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代價慘重的一課
當聽到斥候報告對方展開進攻的消息之後,董大通笑了,一切都和他預料的一模一樣,自己這二十年的兵沒有白當!
根據斥候報告,對方一隊大約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士兵從西側一條小路偷偷的摸了上來,此時的時間是過午不久,天色還亮。董大通曾經跟手下的弟兄們說過,對方一定會選擇這個時間來進攻,原因很簡單,一兩個時辰拿下這個小小的山頭之後,天色就黑了,這樣朋來鎮的大軍就算想來支援,也會因為夜色深沉視線不明的原因而反複掂量權衡,說不定就會放棄援助,但這一晚的時間往往非常關鍵,敵人如果要增派兵力的話,一晚時間就足夠了。董大通告訴兄弟們,這一百多人隻是敵人過來試探一下的先遣,大家夥一定好好表現,給他們來個痛快的,讓對方知道知道咱的厲害!從今以後,讓墨丘大軍見朋來鎮董字旗就得退避三舍!
自從知道敵人進攻那一刻起,在這兩千多士兵的眼裏,董大通已然成了戰神一般的存在,畢竟他準確預估了對方進攻的時間和規模,甚至連怎麽伏擊、怎麽分工都安排好了,戰術都演練了好幾遍,最重要的是對方隻有一百多人,自己這邊足足兩千人,任他們多能打,總不能一個打贏自己二十個吧?
在這一刻,朋來鎮的兩千子弟兵,士氣高漲,戰意爆棚。
董大通挑了一千名士兵參加伏擊,另外一千人分為兩隊,一隊負責接應,另一隊負責東麵防守,以備不測。被挑中的歡天喜地,沒被挑中的垂頭喪氣,好像他們不是去打伏擊,而是去趕大集、吃酒席。
大概半個時辰後,一隊一百多人的士兵從西側小路慢慢爬上了山腰,他們距離董大通設計的包圍圈越來越近了。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十丈、五丈、三丈、兩丈、一丈、五尺、三尺、一尺~~
當對方第一名士兵足足走進了包圍圈內十多丈,一百多名士兵已經有一半進入包圍圈的時候,董大通猛然跳了起來,大吼了一聲:“殺!”
這也是他從兵法中學到的,以包圍的方式伏擊敵軍,切忌打頭,因為前麵一被攔截,後麵的就都跑了;也切忌全部圍住之後再打,困獸之鬥往往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到時候負責包圍的士兵們要承擔的壓力就會倍增,如果一個不小心被對方突出包圍圈,那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其實按照董大通的兵力對比來看,他完全可以把對方全部包住之後再打,但董大通閣下愛兵如子,又小心謹慎,還是采取了比較穩妥的辦法:包住一半,先把這一半吃掉,然後再去追擊剩餘的一半。不求殲敵數量,隻求一定取得勝果。士兵們雖然覺得董大人有點太過膽小保守,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辦法很穩妥,非常穩妥,穩妥的沒法再穩妥了。
當喊出“殺”字之後,董大通衝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名敵兵,這也是第一個踏進包圍圈的敵兵。董大通身邊有兩名衛兵,他們也同時衝了過去,迅速的把那敵兵的雙手牢牢摁住,讓對方無法反抗,董大通則趁機拔出刀子,捅進了敵人的小腹。這是他們一直在演練的戰術,三個人小範圍的配合,左右兩邊控製對手,中間一人拔刀殺敵,董大通麾下兩千人的隊伍都是這麽訓練的,這個配合被董大通美稱為“天地人三才陣”。
不過說實話,董大通對於拿刀子捅人的這個感覺很陌生也很奇怪,就像用力去紮一個裝滿水的牛皮囊,一下沒有捅動,他雙手握住刀柄,再一次發力,刀尖才終於紮進了對方的肚子。
董大通是矮身前衝然後舉手上紮,這也是他精心研究過的,這個角度可以完美避開對方的胸骨和肋骨,直接把刀子插進對方的要害。可是當他拔出刀子的時候,一股腥臭的血液直接噴了他一臉,正在董大通頂著一臉的血發愣的時候,一截青色的冒著熱氣的腸子從那條被他親手劃開的口子裏流了出來。董大通終於忍不住,跑到一邊吐了起來。不光他在吐,那兩名摁著對方手臂的衛兵也有點受不了了,下意識的就鬆開了手裏的敵兵。
那敵兵可是沒客氣,一手捂著自己腹部的傷口,一手拔出自己的戰刀,先是反手一刀劃開了一名衛兵的喉嚨,緊接著把戰刀幾乎全部都捅進了另一名衛兵的腹部,然後手腕連轉了幾下才把刀子抽了出來,給那名衛兵留下了比自己肚子上更大的傷口,還把他的內髒攪了個稀爛,讓他再無生還之理。
這會的董大通已經傻了,他剛剛吐完胃裏的午飯,就看見自己的衛兵噗通一下躺在了自己的眼前,那衛兵兩眼睜的大大的,雙手在無力的掙紮,嘴巴不停的張合,但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因為他的脖子被人割開了一條巨大的傷口,大到能讓董大通清晰的看見他的氣管在不斷的抖動著噴出一股股的血沫。於是,董大通又吐了。
不過那名敵兵並沒打算讓他舒舒服服的吐完,一腳踹在了董大通的臉上,把他踹進的自己嘔吐物裏,一邊怒吼著:“你敢捅老子?!”一邊把自己的匕首捅進了董大通的後背。等他連捅七八刀,實在捅不動的時候,才一屁股坐在了董大通的屍體上,從自己的腰間挎包裏拿出幾大卷白色的繃帶,忍著疼把自己肚子上的傷口包了一圈又一圈。
這樣的場景幾乎同時出現在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董大通的子弟兵們嚴格的按照自己長官的要求去訓練、去配合,等長官發令之後,他們躍出藏身之處,三個人一組的衝向了敵人的士兵。可接下來的結果讓他們有點不好接受了,敵人的士兵力氣很大,兩個士兵根本控製不住對方,往往還沒等第三名士兵把刀子送進對方的身體,對方已經掙脫出來並開始反擊了。
如果說對方掙脫控製隻是讓場麵變得混亂起來,那麽對方的反擊才是董大通士兵們噩夢的開始。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袍澤被對方砍掉了胳膊、砸碎了腦袋、剖開了肚子,血漿、腦漿和不知道哪裏的碎肉迸射了自己一身,然後他們就瘋了,他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麵,他們不知道為什麽一個活生生的人會變成這種肉醬一樣的存在。看著袍澤殘缺不全的屍體和周圍四處不停發出的慘叫聲,幾乎所有的士兵都慌了,他們開始逃,或者是拿著手裏的刀子四處亂砍,以求自己不被傷到。可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人,怎麽會是冷靜的敵人的對手?很快,一個個士兵被砍翻或者踹倒,然後敵人的刀子迅速從他們的身上劃過,不管結果如何,敵人也不再補刀,而是飛快的向著下一個目標衝去,然後又是一腳踹倒,一刀劈下。
山道上的戰局已經亂了,原本一千個人圍堵一百五十人的戰局變成了一百五十人追著一千人在砍。這一千人已經瘋了,他們沒有方向的四處亂跑,還在不停的嗷嗷亂叫,手裏拿著刀子亂劈。還有的人幹脆不跑了,扶著石頭在不停的嘔吐著,還沒等他們吐完,敵人已經一刀劈了下來,結束了他們的煎熬。
在另外一邊準備接應的五百名士兵聽見聲音不對,迅速的趕了過來,可他們看見的卻是自己已經發瘋的同袍。還沒等他們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敵人就出現了。這一次,董大通的士兵們終於看清楚了敵人的相貌,這是一群什麽樣的士兵啊,他們穿著普通士兵的軍服,外麵披著連帽的鬥篷,可當他們跑動起來之後,鬥篷上的帽子被掀了起來,露出了下麵那猙獰的獸類的麵孔。
“這,這個是什麽東西?”一個士兵慌亂的問著。
除了一柄刺入他胸口的鋼刀之外,他沒有得到其他任何的令他滿意的回答。
很快,這負責接應的五百人也崩潰了,他們哭嚎著向著東邊跑去,他們已經忘了下山,不由自主的覺得去找自己的袍澤更加安全。然後敵人的士兵也沒有讓他們失望,追著他們來到了東邊,然後以極其強悍的戰力和更為敏捷的身手把留守在東邊至今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董大通的最後五百名士兵砍成了碎片。
從董大通喊出那個“殺”字開始,到最後一名董大通的士兵被一刀貫穿心髒,這場戰鬥隻進行了一個半時辰。陳楚麾下水字營士兵加斥候總計一百五十人,陣亡一人,重傷五人,輕傷十二人,所有陣亡和重傷的皆為斥候兵。而董大通所部兩千名士兵陣亡一千八百六十四人,逃下孤鳳山前往朋來鎮的僅五十六人,其餘皆不知所蹤。不知所蹤的原因是他們慌亂間直接跳下了數丈高的巨石,從此生死不知。
陳楚自然不會有心情去打掃戰場,他隻是命令麾下士兵把擋路的屍體丟到一邊。以水字營士兵的戰力,以一敵十並不算多麽超常的發揮,尤其是麵對這群菜鳥的時候,陳楚覺得如果不是地勢的問題,應該更快結束戰鬥的。
沒錯,在陳楚看來,這就是一群菜的不能再菜的菜鳥。因為他一眼就看出來,這群士兵沒有上過戰場,沒見過血。
在陳楚和曲非直這些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軍官眼裏,士兵發揮的穩定性是第一位的,這種穩定性的來源就是士兵們真實的經曆過戰場搏殺,經曆的越多,他們的心態就越穩定。他們殺過人、見過血、受過傷,他們知道怎麽在戰場上能更加有效的保護自己和殺傷敵人,他們可以在戰後坐在敵人的屍體上抽煙談笑,也可以在自己最親密的袍澤被殺之後,能迅速冷靜的找出殺死對手的最佳角度,隻有這樣的士兵才是真正的好兵。好兵是在戰場上殺出來的,而不是操場上練出來的。
董大通犯的就是這樣的一個錯誤。生活中,他給士兵們吃好喝好,甚至自掏腰包給他們加菜。校軍場上,他的訓練方式認真甚至殘酷,士兵們練體能,他讓他們扛著幾十斤的盔甲和糧食去跑孤鳳山,一次跑兩個來回;士兵們練潛伏,他逼著他們吃草葉、吃樹皮、吃蟲子;他教給士兵們刺殺,甚至用的都是標注了人體重要器官的靶子,方便士兵們練習如何一擊斃命。可這一切又如何?他麾下的兩千名士兵,其中隻有十幾個人當初做過屠戶殺過豬羊,其餘的根本連血都沒見過。所以當陳楚殺上來,他們的袍澤變成了一堆碎肉之後,這些士兵們慌了,他們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震撼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戰鬥是如此的殘酷,死亡竟然會如此的恐怖,崩裂的頭顱、炸開的眼球、露出骨節的殘肢、流了一地的內髒,這完全就是地獄的景象,他們過往所接受的訓練根本應付不了這樣的場景,所以在那一刻,他們崩潰了,他們的腿軟了,他們手也抖了,想拿起刀子劈砍對方都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董大通沒有死,他被那名隸屬墨丘國的斥候用匕首砍斷了肋骨,慶幸對方重傷之餘也沒有再檢查他是否還有呼吸。兩名之前裝死逃命的士兵發現了一息尚存的他,連拖帶拽的把他像死狗一樣拖回了朋來鎮,雖然不怎麽光彩,但至少活著回來了。
當雒千秋聞訊來看他的時候,董大通縮在屋子的一角,用被子緊緊的裹著自己的身體,他的頭發淩亂,看向雒千秋的目光充滿了畏懼和驚恐。
看著這副模樣的董大通,雒千秋沉默了,他知道這個人廢了。他從來都沒想到,董大通竟然真的是個紙上練兵的人,對於這兩千士兵的迅速崩潰,雒千秋心有戚戚哉,這就像他當初打輸的時候一樣,發現自己的之前為之驕傲的一切在對方麵前不值一提的時候,那種感覺真的是很難形容,如果不是自己在罪囚營裏呆的那段時間,真的不好說自己能不能走出來。現在隻能說這兩千士兵死的太冤了,他們攤上了董大通這麽一位軍官,真的難說是福是禍。
但與此同時,雒千秋又有點慶幸,慶幸這些士兵沒有在對方攻城的時候守在城頭,如果是那樣的話,恐怕他們負責的那一段城牆將會是最快被攻破的一段吧。
收回思緒,雒千秋吩咐身邊的衛兵:“給董管帶收拾個好點的房間,讓人精心伺候著,對那五十多名士兵也善待一點,但要仔細甄別,當心墨丘的探子混進來。加派斥候對孤鳳山附近進行搜索巡視,掌握對方動向,防止對方窺探我朋來鎮。還有,命令紅營騎士全員歸隊,隨時做好出城迎敵的準備”
“遵命!”衛兵領命離開。
雒千秋慢慢的踱到了朋來鎮的北門城樓上,此時夜色已深,但朋來鎮中卻不肅靜,腳下的城門吱吱嘎嘎的打開,斥候**坐騎的馬蹄鐵踩在硬比石板的土路上,發出騰騰的聲音。城裏不時的響起一陣陣特殊的聲響,這是紅營召集騎士們的特有的短笛的聲響。雒千秋遙望著城下兩騎遠去的斥候背影,又抬頭看了看那黑色的巍峨的五蓮山脈,一股寒風吹過,他心中之前因為董大通而產生的陰霾**然無存,一股豪氣突然在胸間湧起。
突襲、偷襲、佯攻……無論什麽,都隻是戰術的需要罷了,歸根結底,這樣兵對兵將對將的擺開陣勢,和敵人來一場真正的戰鬥,旌旗飄舞,陣列前行,十萬披甲士在自己的指揮下進退回轉、拚死搏殺,這不就是自己一直渴望的嘛?或者說,這又是哪一個軍人不渴望著的事情呢?國家固然需要和平,但軍人同樣需要戰場和廝殺來證明自己的血性!
陳楚,那個帝國最大的叛逆,家族最大的恥辱,終究將要在自己的手中完結。雒千秋緩緩的攥緊了自己的右拳,仿佛陳楚就在那個拳頭裏,已經被他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