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混亂
孔秀召開的軍事會議進行的十分有效率,所有人都是一個字:打。
理由很簡單:火鳳帝國從來都是善守而不善攻,這次他們退走隻是因為一時之亂而已,其中還有很大因素是拜天氣所賜,實際上這支大軍的實力並沒有受太大的損失。如果等他們調整過來再攻一次,恐怕就沒這麽好捱過去了。
陳楚的發言簡明扼要:“趁他病,要他命。”
崔胖子則有點擔心:“各位,要是再不決定,曲非直閣下可就快死在路上了~”
這一句話就直接把會議推到了最後一步:散會。
蘇文把幾乎所有馬上能出發的五萬墨丘輕騎兵都調撥給了陳楚,他將作為第一路軍去接應曲非直,這個是重中之重,千萬不能讓曲非直再有所閃失了。孔秀、曲濤、彭秋滌、杜石郎率領墨丘主力軍團隨後開進,反正軍隊都是現成的,拉起來就走,預計兵員十五萬。崔胖子統帥重裝步兵和輜重部隊押後,他這一路人數為十萬人,其中足有六萬民夫和工兵,雖然有重裝步兵壓陣,但戰力也依然是最差。不過崔胖子絲毫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能帶著大隊人馬以戰勝者的身份踏上火鳳帝國的土地,就已經是身為墨丘人的驕傲了,至於這大隊人馬是輜重兵、工兵甚至是民夫,那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崔胖子統軍,那就足夠了。
半個時辰之後,陳楚率軍出發,五萬騎兵鐵蹄踏殘雪,向著妖王穀口衝去。
曲非直確實有點需要幫忙,雖然覓蹤追擊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可問題是這妖王穀並不是個有利於追擊的地方,地麵狹窄難行,穀內走勢更是蜿蜒曲折,不得不承認,妖王穀憑借一穀之力成為隔絕兩大國家的天塹,的確是有它的道理的。
曲非直進入妖王穀的時間比雒千秋晚了大約兩個時辰,這個時間主要是在等待天亮,曲非直不傻,他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眼前黑漆漆一片,讓他率隊衝進妖王穀去追殺敵人?這事他才不幹。
也是幸虧他沒當時就衝進去了,雒千秋親自率領三千騎兵守在入穀後的第二個急彎的位置,一旦發現有追兵前來,這三千紅營重騎能像牆一樣把對方拍在崖壁上。等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著天色將明再也隱藏不了行跡了,雒千秋這才歎了口氣,命令眾人不要再等,加速追趕大軍去了。而等曲非直看見那一大片馬糞的時候,他也明白這次的追擊不會太順利,自己先別提什麽戰績了,能把對方墜住就算不錯。
雒千秋也是真不敢放開了跑,他前麵十裏就是大軍的後隊,雖然進了妖王穀,可北風刮的更烈了,凜冽的寒風在山穀中發出瘮人的呼嘯聲,跟刀子一樣割在身上和臉上,士兵們用能找到的所有的禦寒的東西把自己裹的像個球,他們走起來頭都不抬一下,這要是讓墨丘騎兵追了上來,砍人的速度不會比砍瓜切菜慢到哪裏去。雒千秋沒辦法,隻能帶著麾下三千重騎玩起了各種之前被他視為下三濫的戰術,什麽散鋼釘、扔石子、設詭雷,世家公子哥一夜時間變成了無所不用其極的流氓混混。
曲非直也不敢大膽的追,從發現那堆馬糞開始,獨臂將軍就知道對方不是個善茬,再加上一路上發現的那些小機關,他更是確定對方負責斷後的人不好對付,畢竟帝國軍校可沒教過這些東西,能搞出這些花樣來,絕對是要靠自己的“悟性”和“天分”的。
於是乎,雒千秋小心的逃,曲非直謹慎的追,兩代世家子弟把這種矛盾的心態和行為展現了一個淋漓盡致,可以說是一老一小兩隻狐狸的鬥智鬥勇。中間曲非直倒是發現了幾次對方的哨探斥候,有的甚至冒著寒風趴在了離地數丈的崖壁上進行觀察,曲非直倒是也沒阻止他們,他料定了自己後麵會有增援,讓這些斥候們傳一些消息回去,倒是可以增加對方的壓力,壓力越大,對方犯錯誤的幾率也就越大,隻會對自己有利。
等到陳楚真的率軍前來匯合,並告訴他身後尚有二十萬大軍之後,曲非直信心大增,和陳楚合兵一處,開始全力追擊火鳳帝國大軍。這個全力是真的全力,陳楚麾下僅剩的一百多名水字營士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強悍的身體素質和血脈優勢可以讓他們無視懸崖峭壁,在陡峭的崖壁上來去自如,雒千秋的斥候們再也沒有幸免的可能,被一個個的從藏身之處揪了出來。
看著眼前支離破碎的斥候們的屍體,雒千秋立刻明白這是誰來了,能控製這麽凶殘強悍士兵的,隻有那個人。不過雒千秋這會不敢說什麽家族榮辱了,對方全殲斥候隻是個警告,他們可不是曲非直那種必須依靠地麵才能前進的常規兵種,飛簷走壁對於他們絕對不是誇張的說法,而是現實可行的一種行進和突襲方式。如果此時自己再繼續執著於在地麵設置機關阻撓對方前進,那絕對是一種得不償失的做法。
後續的事情證實了雒千秋的猜測,十幾名留在最後設置機關的紅營騎士被撕成了碎片,雒千秋連給他們拚湊出完整的屍體都做不到,便率軍開始全速撤退。原本走的還算坦然的民軍步兵們一見紅營騎士們都進入了自己的視線,更是坐實了墨丘大軍追擊而來的傳聞,心中的驚慌不斷加劇,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後隊趕前隊,前隊則更加慌亂。前軍的幾位統領一邊怒斥自己麾下的士兵,一邊派自己的副將去後麵查看,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後軍這麽迫不及待的往前趕。
雒千秋也沒跟這幾位副將客氣,帶著他們跟著自己的紅營騎士走了半天之後,才放他們回歸本隊。統領們聽完自己副將臉色蒼白的匯報之後,一個個苦笑搖頭,除了囑咐自己的士兵不要慌亂以及催促他們加快腳步之外,再也不多說什麽了。
可幾十萬人行軍和幾十人行軍不一樣,不是一聲吆喝就能解決問題的,妖王穀曲折綿延一兩百裏,經常來往此地的商會馬隊尚且需要三五天的時間日夜兼程才能橫穿,更何況這速度慢了許多的大軍行進?隻能是越走越快,越走越亂,前軍壓著後軍,後軍擠著前軍,幾個營的士兵們混在一起,也不分不出個彼此。
統領們曾經商量過,這麽搞下去不是辦法,回國之後也消停不了,能不能索性設伏來個回馬槍,把墨丘追兵一舉殲滅,怎麽也能算個交代。管帶們聽見了幾乎是齊聲反對,現在士兵們根本毫無戰意可言,前軍再有一日便可抵達原來的來鳳三關所在,後軍也超不過三日就能出了這妖王穀,現在讓他們回頭設伏,難,太難。
統領們自然不太會把士兵們的心思放在心上,他們派出代表去請雒千秋,雒家少爺是負責殿後的,他對墨丘追兵的戰力最有發言權,如果他說可以打,那大家就打!
雒千秋沒有跟著代表回來,隻是滿臉疲憊的告訴那位副將,請他轉告各位統領,統帥墨丘追兵的是曲非直和陳楚。聽到這兩個名字,各位統領大人立刻埋頭趕路,都不再多說什麽了。
一日半之後,火鳳帝國大軍前軍抵達藍月關。身在此軍之中的薛必武老將軍此時剛剛勉強恢複了一點意識,幾位參謀軍官們希望可以在這早已破敗的不成樣子的藍月關內稍事歇息,讓老將軍能正兒八經的休息上一天,也方便他了解軍務,重掌軍權。這要求本不過分,也不會占據太多軍中資源,但卻是有幾位統領動起了其他腦筋,這藍月關雖然破敗不堪,但總算可以避避寒風,不光老將軍,士兵們也可以得到暫時的喘息機會,而且如果能占住藍月關的話,等墨丘追兵一到,還可以借勢進行防守,以後嫣然陛下要是算起這撤軍的賬來,也能有的說辭。當即,兩位統領幾乎同時派出自己麾下士兵去搶占藍月關,雖說是搶占,但藍月關原本設計的就是三到五萬的規模,兩位統領麾下的軍隊倒也足以裝的下,當時兩位就攜手進關,同時把關門緊閉,表示要共抗強敵,一洗國恥。
後麵趕來的統領們也不是傻子,當即就明白了兩人的想法,一邊捶胸頓足的埋怨自己沒有提前想到此處,一邊火速派兵去搶占距離藍月關不遠的烈陽關。烈陽關和藍月關規模相仿,但爭奪此關的人數卻是多了數倍,數路軍馬幾乎齊頭並進的往關裏搶,彼此各不相讓,一來二去的就連打帶罵的吵吵起來。人多的一方自然就強勢一些,拳腳上占了些便宜,嘴上更是冷嘲熱諷,吃虧的一方本就被打的鼻青臉腫,又被如此言語羞辱,也不知道誰先帶的頭,這就噌棱一聲拔出了刀子。
任何規模的打架或者說戰鬥,隻要有人見了血,就一定會控製不住的。尤其是這種有管帶甚至統領命令之下的行為,更是讓士兵們有恃無恐,打鬥的規模迅速從十幾人升級到了幾十人、上百人,到了最後,烈陽關門前已經聚集了上千人進行相互毆鬥,而且這上千人還是分屬於四五位不同的統領麾下,毆鬥的目的也已經從“我要進關”變成了“不許你進關”以及“誰都別想進關”。隨著烈陽關門前混亂的升級,原本早已經大局已定的藍月關也開始混亂起來,陸續趕來的焦躁不安的士兵們在關下大聲謾罵。關內的士兵們一開始還打著薛將軍在此關內休息的幌子應付幾句,但時間久了,關下的士兵們根本不聽他們的解釋,反正自己進不去關,隻能從這裏受著寒風肆虐,背後還隨時會有敵兵追來,那還不如先過過嘴癮再說。
這一切的混亂都還隻是前軍第一天的經曆,他們後麵還有幾十萬的大軍在陸續抵達,如果不及時製止,根本不用陳楚和曲非直動手,火鳳帝國的統領們就能把這些士兵們葬送的七七八八。
最後解決問題的還是薛必武,老將軍這幾天傷勢還算平穩,按照醫官所說,隻要再行將養幾天,回國之後好好滋補一下,身體恢複起來還是沒問題的。參謀軍官和衛隊士兵們也是出於讓老將軍多多休息能盡快恢複,這才打起了藍月關的念頭。可這剛剛進了藍月關沒多久,老將軍就被外麵的罵聲吵醒了,他問身邊的衛兵怎麽回事,衛兵吭吭哧哧不肯說,最後老將軍幾乎要拿起鞭子抽人,衛兵這才說了實話,說諸路大軍一看您進了關,就都想進關,可關小人多,各路兵馬就開始連打帶罵了,咱這外麵還隻是罵罵街,聽說烈陽關那邊都動刀子了。
薛必武一聽更急了,非要衛兵扶他起來,他要親自去看看,剛好這會有一位參謀軍官進來,當時就要製止他。老將軍行伍多年,那脾氣怎麽是說勸就能勸住的?抬腿把那參謀軍官踹翻在地,幾乎是拿刀子逼著衛兵把自己攙到了城門口。
藍月關關門打開,薛必武老將軍出現在了眾人麵前,主將威嚴之下,沒有哪個士兵膽敢再口出惡言,哪怕是這位主將臉色蒼白站立不穩,也沒有誰敢正視他一眼。
足足一柱香的功夫,薛必武老將軍一言未發,生生的用眼神迫的數千士兵從謾罵到安靜,從肅立到退後,再沒人敢迫近藍月關一步。但老將軍也沒有繼續返回藍月關,他命令衛隊備馬,立刻趕往烈陽關。臨走之時,老將軍終於留下一句話:“藍月關年久失修,城牆多處破損,留守此關隻有死路一條。”
等老將軍帶著衛隊趕到烈陽關的時候,這裏幾乎已經快要變成了戰場,上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幾千人手持刀槍拚死搏殺,場麵絕不亞於多年宿敵見麵。老將軍當即揮手,命令衛隊馬鞭開路,綁著鉛塊的長鞭抽的人皮開肉綻慘叫不止,硬是在這千人混戰之中生生的抽出了一條通道。然後薛必武親自縱馬前行,獨立於數千人的戰團中間。見主帥親臨,幾位統領和管帶知道這事鬧大了,當即現身露麵,一邊嗬斥自己麾下士兵莽撞胡鬧,一邊向老將軍賠罪,說自己管教不嚴。可薛必武根本不吃這一套,騎在馬上手持馬鞭,當著數千士兵的麵就對軍官們一通臭罵。士兵們這才見識了什麽叫平民出身的軍官,老將軍從軍多年,丘八們的臭詞髒話早就爛熟於心,他平時不罵街,不代表他不會罵街,等他發火罵街的時候,連塊石頭都能讓他罵到自殺。尤其眼前又是一眾帝國軍校出身的貴族軍官,他們這輩子加起來聽到的髒話都不如這一會從老將軍嘴裏蹦出來的多。
等罵得一眾軍官腦袋都快耷拉到腳麵的時候,薛必武才接過衛兵遞來的水囊,咕咚咚的灌了半袋子下去,然後用馬鞭指著立在自己馬前的軍官們說道:“此關廢棄多久了?城牆能扛住幾次衝擊?你們一個個想瞎了心才想入關的吧?本官要走了,現在隻有第一時間返回國內才能保住兵馬以圖後續,至少也要據守朋來鎮才行,留在這裏隻能死路一條!哪個缺心眼的想留隨便,腦袋瓜子正常點的馬上跟我走!”說完這話,老將軍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帶領衛隊就往南行。那些軍官們這會也反應過來了,也不爭了也不鬥了,趕緊歸攏自己的軍隊,忙不迭跟在老將軍後麵向南行進。
其實薛必武自從知道雒千秋下令撤軍之後,他心裏的目的地就是朋來鎮,撤軍之勢不可逆轉,天氣和士氣種種因素影響之下,撤軍也未嚐不是一個辦法。不過既然要撤,那就得有個目標,總不能大家嘩啦一下就散了,更不能讓墨丘大軍趁機掩殺過來,那不叫撤軍,那叫潰敗,撤軍是比進攻更考驗主帥能力的事情,是一定要有控製、有目標、有計劃的行動。
當初的來鳳三關雖然地處險要,但鳳城關灰飛煙滅,藍月關和烈陽關年久失修,擋風都嫌它漏風,更何況擋兵?唯獨朋來鎮,這個雖然地勢並非占優,但一直是來鳳三關後勤周轉重地的所在,是一個非常適合囤兵的地方。就算當年來鳳三關廢棄,因為孤鳳山的原因,朋來鎮也一直都保持著軍管的狀態,常年都有駐軍把守以及充足的糧草,城防修繕更是從未遺漏疏忽過,加上它修建規模的比來鳳三關任何一關都要巨大,足以容納二十萬大軍駐紮,到時候留下精兵抵抗墨丘追兵,其餘軍隊輪值修整,等調整過後,大軍再次集結,二次衝擊已經無險可守的妖王穀根本不是問題。最最重要的是,火嫣然之前禦駕親征的時候,已經調動數十萬民夫開始拓寬妖王穀,雖然隻有短短數月且進度緩慢,但也足以有一片方便紅營騎士發揮重甲衝擊優勢的地方可用,到時候一戰扭轉戰局,挽回帝國顏麵,絕對不是信口開河。
也正因為如此,老將軍對這些軍官們隻顧眼前小利不顧大局的行為極為惱火,這才拖著病體硬撐著騎馬出關,親自平息了這場鬧劇。接下來,他要再堅持一天,隻要再有一天,他就能率領前軍抵達朋來鎮,到時候派出斥候通知殿後的雒千秋,兩廂配合之下,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墨丘崽子們一個迎頭痛擊。
可惜的是,老將軍到底是沒能扛過這最後的一天,重傷未愈加上急火攻心,以及虛弱的身體根本抵受不住這寒冷的天氣,薛必武老將軍當晚再次陷入了昏迷,數名隨軍醫官忙碌了整晚,最終回天乏術。
在距離朋來鎮僅有半日路途的時候,火鳳帝國北征軍主帥薛必武老將軍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