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矛盾
哈飛虎把和凰省總督決戰的地點放在了凰海,這是個距離都城不過八十餘裏的小鎮。鎮子的地勢頗高,抬頭向西看去,能看見無邊無際的茫茫林海,景色蔚為壯觀,此鎮也是因此而得名。
選擇凰海鎮的理由很簡單,這是凰省最有名的小鎮,每年來觀光旅遊的不計其數,也是生意人匯聚的之處,且此鎮地勢高位置好,進退皆有據,隻要能在這裏站穩腳跟,就頗有些昭告天下的意思,而從這裏抵達總督所在的都城,也不過是一日的路程而已,威脅極大。從私心的角度來說,這地方會讓總督大人更難堪,看看你到底敢不敢拉出人馬來跟“犯兵營”來一場決戰。
但身為一省的總督,凰省的總督大人絕不是一個白癡,或者說就算他是白癡,他身邊也一定有不是白癡的人。雖然犯兵營占據了一個有利的地形,但他們卻失去了最寶貴的機動力,雖然當前依然處於兩難境界之下,凰省總督府還是針對這一個變化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們首先將守衛都城的三千民軍士兵調了出來,雖然隻有八十裏路程,但這路民軍走了整整三天,一心求穩,防止犯兵營突襲。然後將行省內援軍集合於凰海鎮以北,以絕對優勢的兵員數形成壓製;最後,總督大人親自下令,調回兩千蠻兵和一千紅營重騎,對犯兵營進行最後的絞殺。
在犯兵營進駐凰海鎮五日之後,這一場規模不大但卻引發了整個凰省百姓關注的戰鬥打響了。
這一戰打的極為慘烈,先是各路趕來支援的近萬名民軍士兵主攻,他們從北側攻打凰海鎮,在讓犯兵營忙於招架的同時斷了他們的後路。雖然有上萬兵員,但他們攻擊的十分克製,每次出動兩三千名民軍士兵,打一陣就撤下來,然後換另外一撥。這完全就是消耗戰的套路,最大限度的消耗犯兵營的體力和精力。
當十二個時辰不停的消耗戰打過之後,南側的三千民軍動了,他們分出一千五百兵員去攻打凰海鎮南側,這一下就讓犯兵營壓力驟增,有些疲於應付了。在原本的計劃中,犯兵營有五百士兵是專門防守南側山穀的,他們在鎮南以外二十裏開始逐段設置阻截點,利用地勢、機關等種種有利條件延緩敵軍攻勢,力求最大程度的造成對方傷亡。但北側近乎無休止的車輪戰已經讓他們消耗了大量的體力,不得已從南側守軍中分兩次調走了共計三百名士兵,這一下就讓南側防禦出現了極大的空缺,隻有區區兩百守衛,實在是難以對一千五百名敵軍造成太大傷害。
但即便如此,凰海鎮南側山穀裏的戰鬥打的還是極為艱難和慘烈,兩百名犯兵營的士兵們在最後時刻幾乎是用石塊和木棍進行了殊死的抵抗,他們用一百八十多人陣亡的代價換來了對方近兩百人的戰損和一個時辰的寶貴時間,幸存下來的人中,僅有五人輕傷回到凰海鎮報信,其餘十餘人皆是重傷無法再戰。不得已,凰省總督下令增援五百士兵,這才算真正攻破了凰海鎮的南側山穀,直抵南門城下。
當得到南側山穀失守的消息之後,哈飛虎的第一個反應是對著楚刑說道:“楚先生,你先走吧。”
楚刑愣在當場,下意識的反問道:“為什麽?”
哈飛虎苦笑:“這事本來就與你無關,能幫我至此,已經感激不盡了,不想再害先生丟了性命。”
楚刑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可也是我把你們~~”
哈飛虎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先生不必多說,所謂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自從我決心去找殿下求援,就已經把這一切想好了。所以今日的一切,都算是在我預料之內吧,先生不必再多說什麽,也不必自責什麽。”
楚刑看著哈飛虎說道:“難道放棄機動,固守這凰海鎮也是哈將軍的真實想法?”
哈飛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平心而論,我們這些人有沒有罪?我覺得有,臨陣叛逃如果無罪,那真的不用打仗了,大家一看打不過就跑吧。但我們這些人委屈不委屈?也委屈,至少我們的家人委屈,他們根本沒有做錯什麽,卻因為我們受到了牽連,這不公平。所以我拚死拚活,就是想給我們的家人討一個說法,不管中間采取的手段有多麽不堪,有多麽卑劣都沒問題。”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環視著整座凰海鎮,臉上洋溢起了一股笑容:“這裏多好,不敢說整個帝國,至少整個凰省的目光都會聚集於此,還有無數的商人馬夫,他們會把我們的故事傳播出去,不管我們以後留下的是罵名也好,汙名也罷,這都沒問題,我相信從此以後再有人對待士兵和他們的家人,就要好好的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了。”
楚刑看著他的樣子,已經到嘴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此刻還能說什麽?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一心求死,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也不是自己的名聲,而是一個“說法”,一個給其他蠻兵和蠻兵家人們的說法。楚刑見過無數人,也見過無數的事,但他卻不知道怎麽評價哈飛虎這個人。哈飛虎是個矛盾的人,他可以在戰場上為了活命向敵人跪下求饒,也可以在自己的家鄉為了討一個“說法”悍然赴死;他可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也可以隻為了其他的、後來的蠻兵們去要一個“說法”——這甚至和自己已經不相關了。所以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貪生怕死?慨然赴死?無惡不作?大愛無邊?這些詞都無法形容他所做的一切,每個人都對“是非對錯”有著自己的看法,別人無權評價,而且沒有經曆過哈飛虎人生的人,也無法體會他的情感和作為。
不過話說回來,誰又不是個矛盾的綜合體呢?楚刑在自己的心理苦笑著下了結論。
接下來的戰鬥在主將已經知道結局的情況下更顯的慘烈而悲壯,犯兵們擋住了一輪又一輪的攻擊,他們在鎮的南北兩邊來回奔跑、戰鬥。他們一次次的舉起手裏的雙刃刀砍向對手,一次次的把身邊的石塊推下城牆,他們打退了眼前的敵人,卻打不退那種身心的疲憊和饑餓,大多數人已經七八個時辰沒吃過東西了,有的人甚至連水都顧不上喝,再加上對方幾乎十二個時辰不停的攻城讓他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種消耗根本是常人無法承受的,就算是蠻兵們也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幾乎是全憑一絲意念支持著自己。
在戰鬥打響後的第十八個時辰,凰海鎮城破。哈飛虎帶著最後的三百多名犯兵退到了城西的一座大房子裏,他的弟弟哈飛彪和哈白雲、哈白飛哥倆早已經戰死,哈亮子也隻剩下了一條胳膊,就連哈飛虎自己也傷了一隻眼睛。不過如果說湊巧或者說天意的話,那就是這三百多人竟然全都是真正的“犯兵”。他們彼此看著對方,先是苦笑,後來是大笑,袍澤兄弟能為了一件事死在一起,緣分!
凰省總督親自來到了凰海鎮,他想最後一次昭顯一下自己的仁慈和智慧,於是先命人在這房子外架起數口大鍋,鍋裏燉起了噴香的牛肉,然後現場手寫一份敕令,派人站在遠處大聲宣讀。敕令的內容很長,廢話很多,但核心意思其實挺簡單的,就是勸哈飛虎他們投降,總督大人知道他們受了委屈心裏有氣,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想發的火也發了,也泄的憤也泄了,大家好歹都是西南行省的鄉親父老,差不多就得了,出來投降吧。總督大人仁愛天下,信用有加,必不會懲罰怪罪他們的。
哈飛虎他們聽的哈哈大笑,如果不是這位“仁愛”的總督大人,他們的家人又怎麽會慘死?現在聽這個敕令,就好像是在聽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一樣。不過哈飛虎似乎也沒打算和總督大人硬扛下去,他搖搖晃晃的走到房門口,衝著那準備第二次念敕令的衛兵吼道:“別念啦!給點實惠的,你們燉的肉給老子們端幾鍋進來,老子們吃飽喝足了就投降!”
對於這個要求,總督大人幾乎是立刻滿足,給他們,幹嘛不給啊?這不正是彰顯自己仁愛有加的好機會麽?幾鍋牛肉換三百條人命,合適,太合適了!不光給肉,還給酒,都給,讓他們吃好喝好不說,等他們投降了還得給各種補償,反正是怎麽顯得仁愛怎麽來,等這風波過後再殺他們也來得及。
酒肉送到,哈飛虎眾人狼吞虎咽,對三百多個餓的半死的漢子來說,這一百多斤肉根本不夠吃,隻能是聊勝於無罷了。哈飛虎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頭上的肉汁,舉起酒杯向眾人吼道:“兄弟們,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得再問大家一句,你們要不要出門向總督大人投降?”
這一句話就把整個屋子裏吼的鴉雀無聲,三百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心裏都沒有一個定論。哈飛虎環視一圈,自己突然笑了起來:“算了,我就不該問這些話。咱都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又搞出來這麽大的動靜,是死是活我不逼你們表態。但是從今往後,無論是誰想碰蠻兵的家眷,都得想想咱搞出來的這件事,我覺得不虧!”
緩了一緩,他的語氣平和了下來,慢慢的說道:“我呢,是不打算投降了。之前投降那一次,就連累了家裏那麽多人,所以我不想再投降一次了。不過我也尊重大家的意願,走出這個門的和願意留下來的,咱還是兄弟,還是朋友,以後要是在下麵見了麵,也千萬別翻臉。”
說完這話,哈飛虎仰頭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他其實有句話沒說出來,他不想投降,是因為沒法麵對殺死自己爹娘兄弟的凶手,所有的一切都是門外那個總督大人搞出來的,他受不了自己還要去向他祈求寬恕,然後感謝對自己的不殺之恩,他受不了。
哈亮子第二個開口說道:“我留下陪飛虎大哥,我可不想過去受刑,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那個呢,而且也不想受。”說完這話,他一口喝光杯中酒,然後隨後把酒杯砸了個粉碎。
“我留下!”
“我留下!”
“我留下!”
隨著一聲聲酒杯碎裂的聲音,三百多“犯兵”一個接一個的站了起來。
“百戰百戰,壯哉蠻兵!
西南秀麗我家鄉,
十萬大山養育我。
樹為友,獸為鄰,
百果為我食。
木做槍,石做刀,
天下任我闖!
…………”
當西南蠻軍的戰歌和火苗一起從那大房子裏冒出來的時候,總督大人已經知道不好了,他命令全軍後撤百丈,以防犯兵最後時刻暴起傷人。但沒有一個人從那大房子裏衝出來,雄壯的歌聲一直在烈焰中傳出,直到那烈焰吞噬了整座房子。幾千名民軍士兵和凰海鎮的居民目睹了犯兵營這最後的謝幕,直到最後房子被火焰吞噬、倒塌,那歌聲似乎還在他們的耳邊縈繞。
當初他們為了活命的機會,可以放棄尊嚴;現在他們為了尊嚴,可以放棄活命的機會。這到底是為了什麽?總督大人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凰省的風波平息了,但火鳳帝國帝都卻迎來了滔天巨浪。沒人知道楚刑是怎麽從凰海鎮脫身回到墨丘軍中的,但從他回來之後的下一刻,整路的墨丘騎兵都開始提速了。之前和紅營重騎的所謂“纏鬥”,都隻是為了給哈飛虎創造戰機而已,現在任務完成,他們沒心情也沒必要再陪他們玩下去了。三萬墨丘輕騎兵在何酋虎的帶領下揚鞭縱馬,隻用了半天時間就讓一直跟在後麵的紅營重騎看的目瞪口呆:原來他們可以跑這麽快?!
兩日後,墨丘輕騎兵出現在了帝都西南方向五十裏的地方。他們的出現徹底讓帝都陷入了混亂,這是火鳳帝國帝都有記載以來的第一次被墨丘軍形成包圍,哪怕隻是理論上的包圍,那也是絕無僅有過的。百姓們開始慌了,他們之前剛剛從鳳影關逃回來的鄰居口中聽說了墨丘軍的事情,現在就馬上親眼看見了墨丘軍的旗幟,這是絕無僅有的恐怖的感受,這說明了什麽?帝國的中部行省和西南行省已經全部淪陷了麽?跨越千年的火鳳帝國就要迎來最大的危機了?
作為一個普通百姓,他不會去判斷敵人的軍隊有多少,也不會在軍事層麵去考慮此時雙方的戰力對比,他們表現出來的就是最直接最真實的人的反應:害怕,並要遠離是非之地。趨利避害,是人類最真實和原始的反應。
堂堂火鳳帝國帝都,常駐人口六十餘萬,加上駐軍和各地商人,城中常有百萬之眾!但此時能保持冷靜的卻不多,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這輩子都沒見過墨丘國的軍旗是什麽樣,現在突然間得知墨丘國已經有兩路大軍來到帝都城下,那種慌亂和驚恐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他們下意識的就要離開,就要逃走。而這種恐慌的情緒又是可以傳染的,一個人原本不怕,但當他看到自己的鄰居、親朋都在紛紛想著逃走的時候,他自己也會慌,下意識的也會想要離開。於是偌大的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普通百姓開始收拾行囊,商家店鋪開始關門歇業,騾馬的價格飆升到了一個恐怖的高度,不少人甚至要舍去大半家財才能換來兩匹看的過眼的馬和一輛不算大的馬車。
火嫣然一身便裝走在街頭,在慌亂的人群中,她不緊不慢的步態顯得格外另類。看著幾乎都在小跑的百姓,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頭都沒回的問道:“有這麽可怕麽?”
跟在他身後的胡菲菲女爵輕聲答道:“回陛下,賤民們沒有見識,請您不要因此動怒。”
火嫣然冷笑一聲:“朕怎麽會跟他們計較,不過朕倒是很在意一件事:朕的官員們跑了多少?”
胡菲菲女爵不出聲了,她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從發現孔秀那一路墨丘軍開始,幾位元老大臣就開始稱病了,真病假病這個不好說,但不止一個人偷偷告訴她,那幾位大臣家裏似乎有搬家的動向,不僅如此,不在朝中的幾大世家似乎也有些類似的小動作。反倒是平日裏不怎麽起眼的少壯軍官和那些小官小吏們這段時間踏實的很,主動求戰者都不在少數,不過至於他們心裏到底是打的什麽譜,那就不好隨意置喙了。
見胡菲菲久久不答,火嫣然換了個問題:“現在帝都防禦如何了?周圍的軍隊調動的怎樣?”
胡菲菲女爵連忙答道:“回陛下,現在帝都中已經組織了足足十五萬兵員,除皇宮衛隊、紅營重騎和民軍之外,帝國軍校的學生兵也都已經組織了起來。微臣上午跟熊思思閣下商量過,如陛下同意,那就明日先派兩萬民軍趕赴鳳影關增援。熊思思閣下則會指揮現在帝都的兩萬鳳影軍和兩萬紅營重騎向帝都西南的孔秀部展開攻擊。到時候兩個方向同時開戰,一戰擊退墨丘匪軍,便可瞬間扭轉當前局勢。另外,帝國軍部也已經向中部行省和西南行省的各位總督發布緊急軍情,命令他們火速整軍援救,不得有誤。”
“嗯~~”火嫣然沉吟了一下,問道:“鳳影關由哪位將軍去指揮?”
胡菲菲頓了一下,說道:“是雒千秋閣下。”
“他身體無恙了?”
“回陛下,雒統領已無大礙,已經可以出陣了。”胡菲菲說完這話,心裏也是哀歎,現在火鳳帝國帝都防禦的大任,竟然要落在一個大病初愈的將領身上,真的不知道是可悲還是可歎。
火嫣然似乎是也想到了這一點,半晌沒再說話,一主一仆就這麽在混亂的街上慢慢的走著,胡菲菲突然向火嫣然提出了一個問題:“陛下,恕臣魯莽一問,阿信統領呢,她怎麽樣了?”
火嫣然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胡菲菲看了好一會,突然歎了口氣,有些失落的說道:“你應該知道此人不同凡人,朕之前閉關多日也沒找到原因。今天回去之後再試試她,如果還是放心不下~~那就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