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此去大不吉
孔笙策馬在官道上一路疾馳,路邊的樹木飛速的後退。時可任給他準備了雙馬和三天的口糧,他就真的過驛站而不入,穿城鎮而不停,三天三夜不停的奔波。原本快馬十天的路程,他用三天就跑了一半。直到糧食吃光,人都快抓不住韁繩的時候,他才終於在一個叫福來鎮的小鎮停了下來。
小鎮雖然人數不多,但毗鄰官道,平日裏人來人往的倒也算是熱鬧。孔笙牽馬進了鎮子,尋了個酒樓的臨街座位坐了下來。找店小二要了酒菜,開了一間客房,又讓店裏的人給馬匹預備上好的草料,這才算真正的鬆了一口氣。
在等著酒菜上來的功夫,孔笙發現原本坐在身邊的幾桌客人都不約而同的換了位置。他低頭看看自己,不由的苦笑起來。此時已經初春,冰雪消融萬物複蘇,溫度已經漸漸的熱了起來。而他還穿著北部邊疆的厚重衣服,再加上三天三夜連續騎馬飛奔,身上的衣服都發餿了。再加上他滿身的灰塵,桌上還放著佩刀,真的是像一個山賊土匪多過像一個帝國軍人。
趁著店小二捏著鼻子給他上菜的功夫,孔笙掏出錢給他,讓他去幫自己買身幹淨衣服。這錢省不得,否則怕是一進帝都就要被帝都城守先拎進去審問審問了。
囑咐完店小二,孔笙低頭悶吃,三天以來吃的全是炒麵素餅,現在看見肉了,真的是克製不住自己。正當他吃的帶勁的時候,突然眼角一抖,猛然抬頭,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女人已經坐在了自己的對麵。
這女人個頭不算矮,頭上梳了一個看起來隨意的墜雲髻,一縷發絲垂在額角,她唇紅齒白,兩眼開合之間會有意無意的露出一絲媚色,似乎就是人們常說的所謂桃花眼。這女人容貌本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但一雙桃花眼卻也給她增了三分豔色,讓整個麵龐看起來端莊中帶著一絲嫵媚,雍容中含著幾分熱辣。而她穿的衣服更是大膽妖豔,雖然外麵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但內裏衣服的領口卻開的極低,露出一條深深的溝壑和白的幾乎耀眼的肌膚。可以說如果這個女人走在街上,定會引起無數人駐足而視,甚至有某些酸腐書生為她寫詩駢句都不足為奇。但就是這麽一個豔光奪目的女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孔笙對麵不足三尺的地方,那透露出的隻有一絲危險的味道。
孔笙的左手下意識的摸上了桌麵上的佩刀,沉聲問道“姑娘找誰?”
女人伸手掩嘴輕輕一笑“哪裏還是姑娘家,半老徐娘罷了。民女是看軍爺這裏還有空座,所以過來拚個桌子,蹭點酒喝,叨擾之處還請軍爺見諒。”
孔笙頭顱不動,眼睛飛速的掃視了一下周圍,旁邊還有好幾張空桌,這女人分明就是說謊。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女人說道“這位夫人,明人不說暗話,咱就別打那些彎彎繞了,有話直說就好了。”
女人臉上巧笑依然,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隨口說的謊話被揭穿,隨手翻起一個酒杯,大大方方的摸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上一杯酒,然後雙手舉杯衝著孔笙讓了一讓,隨後一飲而盡。這才輕聲說道“軍爺此程可是前往帝都?”
孔笙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不錯。請問夫人有何賜教?”
女人慢慢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聲音中透著一絲冰冷“如果我說軍爺此去會喪了性命,軍爺還會去麽?”
孔笙皺著眉頭答道“看來夫人知道的還不少。”
女人微微點頭“軍爺因何而去,因何人而去,我都知道。我最想問的是,軍爺真的覺得那個人值得麽?”
孔笙已經把佩刀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右手攥住刀柄,沉聲問道“敢問閣下到底是誰?”
女人掩住嘴巴輕聲笑道“軍爺不必動怒,民女隻是看您麵色焦慮行色匆匆,必然是有急事,而印堂黑紫又預示此行將有大不吉,所以才特地過來提醒一下。如果軍爺不愛聽,那就是民女多言了。”
孔笙一愣,下意識的問道“真的會有不吉之事發生?”
女人淡淡一笑“吉與不吉得看軍爺怎麽想,位置不同,所看到的凶吉自然也是不同。恕民女直言,此番帝都之行,軍爺怕是會有性命之憂,且九死一生,極難逃出生路。但隻要此刻轉頭回去,軍爺非但沒有性命之憂,從此仕途還會飛黃騰達,不敢說權傾朝野,也是一世英豪。正是因為軍爺的麵相機緣此時正處決斷之機,踏錯一步則再無回頭之路。故此民女才鬥膽前來一問:軍爺,真的決定了麽?”
聽完這女人所說之話,孔笙不吭聲了。從這女人坐下開始,所說的話就句句紮心,她幾乎是看著孔笙的內心在說。她說的沒錯,此去帝都,為的就是求火嫣然免秀兒一死,但結果如何無人可知,畢竟現在的火嫣然不再是之前的嫣然妹子,而是一代女帝。如果回去鳳城關,不再在乎秀兒的生死,那就會如北部行省的管帶們所說,幾年後接過時可任的大權,成為一方豪強,甚至和火嫣然成親搖身一變成為輔國親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自己真的能任由秀兒被殺死麽?秀兒不是葉青,但她給孔笙帶來的感覺卻很奇特,尤其是最近幾天,孔笙對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這不是一種愛戀,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親近感,他不知道這種感覺來自哪裏,但就是想不由自主的要去保護她。之前葉青的失蹤就讓孔笙悔恨無比,現在如果轉頭回去,用秀兒的生死來換自己後半生的富貴,自己能心安嗎?
想到這裏,孔笙抬起頭來想說出自己的決定,沒想到眼前的女人卻不見了。對麵的椅子已經空空****,如果不是空氣中那一縷香風和空空如也的酒杯,孔笙都幾乎不能相信之前有個女人坐在這裏。
匆匆趕回的店小二打斷了孔笙的愣神,他把一套衣服放在孔笙麵前“爺,這是您要的衣服。尺寸是小的估摸著來的,應該大差不差。”
孔笙拎起來一看,這店小二眼力倒是不錯,衣服長短寬窄的都跟自己身量差不多。當下把找回來的零錢賞了小二,不過他自己也沒心思再吃下去,讓小二去櫃台幫自己算了帳。
店小二歡天喜地的跑去櫃上,沒多大功夫就又轉了回來,向著孔笙回道“回爺,櫃上說您的帳已經有人給結了,您就不用管了。”
孔笙一愣,開口問道“我在這裏沒有朋友啊,是誰給結的?”
店小二撓撓頭答道“賬房先生說是個小廝模樣的人來結的,那小廝說如果您一定要問,就說是為福夫人的叨擾賠禮了。”
聽到這裏,孔笙大體明白了,八成是剛才那個女人的手筆了,此處是福來鎮,她又自稱是福夫人,想來跟這個地方是有點關聯的。想到這裏,孔笙開口問道“小二哥,我正好找你問點事情。”
店小二收了他的好處,態度也變的極好“爺您客氣,盡管問,隻要小的知道,一定如實回答。”
孔笙點點頭“我就問你一個事,這地方為什麽叫福來鎮呢?是不是有什麽講頭啊?”
店小二一聽這話笑了起來“哪有什麽講頭,本來這地方經常鬧狐狸,當地人都叫這裏是狐來鎮。後來興建來鳳三關,北部行省漸漸發達起來,這地方跟著也就跟著熱鬧了起來。人一多,狐狸也就沒了,然後大家都覺得狐來這名字也不怎麽正式,就索性取一個諧音雅意,改成了福來鎮。”
聽到這個解釋,孔笙哈哈大笑,他謝過店小二之後,把杯中殘酒飲盡,便抱著衣服上樓洗漱休息了。
次日清晨,換上幹淨衣服刮去滿鬢亂須的孔笙再次騎馬上路,他的目標未變,依然馳向帝都。
在孔笙看不到的一個小山丘上,福夫人看著他的背影輕歎了一聲“天,要變了啊。”說罷,她伸出如酥玉手把車簾落下,吩咐一聲之後,車夫趕著馬車向五蓮山脈方向一路駛去。
又連續趕了兩天兩夜之後,孔笙終於以幾乎超出常規一倍的速度趕到了帝都。此時已經是傍晚,為了穩妥起見,他還是找了個客棧投宿,外地軍官進帝都本就容易招致非議,更何況他還要求見陛下,這事可大可小。所以不如直接住進客棧,然後明日一早拿著時可任的手書去找展雄飛,看看能不能以私人名義通融一下。
出乎孔笙意料的是,次日清晨,他剛剛到展府門口遞上帖子,幾乎一盞茶功夫都沒有,那門房便一路小跑著回來了,雙手遞給了孔笙一個信封“這位孔爺,展大人說您這事他管不了,讓您去找這個人。”
孔笙無奈之下接過信封,謝了門房之後轉身離開。回到客棧之後,孔笙把信封打開,裏麵的信紙上除了一個地址和時間之外,再無其他隻言片語。孔笙把心一橫,反正來都來了,刀山得上,火海得下,這帝都之中又沒有什麽吃人的怪物,有何去不得?於是索性上床再睡,養足精神當晚赴約。
日頭西沉,孔笙穿好衣服走出客棧,兜兜轉轉的來到了信中標明的地址,到了地方之後他才啞然失笑,這分明就是展府後門所在,展大人嘴上說著管不了,其實早已經管的明明白白了。
沒等他抬手叩門,大門已經被人拉開,一個提著燈籠的侍女站在門內等候孔笙。等他進門之後,侍女一句話不說,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引著孔笙往裏走。孔笙也不多問,就一路跟著侍女往裏走。穿回廊過花廳,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侍女才在一個月亮門前停了下來,不再往裏踏足一步。
孔笙微微點頭謝過侍女,伸手推開月亮門邁步而入。這應該是展家的一處別院,院落中栽滿了綠竹,在這初春的夜色之中顯得格外雅致。
順著竹林小路繞了兩繞,眼前出現一個小小的亭子,亭子中間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六碟菜,桌旁坐著一位紅衣少女。少女單手托腮蛾眉微蹙,正在愣愣的出神。孔笙一見她,連忙緊走幾步來到亭邊,單膝跪地恭聲說道“臣鳳城關統領孔笙,參見陛下。”
火嫣然聞聲抬頭,起身過來親手把孔笙扶了起來,柔聲說道“這不是在宮裏,孔哥哥就不要這麽多禮節了。”
孔笙一臉歉意“臣沒想到陛下在這裏等候,請陛下恕罪。”
火嫣然坐回石凳,親自伸手給孔笙麵前的酒杯倒上酒,輕輕的說道“反正你去宮裏也是找我,不如在這裏自在一些。我聽夠了別人喊我陛下,你就不要再這樣了吧?”
孔笙雙手端著酒杯,依然一臉恭謹“臣此次來,是有事勞煩陛下。”
火嫣然依然沒有接他的話茬,把自己麵前的酒杯倒滿,輕輕的抿了一口之後才說道“孔哥哥,我們倆上次這麽喝酒賞月,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孔笙一愣,開口答道“大概五年前了吧?”
火嫣然回頭白了他一眼“七年,整整七年了。你在帝國軍校畢業,執意要去五蓮邊軍,我設宴送你。也是這麽一個小亭子,也是你我兩個人,就連這六個菜都是當年的菜,酒也是當年的酒。孔哥哥你都忘了麽?”
孔笙低頭默然不語,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火嫣然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的說道“你20歲時入後宮做侍衛,我也是在那時候認識的你。你做了兩年侍衛之後就該畢業了,我求你留在王室衛隊,你不肯,你要去五蓮邊軍。等你在五蓮邊軍建功立業回帝都受封了,我又勸你留在帝都,你非但不肯,連見都不肯見我。你要回家成親,你還要去來鳳三關~~孔大人,孔哥哥,兩年侍衛,三年五蓮,來鳳三關又是四年,我從王女等成了皇帝,我等了你十年了。之前你有葉青,我忍了,現在呢?現在葉青不在了,我一個堂堂火鳳帝國的皇帝,還等不到你嗎?”說到最後,火嫣然已經是俏臉嫣紅,聲色俱厲,倒是憤怒大過了嬌羞。
孔笙聽得戰戰兢兢,撲通一下再次跪倒在地“臣不敢。枉負陛下重托,皇室傳承自古就有祖訓,臣一介白丁不敢妄想,請陛下三思。”
火嫣然不屑的一哼“規矩不就是人定的?我說改,誰敢不聽?”說完這句話,火嫣然猛的坐正了身子,兩眼直視孔笙“孔大人,朕知道你此來何意。朕現在就可以明確的告訴你,那個女人必死!”
孔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陛下,臣願替死。”
火嫣然的眼睛猛的瞪圓“為什麽?就為了她救了你一命?”
孔笙不吭聲,就那麽低頭跪在火嫣然麵前。
火嫣然猛然起身,在孔笙麵前來回踱了幾步,停下步子伸手指著孔笙“好!孔大人,你不錯!朕現在告訴你,你乃邊關重將,未曾奉旨擅回帝都,這一條就是死罪!本以為你若思悔改,朕便饒你不死,沒想到你如此執迷不悟!朕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把這杯酒喝下去,此番事情就此掀過!否則,不要怪朕不念舊情!”
孔笙默默的直起身子,深深的看了火嫣然一眼,然後緩緩地再次以額觸地,整個過程他沒有再說一句話,更沒有去碰桌上那個酒杯。
火嫣然拿起酒杯猛的摔在地上,指著孔笙怒喝“好!孔笙!朕成全你!你們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