沒攔著自己,可這事有個度,他雒千秋自己必須得掌握好,那就是千萬不能大打。倒不是怕了陳楚和他的妖獸兵,而是目前並不知道對方的虛實和有沒有就近趕來的援兵,萬一有點什麽疏忽,那妖獸兵或者援軍趁亂繞過自己直接撲向妖王穀口,那可就麻煩大了。又或者陳楚來個不要命的打法,放棄此城不要了,帶著剩餘的妖獸兵來個大突襲,直接奔著還在妖王穀口設立防禦工事的薛必武去了,那可真就有的看了。不管陳楚戰果如何,也不管這兩種可能有多麽小的幾率出現,但隻要一出現,那自己不遵軍令擅自做主的罪名肯定跑不掉,到時候別說給家族雪恥,他自己都能成為雒家的第二個大笑話。

想到這裏,雒千秋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太衝動,怪不得薛必武老用那種眼神看自己。他當初覺得是薛必武因為不是世家出身,所以對自己這些世家子弟有偏見。現在想想,老將軍沒準早就預備好給自己捅的簍子擦屁股了,而且這種事估計也沒少替別的世家子弟幹,所以他的表情並不是偏見,而是無奈。

就在雒千秋既後悔又無奈,已經做好帶著幾千騎士來一次武裝遊行然後打道回府的時候,小城的城門突然打開,十多騎騎兵和一百多名步兵衝了出來。

原本已經有了些懈怠的紅營騎士們立刻緊張了起來,重騎士們拉下了覆麵,見習騎士們甚至都握緊了自己腰間的刀柄。雒千秋倒是不太緊張,畢竟對方隻有這百十人,就算是那妖獸兵,說來偷襲的話也未免太過托大了些。

等那些人越走越近,騎士們已經可以分辨出各人的相貌了,其實隻要看最前麵那人臉上帶著的雪白的麵具就足夠了。

“好家夥,他還真敢來!”這一句話裏不知道包含了幾分的讚歎。

雒千秋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衝著身邊招了招手,拉出一隊見習騎士跟著自己迎了上去。人家敢一百對五千,自己還不敢一百對一百了?

兩隊人馬在距離紅營重騎陣列大約一裏地的地方匯合了,對方來人當頭一個正是陳楚,他的身後跟著十二名衛隊士兵和一百多名水字營戰士。

雒千秋勒住坐騎的韁繩,掀起頭盔覆麵,衝著陳楚大喝道:“逆賊陳楚,你可是來跟本將一戰的?!”

陳楚無奈的搖搖頭:“我是來告訴你,我不和你打,你趕緊帶人滾蛋,老子不會追著你屁股偷襲的。”

“你!”雒千秋被他這話噎的有點不知所措,好一會才組織好語言:“逆賊!為何不敢和本將一戰?可是怕了?!”

“你這孩子是不是有病?兩軍對戰,你還玩主將對決?再說了,如果我輸了,小城歸你;那萬一你輸了呢?你有什麽東西賠給我?我也不黑你,十萬銀子有沒有?五萬斤肉也行,豬牛羊肉我們不挑!有沒有?有,我就和你打。沒有,趕緊滾蛋!”陳楚的口氣就像教訓自己的兒子,見雒千秋被自己噎的無話可說,接著說道:“虧你還是雒家子弟,雒家現在怎麽淨出這種玩意了?身為主將還要跟人單挑,哪個混蛋教給你的這種理論?你這種玩意,隨便從街上找三五個流氓就給料理了,運氣好點的流氓,背後一悶棍就給你放倒。你還找我單挑,怎麽活得這麽複古?來,給我背一下為將五德,別說你沒學過。”

“我~~”雒千秋都被訓懵了,他哪想過對方是這個架勢的啊。

見他張口結舌,陳楚猛然一喝:“背啊!老師沒教還是你爹沒教啊!?”

這一嗓子嚇了雒千秋一跳,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陳楚點點頭:“這不是會背麽?你給我解釋解釋,裏麵哪個字是說為將者可以隨便找人單挑的?”

“你~~”雒千秋又沒話了,確實,這所謂的為將五德之中,沒有一個字是鼓勵主將單挑的,都是在說為將者的責任和對為將者的要求。

“別你你你我我我的。”陳楚不耐煩的擺擺手:“趕緊帶人滾蛋,等你們後援到了,咱拉開架勢正兒八經的兩軍對壘,別玩這些小孩過家家的東西。”

“你~~你就不怕本將現在一聲令下就把你們這一百多人格殺當場!”雒千秋終於有點火了。

“信,怎麽不信啊,雒家人嘛,幹這點事不算事。”陳楚的聲音開始變得陰冷:“不過你也不要忘了,就算你現在把我殺死,不代表你就可以活著回到自己的陣地。”

隨著他的這話說完,一百多名水字營戰士幾乎同時抬頭,他們不聲不響,隻是用渾濁的黃色眼珠死死的盯著雒千秋和他身後的騎士們。戰馬們開始發出躁動不安響鼻聲,前蹄也開始不停的蹬踏著地麵,一股寒氣瞬間從雒千秋的後尾骨竄到了頭頂,這不是人類的目光,完全就是野獸的眼神,他絲毫不會懷疑,隻要自己敢對陳楚有任何不利的舉動,這群野獸會撲上來把自己和自己身後的這一隊見習騎士連任帶馬撕成碎片。

最後出聲解圍的還是陳楚,帶著麵具的將軍閣下淡淡的說道:“看在你是雒家人,我們之間應該還有點血緣關係的基礎上,我才會對你說這麽多話。現在你我各自離開,再見麵時就是不死不休的敵人。”說完這話之後,陳楚撥轉馬頭就往回走,剛走了幾步,他突然又勒住了坐騎,轉身對雒千秋說道:“還有,下次見麵,我還有一筆賬要給你算,我的衛隊副隊長死在了你們的刀下,這筆血債我會記在你的頭上。比起雒家人,他們才更像我的親人!”

說完這話,陳楚轉身策馬向著小城疾馳而去,一路再沒回頭。在他走後,十餘名衛兵和百十名水字營士兵依然死死的盯著雒千秋和他身後的一隊見習騎士,盯了好一會,這才開始緩緩的往後退,直到退出幾十丈開外,他們才轉過身去,向著小城一路小跑而回。

看著他們的背影和更遠的陳楚的身影,雒千秋長長的歎了一聲,他承認自己剛才失去了勇氣,即便陳楚就在他眼前,他也不敢上去和他搏鬥,哪怕剛才陳楚是毫無防備甚至一絲不掛,他甚至都懷疑自己有沒有勇氣向他拔刀。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問題,而是一種氣勢上的壓製。雖然非常難受,但雒千秋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以來,陳楚已經從當初那個雒家人人唾棄的旁係出身的沒出息的叛逆小子,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統軍之帥。陳楚已經成為了上位者,而自己還是一個帶兵的將領,兩人再見之時,即便不是如陳楚所說是不死不休的局麵,自己也很難再跟他成為對手了,因為雙方的差距不是兵力,而是境界。自己說的單挑,陳楚沒應,但他還是來了,他用一番言辭打敗了自己,這算不算單挑呢?算吧,誰規定主將單挑必須用刀劍的?不算吧,人家占盡優勢而走,留下自己在這裏糾結彷徨。陳楚這分明就是不戰而戰,不戰而勝。

雒千秋在內心裏長歎了一聲:陳楚,將是自己、整個雒家,甚至整個火鳳帝國最大的敵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