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暗棋
雙子城裏,孔秀和蘇文為戰死的趙海浪舉行了一個小小的但是嚴肅的儀式。
因為沒有找回他的屍體,曲濤找來了趙海浪平日裏最愛穿的一件長款的文人衫袍,他把這身衣服平平整整的放進棺材裏,當作趙海浪的替代。
“老趙常說,咱不是文化人,嘴髒性子急。可是沒文化不是好事,不值得宣揚效仿,所以就算自己沒文化沒見識,平時也得穿身文化人的衣服,這不是假裝自己有文化,而是一個約束,讓這件衣服提醒自己,不能太粗魯。”曲濤說著說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彭秋滌捧了一摞書,放在了棺材的角落裏,他早已經哭的泣不成聲:“老趙找我借這些書的事說了大半年了,我總是說他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粗人,看個屁的書。這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老趙,這些書我一塊都給你,陪著你,你想看多少遍都行。等過上半年,兄弟再給你送批新的過去。”
陳楚沒吭聲,默默的把一套筆墨紙硯放進了棺材的角落,而曲非直則把一柄心愛的匕首放了進去之後,伸手把一直別在自己左胸的一枚小小的徽章扯了下來,放在了匕首旁邊,他低聲說著:“兄弟,我老曲敬你是個漢子。你是個最靠譜的軍人!”
趙海浪的衣冠塚的位置就選在了雙子城城守府前的廣場上,除了他的衣冠塚之外,孔秀還讓人做了兩塊大大的墓碑,其中略小的一塊上麵密密麻麻的刻著三千餘名和趙海浪一起陣亡的士兵的名字,另一塊大一點的則是一個字都沒有,整塊石碑光滑如鏡。
孔秀看著兩塊石碑,輕聲說道:“留下名字的袍澤,我們應該尊重,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袍澤,更值得我們尊重。我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價他們和我們,我也管不了後世那麽多。但在此刻,他們是我們的英雄。”
兩塊石碑就這麽被立在了城市的最中心,每個路過的人都會看得到它們。
在火鳳帝國大營中,火嫣然親手為雒千秋除下了脖子上的重枷,趙海浪是此次開戰迄今為止火鳳帝國斬殺的墨丘最高級別將領,憑此一點,除枷的理由就足夠了。
接下來,薛必武代傳火嫣然的諭令,第一,雒千秋以功贖罪,軍功不計,原罪同消。接下來他會官複原職,擔任此次平複墨丘大軍先鋒副將的職務;第二,將敵酋趙海浪的人頭傳遍各營,以振士氣;第三,各部應繼續戮力作戰,以雒將軍為榜樣,消滅更多的敵人。
聽完這三條諭令,軍官們都有些議論紛紛。對於第一條,其實就是把雒千秋暗中升了半級。他之前隻是先鋒副將,按照慣例,當主力大軍開到之後,尤其是禦駕親征的時候,最高指揮官自然就是嫣然陛下,如果有帝國次帥隨行,那次帥便是總賬副將,負責實際指揮。但此次帝國次帥並未隨行,先鋒軍團指揮官薛必武成了總賬副將,眾人對這個倒是也什麽異議,畢竟薛老將軍威望、能耐都在那裏擺著,無論是協調調度還是戰術製定,老將軍都能做的相當不錯。而且他本身也是民軍派係出身,民軍將領們更不好多說什麽。
不過這雒千秋的先鋒副將四個字就有點意思了,他之前跟在薛必武身邊做先鋒副將,那也是多少有點沾了雒家和紅營的光,大家族保著,精銳兵力握著,還具有極強的機動性,以及自身武技也說得過去,做薛必武的先鋒副將到也說的過去。但現在他的身份從一個罪囚營的罪兵陡然一下變成了整路大軍的先鋒副將,那這就意味著一個非常明確的現實:真正的戰鬥中,陛下火嫣然肯定是坐鎮後方的,薛必武身為總賬副將,那是掌控全局的,到了真正廝殺的戰場上,那這位雒千秋雒副將,將是指揮所有參與到戰場中的火鳳帝國士兵的人。說嚴重點,哪隻軍隊該如何進退,誰負責進攻,誰負責掩護,真正需要的時候誰衝上去當炮灰,完全就是他一句話的事。真要是敢不聽命令,隻需要雒千秋一句“不服軍令,按律處置”就足夠了,甚至臨陣斬將以振軍威都不過分,這可以說是一言定生死的權力!這意味著什麽,那就不言而喻了,說明陛下真的是對這位雒大少爺十分看重,除了破格提拔,還把如此重任交給了他,無論此戰勝負如何,等回國之後,雒千秋必定是帝都新貴!
至於第二條,也沒什麽說好說,雖然對方隻是之前五蓮邊軍的一名管帶,手下士兵不過三五千,但此人所代表的意義很大。五蓮邊軍作為曾經的帝國棟梁和後來的帝國叛逆,對於火鳳帝國百姓的意義都是十分複雜的,而且自從交戰開始,還沒有成建製的消滅過他們,更沒有擊殺過如此級別的軍官,趙海浪雖然軍銜不高,但在軍中還是有一定聲譽的,拿此人人頭傳示以激勵士氣,是說得過去的。
不過這又牽扯到了第三個命令,按照眾將官的想法,大軍囤積此處圍攻雙子城是有原因的,畢竟敵酋和敵軍主力都在這裏,陛下想要一戰勝之的想法可以理解。但現在已經鏖戰數日而不下,是不是應該稍微改變一下戰術了呢?比如留下陛下本部人馬繼續圍城,甚至圍而不攻都沒問題,其他各部完全可以四麵出擊去攻占墨丘國土,最後形成對此城的大合圍,到時候別說攻下攻不下的問題,餓也能餓死他們。
當然,這事如果說沒有私利,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此戰攻下墨丘,拋開北方至寒的地帶不說,帝國的領土將會至少擴大三分之一。而且隨著妖王穀道的拓寬,寒流對墨丘的影響將會越來越小,氣候的變化會讓墨丘國土上可供開發的疆域也會越來越大。這直接意味著帝國現有貴族勢力將會有一次激烈的震**甚至是變更,在墨丘一戰中立下軍功、奪下土地的新興貴族勢力,將會對老牌貴族們產生極大的衝擊。
西南那批就不說了,他們是陛下的故土舊鄉,陛下一定會全力維護,但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陛下,主旨都是繼續讓他們偏安一隅,而不是跑出來插手帝國事務,單憑一個熊思思還成不了太大的氣候,最多釋放一個信號,讓民軍派係和帝都派係驚醒一點而已。但對於現有的帝都派係來說,墨丘一戰的戰果會讓他們受到無以複加的衝擊,而且他們還不好說什麽,畢竟陛下身邊的衛隊和主力紅營多為帝都派係,給他們十個百個的膽子,也不敢把陛下扔下不管,跑去跟民軍爭功。
薛必武看著下麵那群軍官的神情,自然想得到他們在想什麽,畢竟他自己也是民軍派係的一員。但老將軍覺的有些悲哀,這些人啊,果然是和平了太久,滿腦子都是派係之爭和明爭暗鬥,從沒從軍事角度想過問題。說句很現實的話,就憑這些民軍士兵,就算放三十萬大軍去到墨丘平原,他們能贏麽?
墨丘人雖然在騎兵作戰上遠不是紅營重騎的對手,但騎馬這事已經是千百年來融入到他們血液中的事情了,打不過紅營重騎的根本原因也是因為馬匹和裝備,並不是控馬技術的問題。眼下兩方大軍對峙在雙子城下,雖然也有墨丘本地士兵參與,可大多數墨丘人還是觀望為主,縱然火鳳帝國大軍的機動性沒有了,但也同時限製住了對方的機動性。如果此時把民軍放出去,任由他們去征伐墨丘,那將會激起墨丘人的反抗,到時候且不說單兵戰力如何,導致的結果就是一群墨丘人在草原上來去如風的瘋狂劫掠、偷襲、侵擾,人生地不熟且馬匹配置極少的民軍士兵隻能疲於應付,最終的下場就是這三十萬大軍會被一點點的蠶食、消磨、消滅掉,連點渣渣都不會剩下。
薛必武內心感慨,看著嫣然陛下這古板的老辦法,也許正是唯一可以解決墨丘的方案。如果拿下雙子城,徹底殲滅敵軍,會極大的打擊墨丘人的信心,到時候逐城逐城的拿下,把墨丘人趕回草原,然後限製他們的空間,讓他們挨凍受餓,不得不低下頭顱回到城裏,那才是真正占領墨丘的辦法。
想到這裏,薛必武突然想起了當初孔秀、陳楚、曲非直等人的遠征軍,雖然現在身處兩軍陣營,但不得不說,當初他們選擇的戰術實在是太準了,以騎兵對騎兵,以速度對速度,來去如風之間利用騎兵戰力的差異和戰術的多變打贏了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但同樣,兩軍出擊的目的不同,孔秀三人隻是為了攪亂戰局給鳳城關減壓,現在自己卻是要真真正正的征服這片土地,所采取的策略自然也要變化。而且說到最後,即便是如此縱橫馳騁,那支遠征軍的下場又如何呢?還不是被人堵在了墨丘城外,靠著所謂的神跡才勉強逃出生天?
薛必武輕輕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從腦海裏甩掉,淡淡的吩咐眾將要遵從陛下旨意,服從戰場指揮,為帝國一統立下赫赫軍功,以求光宗耀祖、福澤後代雲雲~~~
火嫣然看在眼裏,聽在耳中,她自然也明白這些軍官們的想法,甚至還有些理解他們。當兵打仗,誰會隻為了一口吃喝拚命?尤其這些軍官們,平日裏和平久了,現在碰上一場大仗,自然要想法設法的多撈戰功。福蔭子孫後代這些話就不說了,單單就他們自己,隻要有軍功在身,下半輩子的生活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如果能以爵爺身份離開軍隊,誰願意繼續當一個軍官?
不過薛必武所想,也確實是火嫣然所想,她非常清楚一件事:憑手下這些民軍隊伍,贏不了、做不到。紅營重騎不能輕易調動,皇宮衛隊更是打著罵著都不會離開黃金大帳的左右,而且這兩支精銳部隊是她壓製雙子城墨丘主力的信心來源,至於其他,真的想都不用想。目前而言,雒千秋的重新振作倒真的是個相當不錯的消息,他讓火嫣然看到了一絲希望,但指望他一個人就能抗衡曲非直和陳楚,乃至是他們身後那個更加神秘莫測的孔秀,那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不用多,一個曲非直就能玩的雒千秋團團轉了。
現在的火嫣然有兩個想法,一個想法是能夠尋機在此處就全殲墨丘主力,畢其功於一役;另一個想法就是等,等待她自己之前暗中布下的一步棋。如果這步棋能夠成功,那拿下墨丘當不在話下!
不過話是這麽說,這棋子畢竟隻有火嫣然自己知道,下麵這些民軍軍官的情緒還是要安撫,否則如果讓他們覺得自己是拿著民軍士兵的生命在消磨時間的話,這消極怠戰的滋味也是不好受。
想到這裏,火嫣然命人把薛必武請了進來,想和他商量一下下一步備戰之事。
薛必武那是人老成精的家夥,聽弦音而知雅意,現在哪有什麽備戰的事情要商量?所有部隊都堆在這裏,大家輪番上去打就好了,無非就是陛下您要是呆的悶了,那就發一句話,大家齊哄哄的上去就得了。不過這話也就心裏想想,可絕不能說出來,如果真的這麽簡單,那火嫣然喊他幹什麽?薛必武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從先鋒軍統領當上個總賬副將,靠的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樣,如果他和跟其他人都是同樣的想法,那這個總賬副將真的是抱條狗過來任命一下都能做。所以無論如何,老將軍都要想一想該怎麽應對火嫣然,怎麽能在不增加傷亡、不請求援兵的基礎上來另辟蹊徑打贏這一仗。
老將軍進了黃金大帳,規規矩矩行禮,火嫣然給他賜了座位,等把熱茶也端上來之後,皇帝陛下這才幽幽的開口說道:“薛將軍,我軍此戰必勝是毫無疑問的,拿下整個墨丘也是指日可待。但現在朕有一個問題沒有想通,你也替朕合計合計。”
“這就來了~~”薛必武連忙把手裏的茶杯放下,衝著火嫣然垂首示意:“請陛下明示。”
火嫣然點點頭,開口說道:“你說,此戰之後,墨丘國土該如何分配呢?是讓帝都那些貴族世家繼續過來呢,還是按照此戰戰功進行分派?這其中牽扯事情眾多,朕不好決斷啊。”
薛必武先是一愣,合計這事您跟我說不著啊,論功行賞,那有幾個人的功勞能大到可以在墨丘割出一片封地去的?五個人是上限了,撐死了八個,畢竟開疆裂土那是成為世家的最低標準,一場大戰下來有幾個新貴不足為奇,可總不能這帝國新貴都跟雨後春筍一樣的往外冒吧?要是說把帝都的那些貴族世家們弄過來,這遠離帝都的地方,搞不好就朋黨橫生,把自己搞成了土皇帝,這可是大忌。不過無論如何,這話火嫣然跟自己說不著啊,這事也不貴自己管不是?不過既然她問了,自己就得接著,難不成陛下說完了,自己在這呆著不說話,跟陛下倆人大眼瞪小眼?
不過好在這種問題難不住這老油條,更何況他心裏早就有了其他的打算,老將軍想了片刻,字斟句酌的開口說道:“回陛下,這國家大事,不是老將一介武夫可以妄言的。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墨丘國偏安一隅已經千年,指望帝都官員前來一舉扭轉其野蠻的風氣,怕不是一件易做的事情。老將貿然說一句,可否扶植一些墨丘的本土勢力,讓他們為帝國效力,等光複墨丘全境之後,由他們先行出麵,按照帝都的要求來管理墨丘的蠻民,這樣既能讓陛下的福澤惠及墨丘,又不至於引起太大的反彈。”
老將軍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火嫣然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身上梭巡,那種感覺讓老將軍覺得口幹舌燥,渾身上下緊張不已。
良久,火嫣然收回了目光,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的說道:“老將軍這個辦法甚好,不知道有沒有覺的合適的人選?”這意思是,按照你說的辦可以,但總得有個候選吧?別開口胡說,伸手胡作,隨便在墨丘國拎倆人出來就對付事了。
“有。”薛必武連忙點頭,極其堅定的說道:“老將被任命之初,曾經做過一些關於墨丘的功課,心中確實有個人選。”
“哦?”火嫣然笑著說道:“那老將軍先別著急說,朕也做過些功課,也有個人選,不如我們把心中首選第一人的名字寫下來,看看意見一致不一致。”說著,她命人取來兩支筆,然後又把一張紙撕成巴掌大的兩塊,她跟薛必武一人一塊,直接墊在手上開始寫。
片刻之後,火嫣然和薛必武同時想著對方亮出了自己寫在手掌上的字,君臣二人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他們的紙上寫著同樣的一個大大的“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