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葉青
火鳳帝國立國一千兩百餘年,坐擁一都兩關十六行省,人口四千餘萬。在這幅員遼闊的龐大帝國之中,有一個地方的存在最為特別,那就是十六行省中最小的鳳凰行省。
火鳳帝國行省命名大多都是在“火”、“鳳”、“凰”三個字中取一字來用,隻有鳳凰行省這個最小的行省是個例外,用了“鳳凰”兩字命名,原因無他,因為有個傳說中的“孔雀台”在這裏。
在傳說之中,孔雀穀中的孔雀台是鳳凰涅槃之地。神鳥鳳凰就是在這孔雀台上完成了自己的最重要的一次涅槃,成為了神獸之首—千渡鳳凰。這孔雀台也確實對得起這樣的說法,它是個直徑足有百十丈的圓形石台,僅憑一道三五丈的石梁和孔雀嶺最高處的山尖相連。站在孔雀台上,腳下河水奔騰,身後山巒疊嶂,舉目四顧,周邊百裏一覽無餘。除了神鳥鳳凰,又有哪個能配得起這樣的聖境?
鳳凰每九十九年一次涅槃,每九十九次涅槃稱為一渡,隻有千渡鳳凰,才能被稱為神鳥、聖獸。但古往今來的眾多傳說之中,真正的千渡鳳凰也隻有這麽一隻罷了。也就是在這唯一的千渡鳳凰帶領之下,西南邊陲的火鳳部落才異軍突起,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建立了一統大陸的火鳳帝國。
但後來因為“正統”和“避諱”,鳳凰穀和鳳凰台都被要求改稱孔雀穀和孔雀台。在官方的說法中,這地方並不是鳳凰涅槃之處,隻是一隻孔雀棲息之地。那隻孔雀在此處受到了上天神明的點化之後,振翅高飛,前往了西南邊陲,最終在那裏成為了神鳥鳳凰。而幫助它從孔雀蛻變為鳳凰的,正是這火鳳部落。
傳說和官方到底誰真誰假,這個問題根本就找不到答案。但在火鳳帝國民眾的心目中,鳳凰行省才是神鳥鳳凰的真正棲息之地,,當然,這個也許和鳳凰行省本身比西南邊陲更容易到達有直接關係。
但作為鳳凰行省的一員,從小就出生在孔雀嶺下的孔笙相信自己和神鳥鳳凰絕對是老鄉。這種想法一直伴隨著他,給他讀書和習武的動力,他發誓要在有生之年都效忠神鳥鳳凰,效忠火鳳帝國。
天資聰穎、毅力過人,是所有教過孔笙的老師對他的一致評價,小小年紀的他已經成了行省的名人。帝國曆1276年,十六歲的少年孔笙以全省文武第一的雙高分考入了帝國軍校。
孔笙告別了爹娘和青梅竹馬的葉青,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帝都的道路。雖然帝國自從立國以來一直在逐步的重文輕武,但以彪悍起家的火鳳部落的貴族們,依然把穿上那身火紅色的盔甲視為一種榮耀。而火鳳帝國的皇族,也要求所有貴族子弟必須參加過帝國軍校的學習才能擔任宮廷要職。正是因為如此,匯聚了天下英才少年和貴族子弟的帝國軍校依然是所有少年的心之所向。跨上黑色駿馬,手持騎士長槍,身穿紅色盔甲,頭戴白翎戰盔,和貴族世家們比肩而立,這是每一個平民少年的夢想,也是通往帝國最高建築的一條必經之路。
孔笙心裏沒想那麽多,他是個很“懶”的人,對於怎麽巴結那些貴族子弟、怎麽利用帝國軍校的人脈往上爬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一門心思的研究戰陣、步騎搭配、鍛煉身體,精研武技。偶爾有空閑下的時間,他會給葉青寫信,告訴她自己最近的生活、考試的名次。
帝國軍校的學生每個月是有專門補助的,孔笙平時舍不得多花錢,但在入學一年之後,他狠心花了三個月的補助請來一位宮廷畫師,把自己第一次穿上火鳳戰甲的樣子畫了下來。然後又跑到驛站,給了驛長足夠大的紅包,請他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張畫像送到孔雀嶺的葉青手裏,他要第一時間和自己的愛人分享這份喜悅。
入學第四年,二十歲的孔笙以見習騎士的身份加入了王宮衛隊,擔任內廷的守衛工作。這看起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在當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
帝國軍校的學製為六年,前四年偏理論,後兩年重實操。選派四年級的優秀學生進入王宮衛隊是帝國軍校一直以來的傳統,但這個傳統有個不成文的潛規則,那便是平民學生不入內廷。
理由很簡單,內廷是皇家內院,包括王女在內的諸多女眷都居住在其中。帝國軍校的學生又多是年輕才俊,難免不會有些天雷勾地火的事情發生。平民不入內廷,至少保證了皇室的血脈純正。而更多的,進入內廷還有另外一層含義,那便是為現在的儲君、未來的帝君培養心腹肱骨。世家子弟與儲君朝夕相處,等儲君繼位,這批人便是他的左膀右臂,同時這新勢力的崛起也在一定程度上製衡了各大世家之間的勢力平衡。
大多數帝國軍校的平民學生,都能在畢業的時候拿到一個男爵爵位和見習騎士的身份,多多少少都算是邁進了貴族的圈子。雖然對於真正的貴族世家來說,他們還也隻是踏進來了而已,但畢竟師出有名,比起孔笙這種白板之身就站在內廷中的人來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大多數學生也就壓根不指望能進入內廷,老老實實的做個宮中守衛,能跟各位大臣和貴族打好關係就很不錯,即便有些理想和抱負的,也會選擇去打打土匪和強盜,積累一點點戰功。至於去北部行省去打妖獸或者條件更苦的來鳳三關,那真的得是榮譽感爆棚的世家子弟和瘋子才會選擇的地方。
而時任帝國軍校校長的時可任之所以敢冒此大不韙,主要還是因為孔笙的優秀。如同他在給孔笙的評語中寫的一般“此子秉性純良,忠貞堅毅,文武皆優,此後必能成為國之棟梁之才。”
老校長的這段評語結合推薦孔笙以白板身份入內廷的建議,非但沒有招致高官和貴族們的非議,反而一下把孔笙熱捧了起來。沒人把他當成一個剛剛二十歲的見習騎士,更沒人在意他的白板身份,更多的是把他當成了帝國明日之星一般的吹捧、結交、拉攏。
但在孔笙看來,這更像是老校長給他的另外一種考驗。他清楚的知道,對於一名真正的騎士來說,戰火的洗練和武藝的精純、戰術的嫻熟都隻是外在的磨練,更大的考驗來自於內心,能不能抵擋住**,能不能戰勝內心,才是一個人真正強大起來的標誌。
於是在兩年之後,正式從帝國軍校畢業的孔笙閣下——沒錯,已經被越級授予男爵頭銜的他現在可以被稱為閣下了——出人意料的遞交了調往北部行省的申請。他拒絕了貴族世家們的邀請和交際花們的媚眼,毅然決然的遠赴北部行省,開始了對自己的曆練之旅。
而時可任校長對他的這個決定沒有一絲的意外,甚至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痛痛快快的在孔笙送來的申請書上蓋上了大印。於是帝國明日之星孔笙閣下便隨著帝國軍校其他的平民畢業生一起,加入了北部行省的邊軍紅營,開始了和妖獸作戰的生活。
三年後,孔笙閣下已經成為了一名正式的騎士,並擔任了紅營的大隊長職務,頭銜也已經從男爵晉升成為了子爵。當所有人都認為他應該返回帝都,在時可任校長的幫助下開始自己的宮廷之旅、世家聯姻的時候,孔笙再一次做出了讓所有人吃驚的舉動。他向帝國軍部提交申請,希望調任到更需要人手的來鳳三關,同時他請了兩個月的假。利用這個假期,他回到了鳳凰省老家,在鳳凰嶺下迎娶了苦等他十年的青梅竹馬的葉青姑娘。
在無數貴族的喟歎聲中,孔笙掀起了葉青頭上的蓋頭,在她的唇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然後輕輕的道了聲“對不起”。
十年,葉青的十年就這麽留給了孔笙,當同村的姑娘都已經為人妻、為人母的時候,葉青依然是孑然一身。她每天都要跑去村頭的驛站,去看有沒有孔笙的來信。那張身穿火紅戰甲的畫像,早已經被她仔細的裱起掛在了房中,每日裏輕輕拂拭,癡癡端詳。
短短的兩個月過後,孔笙離開了新婚妻子,奔赴來鳳三關。身為軍人,孔笙不可能像別人一樣每天回家,他甚至每年都隻有十天的假期。從軍人角度而言,孔笙是軍中的表率,軍人的模範,作為丈夫,他是失職的。
但葉青了解他,也理解他,葉青深知這個男人心中的夢想。在孔雀嶺出生的人,似乎打娘胎裏一落生就帶著一股勁,他們覺得自己生活在神鳥鳳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們對於鳳凰的崇拜和忠心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和比擬的,這也是一種傲氣,一種永遠不甘居人後的傲氣。
孔笙也是這樣的人,他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十分簡單和清晰,參軍、打妖獸、守邊疆,隻有這些事情都做完了,才算完成了他內心的那種渴望,或者說傲氣。隻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會無怨無悔的回歸生活,回歸孔雀嶺。也隻有這樣,才對得起他身體裏流淌的孔雀嶺人的血。
葉青了解他,所以沒有阻攔。她不想成為這個男人實現夢想的阻礙,人的一生如此短暫,她不想孔笙留下些許的遺憾。她也並不為這一切決定而後悔,她知道無論在任何時候,自己都是這個男人內心最深處的羈絆。
但就在孔笙奔赴鳳城關擔任紅營管帶的第二年,葉青失蹤了。
當時葉青已經身懷有孕,她按照孔雀嶺當地的習俗,每月初一十五的正午時分都會爬上孔雀嶺。讓身體平躺在孔雀台上,解開衣裳,把隆起的小腹向著正午的太陽暴露出來。據說這樣可以讓腹中的胎兒吸收天地間的靈氣,受到神鳥鳳凰的庇佑,孩子的身體會更強壯,頭腦會更聰穎。
肚子越來越大的葉青爬山越來越吃力,但她從不為做這件事情而發牢騷,不管多辛苦,也不管天氣多惡劣,她一定會按時爬上孔雀嶺,然後靜靜的躺在孔雀台上,她希望讓自己腹內的孩子得到更多的來自神鳥鳳凰的眷顧。
就在葉青懷孕第七個月的時候,她又一次爬上了孔雀嶺。那天的天氣有點特別,一早起來還是萬裏無雲,但中午時分就開始陰雲密布。在山裏生活多年的人們對這種天氣談不上習以為常,也算是見怪不怪了。可突然的一聲悶響和隨之而來的地動山搖讓所有人都傻了眼,孔雀嶺啥時候出過這種事?山都會自己動了?
所有人都慌亂的從家裏逃出來,聚集在空曠的穀場上議論紛紛,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人發現葉青不見了。今天是十五,葉青上山的日子。十幾個年輕人自告奮勇的爬上了孔雀嶺去尋找葉青,但當他們終於爬到山頂的時候,眼前的慘象讓他們驚訝的閉不攏嘴。
橫亙在山頂上的偌大的孔雀台消失不見,隻剩下了原本和山體連接著的一塊斷崖,滾滾的煙塵從嶺下的溝裏升騰而起。唯一證明葉青曾經來過的證據,便是放在崖邊的那雙鞋子,那雙左腳繡著笙字,右腳繡著青字的繡花鞋。
孔笙得知消息之後,瘋了一樣從鳳城關飛奔回來,三天兩夜不眠不休,他甚至第一次開口懇求自己當初在帝國軍校時候的同學,求他們能徇私情派給自己一隊兵士,幫他一起在山溝裏尋找一下失蹤的妻子。
士兵派來了,可麵對穀底的巨大的碎石和滾滾的河水,每個人都默不作聲,麵帶同情的看著那個跪在河邊痛哭失聲的曾經是帝國希望之星的男人。
說到這裏,孔笙眼含熱淚的看著趙寒冬,聲音已經有點發顫“當我看見秀兒姑娘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葉青,想起了我們沒出生的孩子。我內心有一股想和她親近、想和她多說話的衝動,然後我就覺得自己對不起葉青,我不能作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所以我想到了戰死,隻有戰死才能讓我自己心安吧。”
趙寒冬看著他,良久之後,才發出一聲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