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無賴打法
韓青雲這一路走的都很愜意,他在為自己打的啪啪作響的小算盤暗自開心。
韓青雲是毗鄰帝都的一個小行省的副總督,論官銜,他隻到白翎管帶,爵位更是隻有二等男爵,用官場上的話來說,這就是比屁大那麽一點,想要出人頭地還早得很。不過他已經四十六七年逾五十了,哪有那麽多時間去熬?正當這個時候,帝都的調兵令下來了,命令各行省必須派兵增援朋來鎮。
帝都周邊的行省不比其他行省,這裏的官員幾乎隨時隨地都會遭遇到帝都官員的監督和管製,所以他們活的特別累,如果說其他行省總督還能有點權力和理由推三阻四的話,他們則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必須要嚴格遵照帝都命令行事,雖然靠著帝都近便,升遷的機會多速度快,可如果一旦犯錯,論起掉腦袋這事,他們可是也要比其他行省官員的速度快得多。
看著滿臉愁容的總督大人,韓青雲主動請纓,表示自己願意為大人分憂解難,替總督大人率軍增援。比韓青雲小了快十歲的總督大人想了想,答應了他的請求,反正總督大人的心思都在帝都,巴不得不去受這個活罪,而且增援這種事情幹好了算個錦上添花,幹不好就是純粹溜腿,最倒黴的是弄不好還會把命搭進去,想要靠這麽機會升官發財,簡直是太難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如果韓青雲這活幹得不錯,總督大人料他也不敢私自貪功,到時候自己勾勾點點的來個“舉薦有功”、“運籌帷幄”,那豈不是又朝著帝都方向邁了一步?於是,在總督大人親自把酒送行之後,韓青雲誌得意滿的率領本行省大軍出城,遠赴北疆去增援朋來鎮。
援軍總有民軍一萬名,紅營重騎三百騎,民夫三千名,加上韓青雲的衛隊和長隨,總數約一萬三千五百人餘。雖然數量算不上很多,但也已經是韓青雲平生帶過最多兵員的一次了。他騎在馬上,回頭做了一個雄姿英發的姿勢,去看身前看不到首,身後看不到尾的軍隊,一時間覺得自己英姿勃發,軍隊戰無不勝,幾乎恨不得當場賦詩一首。但忍了好久,韓青雲還是忍住了,首先是他不想露怯,看隊伍行軍都想賦詩,很容易搞得自己像很沒見識一樣,其次是紅營就在自己身邊,這三百多騎雖然不多,但對於行省來說,他們算是聽調不聽宣的,如果自己的詩賦中稍有一絲張狂,被這些爵爺們從中握住了把柄,估計他們會毫不吝惜的告上自己一狀的,甚至這事都不用去帝都,找個鳳影軍的行署就能辦了,萬一再給自己扣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那可真的是因為一首蹩腳的打油詩誤了卿卿性命,怎麽算都是得不償失。
不過實話實說,這會的韓青雲心裏確實得意,他在前兩天聽從了身邊長隨韓家福的建議,偷偷摸摸的搞了一次“中毒事件”,弄的一百多號士兵上吐下瀉,然後韓將軍嚴明軍紀,當眾砍了六名夥夫的腦袋,並將此軍情第一時間上報帝國軍部,同時命令全軍原地休息三天。這一手搞得漂亮之極,他是所有行省援軍中第一個出發的,先把這個名頭站住了,然後又因為夥夫失職,被迫停下來休養三天,雖然韓青雲閣下自認禦下不嚴、監督不力,但誰也不能要求一個行省副總督、統領一萬餘眾的統兵大將細致到去管理幾個廚子,所以總的來說,韓大人還是毫發無傷的。休養三天的命令一下,不光民軍士兵們歡呼雀躍,就連紅營的騎士們都麵帶笑容,最關鍵的是,這三天時間足以讓韓青雲所率領的援軍從第一個抵達朋來鎮的的順序變成第四個甚至第五個,這樣的名次變化,有利於他更加了解朋來鎮的態勢,避免了一頭撞進敵軍中間去做冤死鬼的可能。而這一切的代價,隻是兩大包瀉藥和六個冤死的夥夫,算起來真的是太合算了。
隻是這個合算截止到今晚就為止了,再往後就算是一樁丟掉了全部本錢的賠本生意了。
秋三月二十五日傍晚,韓青雲命令全軍紮營休息。此處距離次帥大人要求援軍報到的普濟鎮還有一百二十裏,按照帝國軍律規定的日行五十裏,他們還有三日可達;距離朋來鎮還有兩百裏,路程也在五日之內。根據時間來算,第一支行省援軍應該已經進入了普濟鎮,估計等自己進入普濟鎮的時候,他們已經進入了朋來鎮,怎麽算都不會輪到自己首先迎敵。謀劃半天之後,韓青雲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隨後熄滅油燈,鑽進了被窩安心睡去,他的帥帳外麵足足有十二名精兵值守,百丈距離內還安排了整整一營的兵將,安全問題根本無需顧慮,韓大人可以放心的睡個好覺。
可剛剛進入夢鄉不久的韓青雲,很快就被急促的銅鑼聲吵醒了,這是敵襲的聲音!
韓青雲猛然間一骨碌爬了起來,剛好此時韓家福從外麵喊他,韓青雲立刻讓韓家福進帳,緊張的問道:“怎麽回事?”
韓家福神情有點尷尬:“奴才也不知道,但鑼聲隻響了一陣,估計已經平息了。為防萬一,奴才還是覺得應該來通知一下大人您。”
還未消去的酒勁和正濃的困意讓韓青雲一臉的暴躁:“這就是胡鬧,這裏是帝國腹地,怎麽會有敵襲?最多就是有饑民眼紅軍糧,趁夜偷搶罷了。安排了兩個營一千多人,還看不住一點糧草嗎?!”
韓家福不敢答話,隻得連連點頭稱是。最後韓青雲命他去查明情況,速速回報。畢竟萬人大軍,營帳綿延數裏,他可沒這個心情在如此寒夜裏親自去查看一番。
韓家福領命而出,韓青雲也重新躺了回去,剛剛暖好的被窩這一會已經涼了個透,副總督大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的裹了裹被子,開始有點懷念家中的暖衾美妾,覺得自己這一趟出來多多少少有點得不償失了。
這麽過了有兩刻鍾,被窩重新暖了起來,但也沒見韓家福再回來,估計是他已經把問題解決了,不敢再來叨擾自己休息,韓青雲嘴裏又罵了一句,實在扛不住困意,兩眼一閉再次睡著。
這一次沒等他開始做夢呢,也就是剛剛躺下沒多大功夫,敞篷外傳來了韓家福急促的聲音:“大人!大人!您睡了嗎?”
韓青雲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睜開眼睛,很不耐煩的吼道:“還沒!你給我滾進來!”
韓家福連忙掀開帳簾走了進來,十分急切的說道:“大人,剛才奴才去查看了一番,是敵襲,確實是敵襲!還請大人暫避吧!”
“到底怎麽回事?”韓青雲顧不上冷了,翻身坐起問道。
韓家福吞了一口唾沫,趕緊說道:“奴才剛才去後軍查看了一下,確實是糧草被襲,還死了一百多人。據守兵說,剛才足有五六百名騎兵闖進後營,見人就殺,殺完就跑,他們當時就敲響了敵襲銅鑼,但等周圍士兵趕到的時候,那一夥人已經跑的不見了蹤影。”
韓青雲啪的一巴掌打在韓家福的後腦,衝著他吼道:“五百多人?老子手下有一萬人!你想讓老子因為五百多人就卷鋪蓋跑路嗎?那讓老子的臉往哪裏擱!?”
韓家福一句話都不敢說,甚至大氣都不敢喘,就低頭在那裏站著。
韓青雲來回踱了幾步,對著韓家福說道:“五六百人,又有馬,這不意味著就一定是敵襲,懂嗎?這是帝國腹地,最近的城市距離我們隻有不到百裏,其他各路援軍離我們也隻有一兩天的路程,這要是敵襲的話,帝國都已經丟了一小半了,開什麽玩笑!依我看來,最多就是規模大一點的亂民,不要怕他們。你再安排兩個營的人過去,晚上都給我肅肅靜靜的!”
“是,是,遵命大人!”韓家福唯唯諾諾的答應,然後轉身除了帳篷。
韓青雲這次算是睡不著了,他索性取過酒壺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邊喝著一邊重新點亮油燈看桌上的地圖。他剛才說的一點都沒錯,此處的紮營地點距離最近的城市隻有一百零幾裏,距離普濟鎮不到一百二十裏,距離另外兩路最近的鄰省援軍也都在五六十裏的路程之內,可以說現在自己的隊伍是處在一個非常安全的三角形區域中間,如果真的是墨丘敵兵,那對方不管想要從哪一個方向攻擊自己,至少都得有一兩萬的病嗎,而且還要突破數萬大軍的防線才有機會。數萬大軍作戰,怎麽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一個火頭都不露?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附近村莊的亂民。他們白天看見了路過的大軍和滿載的軍糧,晚上就蒙上臉騎上馬過來打打秋風占占便宜,這種亂民,一旦抓住,就應該淩遲處死!韓青雲嘴裏狠狠的罵著,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仿佛那杯子裏的不是酒,而是那些亂民的血。
這麽過了有一刻鍾,前營突然又響起了紛亂的馬蹄聲和人的怒吼聲,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幾聲淒厲的慘叫聲。韓青雲皺著眉頭站起身來,難道又是那群亂民?這膽子也太大了吧?前營裏麵駐紮的可是兩百紅營重騎,那是帝國精兵,大陸最強戰力,自己也是為了有點耀武揚威的心思才把他們放在最前的,這亂民竟然敢趁夜攻打紅營?自己作死!韓青雲撇了撇嘴,伸手拿過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在他看來,今晚的亂騰勁就該到頭了,一頭撞進紅營駐地,那群亂民估計撐不了一柱香的功夫。
他剛剛給自己杯子裏倒滿酒,營帳的簾子就突然被一名衛兵掀開了,寒風打著旋的衝了進來,凍的韓青雲一哆嗦,他張嘴罵道:“混賬!不知道要問過才能進帳來的嗎?”
那衛兵根本顧不上了,嘴裏已經有點顛三倒四的說道:“大人,死了,他們死了,紅營偷襲~~”
韓青雲這氣就沒打一出來,站起身來,抬手就把酒潑在了衛兵的臉上,衝著他吼道:“你家大人正在這裏好好的站著呢!你給我重新說!”
許是這酒潑醒了衛兵,他雖然還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但嘴裏的話已經說順溜了:“稟報大人,敵襲,敵襲!紅營已經死了一大半了,您趕緊走吧!”
“混賬!這裏怎麽可能有敵襲!”韓青雲正想接著罵下去,帳篷的簾子再次掀起,又一名衛兵衝了進來,借著燈光能看見他身上和臉上的鮮血以及手裏戰刀的反光,不過這次這個衛兵沒來得及說話,他剛剛張開嘴想說什麽,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噗的一聲,一枚尖利的箭頭突然就從他胸口位置冒了出來。那衛兵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頭,又抬頭看了看韓青雲,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這一個變動徹底嚇傻了韓青雲,歸根結底他還是個讀書人出身,這次完全就是為了混軍功才主動領銜出來的,別說殺人了,他連殺豬都沒見過,現在一個衛兵死在自己身前,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幾乎瞬間就躲到了第一個進帳衛兵的身後,哆哆嗦嗦的從他肩膀上麵往外看。那衛兵也嚇得不輕,他雖然身份是兵,可也沒經曆過這事啊,之前最危險的一次就是因為孔家軍叛亂而進入緊急狀態,可那時候孔家軍距離他們最近也還有四五十裏,哪有過這樣的情況啊。
接下來的發生的情況,並沒有讓這一兵一將遭受太多的煎熬,幾柄長槍突然從幾個方向同時刺了進來,然後順勢一劃一帶,整頂帳篷都塌了下去,被帳篷布包裹著的兩個人影立刻凸顯了出來,馬上的騎兵們連看都沒看,抬手射出弩箭,把那被裹在帳篷布的兩人射的如同刺蝟一般,隨即縱馬離開。
這樣的一幕在這處軍營的各個角落裏幾乎同時上演,三千多名墨丘騎兵在夜色中的軍營裏來回馳騁,無數的火鳳帝國民軍士兵被槍刺、刀砍、斧砸、弩射而死,他們同自己的帶隊軍官韓青雲一樣,至死都沒想明白這些墨丘騎兵是怎麽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軍營中的。死的最莫名其妙的就是那三百紅營重騎,他們連穿上甲胄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陣亂箭射死在了自己的營帳之中。
這一切,都是陳楚導演的一出好戲。
之前的兩天時間裏,他們每天晝伏夜出,利用夜色掩飾著自己的行蹤,同時尋找著最適合自己的目標。韓青雲這一支隊伍是陳楚精心挑選的,到不是他的位置有多好,主要還是因為人數少。此處是帝國北部大平原,即便是大白天正麵對戰,五千騎兵對一萬步兵也是有贏無輸,更何況又是趁夜偷襲?拿他來練兵,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了。
陳楚他先親自帶了一百騎去偵查敵情,隻過了兩個時辰,陳楚就回來了,然後召集墨丘八駿開會,表示這一仗自己做預備隊,你們八個臭小子自己去打吧。何酋虎都聽懵了,問這是什麽情況。陳楚聲音裏都帶著笑:“這群笨蛋,連斥候都隻派了五裏。”此話一出,滿屋墨丘軍官哄堂大笑,坐在角落裏的展雄飛臊的滿臉通紅。
確實,韓青雲的死和他的大意是分不開的。帝國軍律規定,日常行軍中,各方向均需派出斥候並以扇麵形巡視周邊,根據行軍環境不同,斥候距離主隊最近不得低於十五裏,遠可放至百裏開外,距離以斥候全力策馬一日可達主隊為宜。之所以有這條規定,為的就是時刻防止敵人偷襲而己方不知。但韓青雲太大意了,他總覺得自己現在是在帝國腹地行軍,事情根本沒有那麽嚴重,所以斥候隻派了正前方的三組,每組也隻有三人,距離更是隻有五裏。五裏的距離,甚至連普通人的視線都沒出去,真要是有敵來襲,韓青雲想跑都來不及。但他並沒有想這些事情,他覺得帝國境內安全的很,五裏就夠用了。夠幹什麽用呢?夠通知自己從便裝換回官衣或者套上輕甲的時間就可以了,因為他隻想到可能在路上會碰到其他軍官和官員,不想自己失了禮儀,壓根就沒想到過會遇到墨丘軍。
於是陳楚就把這一點充分的利用了起來,他給墨丘八駿下了個四麵出擊的指示,然後就撒手不管了,隨便八個年輕人去研究。
這八個人雖然年輕,但畢竟也是曲非直親手**指導出來的,當時就做好了各路分工,誰打頭誰打尾,誰打中間的腰,把各人的職責分派的頭頭是道,看的陳楚連連點頭。
等夜色降臨,八名年輕將領率軍出擊,陳楚則找人伐來木樁做了一張簡易的桌子,尋了個高處擺好,請一臉愁眉苦臉的展雄飛過來一起看個熱鬧。
很快,戰鬥開始。先是一路墨丘騎兵衝擊韓青雲的軍營後營,殺傷不多,動靜挺大,搞得整個軍營中一片混亂;緊接著第二路墨丘騎兵直接瞄著紅營駐地衝了過去,這次是動靜不大,殺傷眾多,動作迅猛的甚至連讓巡夜士兵發出警示的機會都沒有。等營中四處都開始亮燈出兵、陷入一片混亂的時候,墨丘八駿圖的四隊人馬齊出,直接把混亂的軍營切成數段。
深夜、騎兵、鐵蹄、勁弩、長槍、彎刀。僅僅一個時辰,一路上萬人的援軍被殺的沒了聲息,雖然有機靈的趁夜脫逃,但在陳楚布置在外圍的騎兵掃**之下,真正能夠逃出生天的士兵寥寥無幾。
看著笑逐言開的八名墨丘軍年輕將領,再看看陳楚那張慘白的麵具,目睹了整個偷襲過程的帝國次帥仰天長歎,半晌無語。他目睹的不僅僅是這一場偷襲,而是陳楚所部這一路以來的行蹤以及所有關於戰鬥的謀劃,次帥大人不得不承認,雖然火鳳帝國國力強大,但在這種軍力和戰鬥的層麵,已經落後了太多。
首先,陳楚所部之所以能在帝國腹地橫行,其中一個首要原因就是火鳳帝國的民眾。雖然有了數年的休養生息,但火嫣然一動兵即是大動,無數帝國青壯被編入了民軍隊伍,還有的則被各路軍隊強拉硬拽的拉去去做了民夫,而且由於火嫣然要拓開妖王穀的計劃,這些民夫並沒有及時還鄉,而是被扣在了朋來鎮,去做了辛苦的勞工。他們做勞工雖然也是有錢可拿,但自己家裏的土地和親人就少了照顧,而且層層盤剝下來,到手的銀錢也並不多,真的是不如回家種地來的舒服。最重要的是,民軍士兵有月錢拿,有稅賦減免,當民夫可是沒有的,甚至於民夫們在工地上意外身故,連份最起碼的撫恤都沒的拿。這就相當於這一家人少了至少一個壯勞力,少了至少一份收入,但賦稅卻沒有絲毫的減少,結合火鳳帝國近年來的現狀,這一兩個壯勞力的缺失,幾乎就意味著這一家人無一分錢糧入賬,隻能是坐吃等死。之前的孔家軍叛亂,其實就已經給火鳳帝國敲響了警鍾,但卻被所有人無視了。帝國的貴族們、爵爺們,怎麽會在乎餓死一兩個屁民呢?可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火鳳帝國民眾數量明顯減少,路上行人都沒喲幾個,所以根本沒人有可能發現這麽一支刻意隱藏了行蹤的敵國軍隊。
其次是帝國軍製的混亂,紅營重騎、見習騎士、鳳影軍,各地的民軍一二三部,偶爾出現的皇宮衛隊和貴族私兵,甚至包括已經撤編的鳳城邊軍和五蓮邊軍,火鳳帝國境內同時並用的軍服樣式、顏色,最多的時候有七八種之多,加之最近半年征召數量大,很多地方根本來不及製作新的軍服,要麽就是舊軍服修修補補,要麽就是直接穿著民衣,就那麽成隊成隊的拉了出來,搞得百姓分不清哪一路軍是哪一路軍。別說陳楚是晝伏夜出,就算是他大白天堂而皇之的在官道上行軍,都未必有老百姓認得出他們是墨丘士兵。
再次是實戰經驗的匱乏,火鳳帝國軍隊雖多,但自從鳳城邊軍和五蓮邊軍解散之後,真正具有實戰經驗的部隊少之又少,相當一部分民軍士兵就是練習了幾天的刺殺和體能,直接就拉上了戰場,否則火嫣然怎麽會耗費長達兩個月的功夫在雙子城下玩拉鋸戰?她那是為了練兵,而練兵的原因就是因為實戰不足!如同今晚所見所聞的突襲,拿開主將不談,各級軍官沒有一個人想到組織起自己的士兵建立防線,為袍澤們的反擊創造一點點時間和機會,這個話題已經成了墨丘軍中的笑談,尤其是他們一邊說笑一邊還把目光投向展雄飛的方向,讓次帥大人臊的都抬不起頭來。
最後,就是無法言說的一點,自從熊思思掌權以來,鳳影軍對百姓的控製太過嚴厲,嚴厲到了不講道理的程度。如果一個百姓發現了陳楚所率的墨丘騎兵,然後去鳳影軍行署報告,那麽鳳影軍首先做的不是立刻派人去核實情報,然後傳令各地進行圍堵,而是要拷問那位百姓“你怎麽斷定那是墨丘士兵?”“你為什麽會認識墨丘軍服?”“你是不是在故意散播謠言,擾亂人心?”這一套三推六問下來,即便不用熬刑,那位百姓也得在行署裏呆上兩三天,搞得又累又餓苦不堪言幾乎是要被扒一層皮下來,如果碰上幾個脾氣不好性格暴戾的鳳影軍軍官,沒準還會熬上幾次刑罰,不死也得丟半條命。去匯報一次軍情,幾乎要把自己搞成了奸細一般待遇,試問如此待遇,又有哪個百姓敢再去報告?展雄飛曾經親自過問此事,當時熊思思的回答是“荒野村夫怎麽能辨的清楚墨丘軍裝?這本就是疑點。另外,為防小人誤報導致民心不穩,多多核實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麵對如此回答,展雄飛無話可說。而現在,惡報終於到了。
韓青雲一役,徹底給陳楚所部奠定了信心,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他們連續出擊,一口氣偷襲了左近的三支行省援軍,而且戰術十分簡單實用,利用騎兵優勢趁夜偷襲,打得過就盡最大可能殺傷,一旦碰到硬點子,連糾纏一下的心思都沒有,立刻掉頭就跑。而最惡心的人的是,他們還不跑遠,就在對方視線範圍內晃悠,如果對方追出來,那麽另外三隊就開始趁勢偷襲,如果對方不追,那他們就明晚繼續,或者隔一晚,或者隔兩晚,也許幹脆就消失不見,總而言之,隻要見到他們一次,以後就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展雄飛在感慨這種戰術靈活多變到了極致之餘,他也發現了陳楚在選擇對手上的狡詐,他專挑那種距離普濟鎮隻有兩三天路程的援軍打,這個時候的軍官最為鬆懈,士兵們也頗為疲憊,一旦受到突襲,對士氣的打擊也就越大。就好比一個登山者,他曆經艱難終於到了距離山頂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剩下的路程幾乎用走的就可以完成,然後突然間有人告訴他,這個山的山頂已經坍塌不見了,或者說一步踩空掉進了陷阱,那種絕望和無助的心理,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
劉彥虎是軍人世家出身,他這次奉命率領兩萬援軍支援朋來鎮。就在剛剛,他同時收到了兩份軍情,第一份是普濟鎮的楚懷琴發來的,軍情中告訴他,已經接收到斥候通報,說帝國腹地多路援軍被襲,但現在普濟鎮軍情也同樣緊急,無法派兵支援,希望劉將軍小心從事,盡快安抵普濟鎮。第二份是後路斥候發來的,上麵詳細標注了幾路遇襲友軍的遇襲地點、時間和損失。
劉彥虎立刻召集自己的參謀軍官開會,通過對後路斥候發來的軍情進行研讀,眾人一致認為偷襲的敵軍人數應該不多,大致人數在三千到六千之間,估計可能是從什麽地方偷跑進來的小股敵軍。之所以友軍損失如此嚴重,應該和對方都是騎兵以及友軍軍官的鬆懈有關係。
聽到這裏,劉彥虎問道:“此處距離普濟鎮還有多遠?”
有參謀軍官答道:“回將軍,不足八十裏。”
劉彥虎點點頭:“今天不趕了,保存兵員體力,輪值參謀軍官盡快尋找合適的紮營地點,全員盡快紮營休息。斥候放二十裏,同時通報普濟鎮。大家都驚醒著點,別在到了普濟鎮大門口的時候出了什麽幺蛾子!”
眾位參謀軍官起身站起,齊聲回答:“遵命!”
接下來的流程順暢無比,又前行了十裏之後,正值天色將暮,劉彥虎全軍紮營。在參謀軍官的安排下,各營都派出士兵砍伐樹木,在營盤外搭起了鹿角,甚至在營地之內也擇地擺放鹿角,防止敵人趁夜襲營。晚飯之後,劉彥虎親自帶隊巡視,在他的命令下,所有崗哨都上了雙崗,另加派夜巡隊,完全按照戰時條例進行準備。劉彥虎安慰眾人,說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今晚這一夜,明天到了普濟鎮和大隊人馬匯合之後,就不會這麽緊張了。
剛好這時有斥候送來後路援軍的軍情通報,說李平生閣下已經進入軍中,開始組織對潛入帝國境內的墨丘軍的清剿,如劉彥虎將軍有所發現,請及時通報。
看完這份通報,劉彥虎徹底放下心來,他知道哪怕對方再強,在這孤軍深入的境地之下,也無法堅持太長時間,現在後路開始清剿,說不定對方已經尋路脫出了。不過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否則這要真的是倒黴撞上了,自己在毫無準備,那不是自尋死路。
劉彥虎猜的沒錯,陳楚等人確實已經開始後撤了,隻不過這跟李平生的清剿無關,本來他們的計劃就是如此。他們此行隻是按照規定帶了三日軍糧,就算加上這幾仗打完搶回來一些,這會也都基本見底了,再不走就沒得吃了,所以也才會有了先打遠再打近的戰法。而現在他們就墜在劉彥虎西側三十裏處,剛好和劉彥虎的斥候擦肩而過。
陳楚帶著何酋虎偷偷潛到了劉彥虎營盤左近,趁著天色沒有全黑,兩人仔仔細細的把營盤裏麵的布置看了個明明白白。陳楚問何酋虎:“這個怎麽樣,行不行?不行就直接走。”
何酋虎衝著陳楚一呲牙:“來都來了,幹嘛要走呢?再說我們還有點存貨沒用呢,用完再走唄。”
陳楚看了看他,許久之後才歎了口氣,搖搖頭沒說話,起身就往回走。
何酋虎幾步追上陳楚,困惑的問道:“將軍,您歎什麽氣啊?”
陳楚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無奈:“你現在笑起來的樣子,越來越像曲非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