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有心事
其實客觀來說,熊思思的戰技還是相當不錯的,應該說比一般士兵都要強不少,但他把自己定位為智將、儒將,基本從不親自動手,就算兩軍對壘,他也是在後軍指揮調度。所以和陳楚比起來,熊思思主要差的是經驗,實戰的經驗。
另外一方麵,就是他的心態變了。一開始出來,他是打譜欺負一下曲非直的,可是陳楚突然出現,就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味。後來火嫣然暗中答應幫忙,又讓他燃起了希望,誰知道孔秀又站了出來,這一下就把火嫣然的優勢給抵消了,讓熊思思重新回到了和陳楚一對一對戰的局麵。
本身實力上的差距加上心態的失衡,讓熊思思一開始就落在了下風,陳楚一刀緊似一刀,刀刀不離他的手腳關節和胸腹要害,他這一招一式都是常年從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殺人技法,比熊思思的那種純套招學出來的又高了不少,逼得熊思思隻能步步後退,疲於招架。照如此形勢下去,別說十招八招,再有三兩招之後,熊思思就會被陳楚斬落刀下。
陳楚一招占優之後,索性狠上加狠,不光右手刀光不斷,左手刀鞘也派上了用場,猶如一條鞭子一樣頻頻抽向熊思思。
在此危急時刻,熊思思終於想到了火嫣然給的戰刀。他之前一直把這戰刀攥在手裏,都沒來得及拔出來,就是兩手拿著就跟拿著根燒火棍一樣的擋來擋去。可現在陳楚連刀鞘都用上了,他已經無力抵抗,全是硬扛,被打的呲牙咧嘴的時候,下意識的把手裏的刀拔了出來往外磕,刀刃碰刀鞘,陳楚手裏的刀鞘如同豆腐一般被削斷了一半。就這一下,算是讓熊思思冷靜了下來。這是火嫣然給的刀啊,她用的刀豈能是陳楚手裏的普通製式戰刀能比的?熊思思當即振作精神,雙手持刀開始反擊。
熊思思的反擊根本也沒什麽套路了,就是大開大合、斜劈豎砍,完全就是不講理的蠻橫打法。雖然不講理,但卻一舉扭轉局麵,逼得陳楚步步後退。不得不說,火嫣然的佩刀確實是好家夥,這是她當初采集滿天下的奇石異寶親自用鳳凰火焰鍛造而成,即便熊思思發揮不出這武器的三成實力,也已經把陳楚手中的戰刀砍的豁豁牙牙,像一根鋸條多過像柄刀了。
雖然熊思思掌握了場麵的主動,但薛必武等幾位老軍官卻是微微的搖頭歎氣。這種一對一的對戰,講究的是認賭服輸,技不如人,輸了就輸了,承認自己不如人家,這其中最要緊的公平。所以即便是曲非直、陳楚、孔秀這種帝國大敵在此,也沒有一個軍官命令自己的士兵衝上去靠人多去圍攻他們,這即是對決鬥這種傳統的尊重。但公平的另外一點,就是雙方要純憑自己的戰技取勝,熊思思這種靠著武器硬打硬砍的打法,已經算是落了下乘。雖然也算一種打法,但卻是靠了外力,而非憑自己的真本事取勝。
陳楚苦苦的扛了熊思思十幾輪的劈砍,手裏的戰刀已經支撐不住了,熊思思又是一刀劈來,陳楚隨手一擋,戰刀終於被劈斷,熊思思的刀尖幾乎毫無阻礙的向著陳楚的臉上劈去。陳楚幾乎是下意識的頭往後撤,腿往前踢,一腳把熊思思踹了出去,但他自己的麵具也已經被這一刀劈下去了小半邊,一絲鮮血順著裂縫往下淌。
陳楚隨手把斷刀扔在了地上,又把麵具摘下來看了看,然後也扔了。他走到曲非直身邊,也沒說話,就是一伸手,曲非直當然明白是什麽意思,當即就把自己的戰刀抽出來遞給了他。陳楚拿著刀在手裏掂了掂,轉身走回戰場,衝著熊思思勾了勾手指:“來,再來。”
他此刻的樣子極為駭人,麵具拿掉後,那張被燒毀的肌肉扭曲的臉直接露在外麵,鮮血又在這張臉上流了一片,狀如魔神一般。熊思思這會也從地上站了起來,攏了攏自己之前匆忙躲避而掉落的亂發,抬手用戰刀一指陳楚,聲音同樣冰冷:“來吧,分個你死我活。”
兩個人再度交手,熊思思依然是狂劈亂砍,陳楚卻是改變了策略,他不停的利用身法步法躲避著刀鋒,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用手裏的武器去硬擋熊思思的寶刀,甚至是寧退十步不擋一刀。雖然場麵顯得狼狽了一點,但卻極大的降低了武器被一砍兩斷的幾率,同時還把熊思思逼上了絕路。
確實是絕路,熊思思雖然占據了上風,但是心裏卻是快瘋了。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也知道自己憑著寶刀占據優勢並不是露臉的事情,所以他希望盡快的結束戰鬥,等自己把陳楚一刀劈死,隨便別人怎麽說吧,反正自己贏了,這就是結果,不接受也得接受的結果。可陳楚神行百變反複躲避,讓他每一刀出去幾乎都是落空,這種欲速而不達的心情和他的體力消耗成了正比,越急越砍不到,越砍不到越累,越累越急。熊思思幾乎都能猜到陳楚的戰法了,一定是要把自己累的都沒力氣舉刀了,他才會過來抓住時機把自己殺死。想到這裏,熊思思心裏覺得很喪氣,但又沒法脫離戰場,隻能這麽硬著頭皮扛下去。剛好一刀把陳楚逼出去了三四步,他就趁著這個機會開始調整呼吸恢複體力。
這麽來了兩三次,熊思思覺得自己找到了竅門,反正陳楚要找機會反擊,索性自己裝累,明明還有七分力,他隻出三分,然後故意的加重呼吸,顯得氣喘籲籲的樣子,吸引陳楚過來攻擊自己。他一過來,自己就仗著寶刀反擊,隻要不是自己被他一刀來個穿心斷頭,那陳楚就得吃虧。心裏這麽想著,熊思思就開始這麽做,每次喘息的時候都要刻意的把刀垂在腿側,顯得自己甚至都無力揮刀了。
陳楚終於上當了,在又退了幾次之後,陳楚終於耐不住性子了,他剛剛一退就立刻腳掌蹬地的衝了回來,手裏戰刀斜砍熊思思肩頭。熊思思看著飛撲而來的陳楚和他手裏的戰刀,嘴角露出了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容,雙臂猛的發力,垂在腿邊的寶刀猛的向上一舉,他的想法是先用寶刀削斷陳楚的戰刀,然後手腕一轉刀刃向下再劈回來,這麽一削一劈,陳楚就算戰技再高也是躲不開的。這一招其實是熊思思跟著一些老兵學的,原來的招數是用刀背去迎對方的刀刃,把刀刃磕歪之後順勢下劈,對方根本沒得躲。熊思思第一次用這招,心裏沒底,又仗著是寶刀,所以做了這麽一個小小的改動。
這一招幾乎成功了,至少前半截成功了。寶刀的鋒利加上飛撲而來的力度,陳楚手裏的戰刀幾乎是瞬間就被削斷了,三尺戰刀被削的還剩一尺多點。熊思思心中大喜,按照他預想的情景,陳楚下一步就得慌忙收勢,自己則轉腕下劈,就算劈不死他也能讓他受了重傷。
可事實卻讓熊思思吃了一驚,陳楚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他這一招,戰刀斷後他不退反進,直接向熊思思懷裏衝了過來。雙方的距離實在太近了,陳楚往前衝,一步就到了熊思思的眼前,而熊思思此時除非擺出一個自殺的動作,否則絕無可能用那高舉的寶刀傷到陳楚。但陳楚就不一樣了,他手裏的那截斷刀剛好夠用,如同匕首一般向著熊思思的胸口就刺了過去。
在這個千鈞一發的時刻,熊思思終於做出了這場決鬥中唯一一個正確的決定:他舍棄了寶刀,雙手推向陳楚的肩膀,雙腿同時用力後蹬,用了一個極為難看的姿勢躲開了這致命的一刀。但當他滾出去好遠之後重新站起的時候,不少火鳳帝國的士兵已經發出了驚呼聲。
那致命一刀是躲開了,但刀鋒已經將他的前襟劃破,從他的左胸到右腹之間劃開了一條長長的血口子。熊思思低頭看著自己胸腹間的傷口,臉上一片頹然,接著雙膝一彎,垂頭跪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其實他的傷勢並不算重,但所有人都知道,熊大統領這是失去鬥誌了,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個局,還是手持寶刀利刃,結果被對方輕鬆破解,還在身上留下了如此的傷口,換誰都是個嚴重的打擊,更何況是平日裏心高氣傲、飛揚跋扈的熊思思熊大統領呢?
陳楚扭頭看了看曲非直,曲非直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按照一般決鬥的規則,這時候對方已經認輸,勝方就可以趁勢收手了,陳楚看他是因為這場是替他而打,要不要趁此機會要了熊思思的命,這得曲非直決定。
曲非直毫不猶豫的微微點頭,好機會別錯過,平時要殺熊思思可是難了,不如趁此機會要他性命。陳楚見曲非直點頭,當下也不再猶豫,拎著斷刀就往前走,雖說這刀子還剩一尺來長,可是割斷對方的喉嚨還是一點問題沒有。
陳楚距離熊思思不過三五步的距離,他一往前走,火鳳帝國陣營中就有人發出驚呼,誰都知道這是要趁機取了熊思思的命,可距離最近的士兵也有十步開外,就算趕過來一槍刺死陳楚,那也救不了熊思思了。隻見陳楚走到熊思思跟前,左手抓住他的往後頭發一拉,把脖子挺直了,右手揮起斷刀就要往他脖子上劃,這位縱橫火鳳帝國的鳳影軍統領,轉瞬間就要命喪當場了。
就在這時,孔秀突然動了,她幾乎瞬間就從曲非直的身邊飛一般趕到了陳楚身前,雙手用力撐開黑傘一擋,隻聽砰地一聲,孔秀的身體和黑傘一起震了一下,一塊石頭碎成了渣子,順著傘麵慢慢滑落。眾人這才發現,孔秀這一下是替陳楚擋住了致命的一擊,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回頭看去,火嫣然正緩緩的放下手臂,臉上麵色陰沉,明顯是相當的不悅。
孔秀抖落黑傘上的石渣,把黑傘收起,這才凝視著火嫣然問道:“嫣然陛下,雙方決鬥何時有了需要別人插手這麽一說?”
火嫣然聲音清冷:“別殺他,放了他。”
“條件呢?”孔秀立刻反問。
火嫣然正色答道:“你們全身而退,我軍十日不攻。”
短短兩句話,足以看出現在火鳳帝國的強勢,在火嫣然看來,十天不發動攻城,這就算是對墨丘國眾人極大的恩典了。實話實說,按照這個勢頭再打下去,雙子城真的未必能撐過十天。有這十天的保證,孔秀他們至少可以想出一些對策,是戰是逃,是補充給養軍械還是盡快建立第二防線,這都是極其寶貴的緩衝期。而這話暗含的意思也十分霸道,那就是我們可以暫時不攻擊你們,但也絕對不要想讓我們退軍,墨丘國,我火鳳帝國拿定了!
孔秀眼睛都沒眨的回道:“二十天。”
火嫣然立刻搖頭:“十五天。否則你們就殺了他吧。”
孔秀看了看曲非直,又看了看陳楚,兩個人都微微的點頭,一個熊思思換十五天不攻,雖然聽起來有些喪氣,但值了,這十五天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於是孔秀點頭答應:“那我們還要借熊大統領一用。”
火嫣然這次沒答應:“你們若信不過朕的親口一諾,那就罷了,盡管殺了熊統領,然後你們一個都別想從這裏離開。”
這次沒等孔秀說什麽,陳楚先動了,他鬆開了手裏抓著的熊思思的頭發,彎腰把火嫣然的戰刀和刀鞘撿起來裝好,隨手扔進了熊思思的懷裏,然後像抓小雞一樣把熊思思拎起來,把他推進了迎上來的衛兵們的懷裏。等做完這一切,他才向著火嫣然微微點頭示意:“陛下金口玉言,我們怎敢不信呢。那就十五天後再見。”說完這話,陳楚輕輕一拉孔秀,兩人轉身就走。曲非直原地沒動,直到陳楚孔秀兩個人穿過火字營士兵軍陣之後,他才緩緩向後退去,退出了足有幾十丈,他才猛的撥馬轉身,向著雙子城疾馳而去。
火鳳帝國大軍就這麽看著這幾千人疾馳而去,雒千秋甚至不顧禮儀的直接抬頭看向火嫣然,但皇帝陛下的麵容平靜,絲毫沒有下令去追的意思,反而在看曲非直等人人影消失之後,一言未發的徑自回了自己的金帳。雒千秋歎了口氣,吩咐士兵照顧好熊思思之後,他自己也重新回到了營帳休息。
回到雙子城裏,剛剛接過衛兵遞來的麵具扣好,陳楚轉身就一拳打在了曲非直的臉上。周圍幾百上千名士兵,沒有一個敢上來勸阻的。曲非直也不反抗,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向著孔秀和陳楚微微一躬,便轉身向著自己的小院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孔秀輕歎了一聲:“也是他命大啊,如果不是火鳳帝國出事,我怕我們都夠嗆能回來。”
“火鳳帝國出事了?”陳楚驚訝的問道
孔秀微微點頭:“剛才對視的時候,我能感覺到火嫣然的心裏亂了,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想想墨丘戰事對她來說還算平穩,估計能讓她心亂的,怕是也隻有火鳳帝國內部了。”
陳楚苦笑道:“火鳳帝國千年以來幾乎沒有出過內亂,現在如果真的出了,確實是真的能讓火嫣然心煩一段時間。隻是不知道這內亂是何起因,又能鬧到多大。”
孔秀搖了搖頭:“之前聽人說,對於一個帝國來說,異象紛至,就是代表著氣數已盡。無論這事鬧的是大還是小,怕是火嫣然這一關都不好過了。”
陳楚聲音中透著一絲豪氣:“她越難過,我們的機會越大,等十五天後,就讓她徹底後悔吧。”
孔秀的預見沒錯,火鳳帝國內部確實出了問題,一支僅有兩萬餘人的叛軍橫掃了三大行省,扣押百餘官員作為人質。且不說叛軍人數和戰績,單就這個事情來說,已經令朝野震動、民間嘩然了。火鳳帝國立國一千多年,這是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僅有的一次叛亂,其造成的影響遠大於其造成的破壞。所以火嫣然寧可在墨丘雙子城下停戰十五日,也要首先全力解決國內的混亂,不把那叛亂之人碎屍萬段,決難平複她心中的怒火。
而且更讓火嫣然惱怒的一件事,那就是這次發動叛亂的並非統兵的武將,而是一位在朝中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文官,且這次叛亂已經籌劃了近三十年!
孔善銘站在高大的城樓上,看著眼前無盡的綠野,再看看身後滿城的軍民,他的內心不由得升起了一股豪氣。祖孫三代為之努力的事情,竟然就這麽在自己手上給辦成了,而就在幾天之前,自己還隻是一個小小的司天監的監丞。
對於接下來應該怎麽辦,孔善銘並沒有打算,因為從他爺爺孔子期,到他爹孔其問,再到他自己,祖孫三代隻想麵對麵的問陛下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