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三百零六章 死戰

從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雒千秋就明白:這是決戰的時刻了。

雖然距離嫣然陛下身邊百裏之遙,但雒千秋早已經從當前的局勢的研判上得出了和火嫣然一樣的結論:不去理會那更加強勢而耀眼的孔秀所部,全力突破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曲濤所部,才是扭轉戰局的關鍵。但這個事他隻能想,卻不能做。

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卻沒人說過這樣做的後果,況且雒千秋距離帝都百裏,這是個遠遠達不到可以“有所不受”的距離。而且說一句很現實的話,他現在在這個位置上擁兵數萬,對於帝都來說,威脅不比墨丘來的曲濤小!所以他更要謹小慎微,小心從事。

不過這一切從收到軍令的那一刻開始,改變了。這是火嫣然親自下的軍令,也是給予他的信任。“陛下以國士待之,將帝國安危托付於吾等,吾等豈不以國士報之?!”雒千秋在緊急召開的參謀軍官會議上如是說道。

兩天後,一份討伐墨丘軍曲濤所部的作戰計劃正式出爐,這其實也沒什麽可計劃的,一個在關內,一個在關外,仔細看都能看見對麵的衣著打扮。所以所謂計劃,無非就是協調一下各部的攻擊位置和出城順序而已。這次來的軍隊類型繁雜,所屬多頭,人人又都以為此戰必勝,都想向前爭功,所以必須處理好這些,免得還沒等跟曲濤打起來,自己內部先因為爭功亂了套。

可即便如此,這份雒千秋親自參與的作戰計劃還是引發了整整一天的爭論,各部軍官都或是直白或是婉轉的表達了對這份作戰計劃的不滿,口氣陰損者有之,破口大罵者亦有之,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表示對友軍戰力的不信任,這隨即又引發了另外一輪的罵戰。

最後雒千秋聽煩了,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衝著吵吵嚷嚷的軍官們吼道:“把你們的鳥嘴都給老子閉上!”

這一聲吼起到了作用,作為一個世家子弟,雒千秋曆來被當作是持禮的典範,即便是當初重傷被送回帝都,他也隻是失態,但絕沒有如此破口大罵過。能惹得他如此吐出粗口,看來真的是暴怒了。滿屋軍官要麽驚愕,要麽畏懼,但無論如何,在雒千秋吼完這一嗓子之後,當時便全都真的閉上了自己的“鳥嘴”,整個房間裏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雒千秋看著一個個低頭不語的軍官,嘴裏不依不饒:“你們一個個想幹什麽?爭功啊?不服啊?看不起人家啊?是不是都覺得城外的墨丘軍是一群不會反抗的兔子,各位大爺去了就能手到擒來?我們已經必勝了是嗎?或者說,各位大人連兵都不用帶,隻要一亮自己的旗號,墨丘軍就得一個個跪地求饒,不敢反抗了,是不是?”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指眾人,幾乎要把唾沫星子噴到每個人的臉上:“不要忘了,人家是怎麽來到鳳影關下的?他們是從墨丘國出兵,一路打穿了北部戰區而來,他們穿越百萬大山的時候,幾乎都沒有被中部行省發現,此等戰力,此等謀劃,你們憑什麽輕視對方?你們有什麽資格輕視對方?我問在座各位一句,有誰敢站出來說,自己的實際作戰經曆能超過對麵的曲濤?有誰!隻要有人敢站出來敢答應,明天我親自為他擂鼓助陣,全軍看著他獨自率部去把曲濤的人頭拿回來!這天功一件,本統領幫他保了!說吧,哪個敢!?”

這話問完,雒千秋環視四周,百餘位軍官無一人敢應答,甚至越來越多的人把頭壓得更低了。深吸一口氣,雒千秋接著說道:“如果沒有,那你們有什麽資格小瞧對方?自開戰以來,我火鳳帝國因為輕視對手而吃的虧還少嗎?你們是不是以為現在打仗還是拚人數?誰的人多誰就贏?那還打個屁仗!人都拉出去站隊列就好了!報個數就定輸贏多省事?!今天,本統領把話放在這裏,對作戰計劃有意見,可以提,但如果這個意見是因為覺得自己比友軍強,覺得墨丘軍不堪一擊的話,那就閉嘴!否則莫怪本統領不講情麵!”

說完這些話,雒千秋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伸手從牆上的地圖後麵取出一個尺許長短的檀木盒,啪的一下拍在了桌上,隨後自己撩衣正坐,瞪著一雙眼睛巡視現場諸位軍官。

他這一怒,確確實實的起到了作用,滿屋子百十名軍官,竟是沒有一人敢再吭一聲。先把他那些話在理不在理放在一邊,那個檀木盒才是提醒眾人的關鍵,裏麵放著的是火嫣然親筆所書的給雒千秋的任命詔書。雒千秋現在是什麽人?是嫣然陛下欽點的鳳影關守備軍統領,肩負著保衛帝都的大任,現在墨丘軍兵臨城下,雒統領臨危受命,牢騷歸牢騷,哪一個敢真的跳出來和他對著幹?雒統領一怒之下來個臨陣斬將是客氣的,砍完腦袋之後再給扣一個“怠戰畏戰,擾亂軍律,疑裏通墨丘”的罪名,那就足夠把全家老小都拉來給自己做陪葬,那才是狠招。而且現在雒千秋就是正兒八經的把這詔書拍在了桌上,擺明就是拿聖命出來強壓在場所有軍官,誰敢反抗他,誰就是反抗聖命!

誰敢反抗?沒人!

火嫣然,或者說火鳳帝國皇族的殘酷和威嚴不是一日之間建立起來的,它是經過了漫長歲月的累積而在人們心裏形成了一種習慣性的懼怕。一開始的時候,皇室的統治就是典型的胡蘿卜加大棒的辦法,有功則獎,有過則罰,即便當時有人覺得不妥,也隻是在獎罰的尺度上有所糾結,從來沒有對這個事情的本身有過疑問。但隨著立國時間越來越長,皇族的性格也越來越讓人難以捉摸,曆任皇帝都開始轉變自己的性格,遠沒有之前那麽有棱角,更加的陰柔,或者說陰險,更加的看重大臣和貴族之間的製衡,而不是親自出麵來解決問題,這樣既真正做到了“人治”,也留下了“仁治”的印象。就拿鳳影軍舉例,它雖然是火嫣然手創,但卻不是火鳳帝國曆史上的首創,在火鳳帝國一千多年的曆史上,類似於這樣的督查機構不下十幾個,它的名字可以是鳳影軍,也可以是暗影軍、火影軍,甚至是什麽督查司、監察院、調查所之類也無所謂,完全就是根據皇帝本人的喜好來決定它的稱呼。但不管叫什麽,這種機構的性質卻是一樣的,那就是監察百官及天下事。但這樣直屬於皇帝領導的機構,自身卻又缺乏監管,所以難免會出現越權施為、刑罰過重的情況,一旦這種情況引發的怨氣達到頂峰,皇帝就會大手一揮,把時任的統領(又或者是司監、院長等等)的人頭砍下,冠以一個“欺上瞞下肆意妄為”的罪名,把這個機構取消,在平複官憤民恨的同時,換來自己“仁政愛民”的好名聲。百姓們看不明白這些事,但官員和統領們看的清楚,誰都知道這”仁政愛民“四個字的背後藏的是多麽重的殺機。尤其是在座諸人都久居帝都,就算看不清楚,也早已經聽得明白,對於皇權所指,早已經畏畏縮縮,默不敢言。所以此時身負聖命在身雒千秋大怒發火,指著比自己年長幾十歲的長輩鼻子痛罵,自也是無一人敢應聲作答。

雒千秋的一通臭罵起了作用,當下也不再咄咄逼人,見眾人都沒了異議,便囑咐在一旁參謀軍官把之前那些有點意義的建議記錄妥當,對計劃作出適當修改,然後下令各部準備,後天清早出兵,討伐墨丘曲濤!

第三天清晨——也就是收到火嫣然命令後的第五天,晨霧未散之際,馬蹄聲已經響遍鳳影關城內,無數百姓透過自家窗縫偷偷向外觀瞧。隻見一隊隊的騎兵和步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在街上魚貫而過,在各自軍官的帶領之下列隊而出,自北門出鳳影關後在關外列陣集結,兵鋒直指北邊的墨丘大營。

此次出戰,雒千秋幾乎集合了手裏全部的兵員,六萬民軍居於中路為攻擊主力,紅營重騎和皇宮衛隊分列兩翼,他自己則親率鳳影軍中軍坐鎮,這些鳳影軍同時也是此戰中最重要的預備隊,他們將在戰事僵持不下的時候化身一柄匕首,直刺對方要害。

鳳影關內,百姓們已經轟動了,他們不顧禁令也不顧危險的攀上城牆甚至跑出城外,要親眼目睹這曠世一戰。這也是他們和平的太久了,早已經忘卻了戰爭的殘酷和結果的不確定性。

因為距離甚近,所以鳳影關這邊剛一有了動作,曲濤所部立刻得知,並同時做出了應對。一貫持重的曲濤作出的應對幾乎都在雒千秋的計劃之中,重裝步兵在前,普通步兵居後,是一個穩妥又安全的防禦陣型。但說是幾乎,是因為有一點是出乎了雒千秋意料的,那就是在墨丘的中軍坐鎮的除了曲濤之外,還多了一個人,一個他認識的人,一個他曾經稱呼為“信統領”的人。

不過還沒等雒千秋想明白為什麽這位前西南蠻軍北征軍的統領大人會出現在對方中軍的時候,兩翼的皇室衛隊和紅營重騎的重甲騎兵們已經動了。兩路騎兵在尚未接到主將明確命令的情況下就發動了對曲濤所部的攻擊,他們除了身上的盔甲顏色不同之外,完全就是師出同門的同一支軍隊,所有的戰馬都先是小步慢跑,拉開空間之後慢慢加速,騎士們放下頭盔護麵,握緊手中戰槍,以最具威力也是最有名的聯合衝擊陣型向著曲濤所部的狂奔而去。

兩路盔甲鮮亮的騎兵衝鋒的姿態震撼無比,引得民軍士兵們彩聲連連,在他們看來,這數萬帝國精銳就足以摧枯拉朽的擊潰對麵的墨丘大軍,今日一戰勝利無憂。

雒千秋則看的又氣又急,此兩軍是抗命而為,但又沒法說他們真正抗命,兩翼齊出的計劃是早已經擬定好的,而且對麵曲濤所部又確實和之前沒有什麽變化,按照原定計劃,也確實應該是這兩軍出擊的時候了,唯一一點,就是自己還沒發出那個明確的命令。如果放在之前,雒千秋可能不會覺得有太大問題,可當他發現對麵多了一位信統領的時候,他的心裏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很快,當兩支大陸強兵接近對方軍陣,一場大戰即將爆發的時候,雒千秋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位於墨丘軍左右兩翼已經做好接敵準備的墨丘步兵們突然收起了自己的盾牌,他們站直身子,分為左右兩隊向自己軍陣的後麵撤去,露出了藏在他們身後的真正的殺機!

“撤退!撤退!馬上命令他們撤回來!”雒千秋幾乎是衝著傳令兵的耳朵在吼。這不能怪他,要怪就隻能怪在墨丘軍陣中出現的東西太過可怕。

那是一具具的攻城弩車,但此時出現在墨丘軍陣中的弩車看起來比常規的弩車要小了將近一倍,而且並沒有被架起到足以射擊城牆垛口的高度,它們就那麽被平放著,手臂粗細的巨弩直指那群飛撲而來的重甲騎士!

隨著“嘣~~”的一聲響,第一支弩箭被發射了出去,然後更多的弩箭如雨一般被射出。這些經過調整的弩車並沒有傳統弩車那種高高的弧線,而是近乎平直的在距離地麵不足一丈的高度貼地飛行,即便弧線太低落在了地上,它們依然可以依靠強大的衝擊力在地麵上激起一大片塵土,拖出一條深深的溝塹。

這種對於攻城來說近乎於“廢物”的東西,在麵對這群重甲騎兵的時候,變身成為了最為恐怖的殺器。兒臂粗細的弩箭即便無鋒,那重重的撞在身上的力道也遠比一名士兵全力揮舞戰錘來的大得多,而重甲騎士們自腰部以下的腿甲又是被牢牢鉚接在戰馬身上的具狀甲上的,相當於如此強力的一擊所產生的傷害全部都是由被裹在板甲中的騎士來承受了。他們承受的了麽?答案是否定的。

巨弩平飛,厚達寸許的板甲被撞出了凹陷,騎士們下一刻就張嘴吐血,血沫甚至是內髒的碎片被從頭盔護麵的縫隙中噴出。隨即他們連人帶馬重重的倒地,身後措手不及的同袍要麽被他們絆倒在地,要麽手忙腳亂的縱馬跨過他們,然後麵對新一輪的巨弩攢射。

墨丘軍推出弩車並發射的時間非常狠辣,他們從出營列陣的時候就一直忍耐遮掩著,忍到重甲騎士們距離他們隻有三五十丈的時候才猛然亮出了這大殺器。這段距離不足巨弩射程的一半,雖然危險,卻也真真切切的讓紅營重騎躲無可躲,避無可避。而且弩車不比手弩,它雖然是一次隻能發射一弩,但標準弩車配置是五人一車,一名車長負責射擊,兩名弦兵負責拉弦,兩名弩兵負責裝弩,如此配合之下,雖然一次隻能發射一弩,但射頻卻並不低,而且弩速奇高,殺傷巨大,更難得的是隻要質量無憂且弩箭充足,這弩車幾乎可以源源不斷的發射下去。經由以耿直認真聞名的曲濤將軍親自布置的事情,質量可能有問題麽?弩箭可能不充足麽?更加讓重甲騎士們看不到希望的是,一些弩箭上纏了粗麻繩和三角釘,這些弩箭刻意調整了發射角度和重量,讓它們的落點居於騎兵軍陣的外圍,落地之後麻繩散落,形成了一片雖不算規整,但是相互糾纏、錯綜複雜的絆馬索,生生的把這群帝國精銳困在了其中,任何人想要迅速脫離,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一排排的巨弩被射出,一排排的重甲騎士摔倒在地,主戰場的兩翼瞬間變成了修羅場,帝國的精銳一批批的死在這裏。他們沒法逃,速度太快了,收住也需要時間和距離,但這個距離越近,對方的相對射速和傷害就越大,而且對方是隱忍到不足射程一半的時候才悍然出手,即便是逃,也是在對方射程範圍之內逃,再加上周圍的絆馬索和三角釘,這分明就是不給他們留一絲活路!萬般無奈之下,騎士們用身體組成防禦,後排騎士在前排騎士拚死掩護之下卸下自己的腿甲,翻身下馬之後躲避巨弩攻擊。如果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沒法順利逃跑。無他,盔甲太重了,跑步不快。

“統領大人,救吧!”幾名民軍將領紛紛向著雒千秋單膝跪地請戰,這時候唯一能救兩路重甲騎士的,隻有中路的民軍士兵了。

“全速衝擊對方中軍!”雒千秋無奈的下達了軍令,這不是民軍軍官逼他下的,而是對麵的那殺傷力巨大的小型弩車,如果不攻擊弩車任由它們肆無忌憚的發射的話,這兩路重甲騎士能回來一半就算運氣上佳。

軍令一下,全軍皆動。最前方的兩個步兵方陣開始一路小跑的向敵陣接近,他們身後的兩個步兵方陣也開始動作起來。按照雒千秋的計劃,前麵兩個方陣要對敵軍形成擠壓,後麵兩個方陣則尾隨其後,向左右兩側敵軍的弩車方陣發起攻擊,此戰不求殲敵,以救出紅營重騎和皇宮衛隊為第一要務。這個時候不是討論紅營重騎和民軍士兵誰的爵位高低、哪個兵餉多少的時候了,一旦騎兵覆滅,單憑現有的民軍步兵,根本不足以抵擋對方的衝擊,此時此刻,兵種相克理論是一定要拿出來說事情的,騎兵步兵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火鳳帝國民軍一動,墨丘軍的重裝步兵也動了。他們隨著鼓點聲大步向前,速度雖然不快,但步伐穩健,尤其是手中巨盾砸在地上的聲音,更是猶如滾滾悶雷,直捶人心。在走出足足百丈距離之後,重裝步兵突然停了下來,隊列末尾跟主陣相連,左右兩翼同時各自轉向,盾牌朝外。一時間,這重裝步兵軍陣變成了一個三麵朝外的鋼鐵口袋,似乎在保護著內裏的什麽東西。

“雒統領!敵軍怕是有詐!”參謀軍官不顧禮儀的向雒千秋吼道。

雒千秋看了他一眼,緩緩地點頭:“我知道,可又能如何?”

這句反問讓參謀軍官啞口無言,是啊,又能怎樣呢?明知有詐也得往裏硬闖。闖進去,也許有機會,不闖,那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兩路重甲騎兵被活活困死在其中。此一戰從一開始,就注定了這是一場不能退卻的不死不休之戰。

可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當墨丘軍真的亮出他們的殺手鐧的時候,那位參謀軍官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到底都是什麽鬼東西?!”

難怪他會罵,當墨丘軍陣分開之後,從裏麵推出來的,是數百具小巧玲瓏的投石車。一般來說,投石車都是為了攻城和守城而用,投射出的石塊越大,對對方攻城器械的損毀程度就越大。所以投石車都是力求體積越大越好,射程越遠越好,也是因此往往不易移動。就算戰場所用的輕便投石車,那也得至少十幾個人才能操控得了。所以基本上想要在投石車上打主意的話,都是從所裝石量上想辦法,通過調整一次投擲中的石塊重量來改變投石車的固定投射距離。之前曲非直曾用木塊取代石塊,極大的減少石料損耗增加投射距離,已經算是驚人之舉了。但和這次的改動比起來,小巫見大巫而已。

這一次從墨丘軍陣中被推出來的,是隻有標準投石車三分之一大小的超小型投石車,操作它隻需要三個人!一人負責瞄準發射,兩人安裝石料外加重置絞輪配重,最快二十幾息就可以發射一次。隨著這些超小型投石車的啟用,火鳳帝國的民軍步兵們也開始遭受到了和騎兵們一樣的待遇,拳頭大小的石塊如雨一般落下。其實這也還好,民軍士兵標配戰盾,雖然這盾算不上大,但也有一尺長半尺寬,抬起胳膊來護住腦袋還是沒有問題的,可墨丘軍一如既往的花樣百出,投射出來的一開始還是石塊,後來已經五花八門了,鐵釘、木塊、石球、火油罐甚至是金汁糞水~~各種各樣的東西在火鳳帝國民軍士兵的頭上飛來飛去,他們不僅要時刻抬著胳膊防止石塊砸到自己頭上,還要小心腳底下會不會有什麽釘子紮腳以及火油會不會燒起來,其實實話實說,雖然不斷有民軍士兵被砸翻在地,但就整體比例來說,這些東西的傷害並不大,但是太累了,累人又累心。

這邊的民軍士兵小心翼翼的前進著,那邊的重裝步兵已經開始了備戰,巨盾豎起,長槍平舉,一把把手弩也已經端了起來,這些還沒有對民軍士兵造成殺傷的東西反倒給他們帶來的心理壓力更大,這讓那些在彈雨中掙紮的士兵們覺得自己就算能在這裏衝出去,最終還要麵對那一堵牆,那堵幾乎無法逾越且一定會賠上性命的牆。

但此時此刻,雒千秋沒法下達撤軍令,就算下了撤軍令,他們也撤不回來。左右兩翼的重甲騎兵還在被絆馬索糾纏,中路的墨丘重裝步兵則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隻要自己中路步兵一退,那些人形的鋼鐵堡壘們會立刻開始向兩翼推進,到了那個時候,重甲騎兵們更加逃離無望。

這就是一場必須要咬緊牙關堅持下去的鏖戰,誰能死扛到最後,誰就能贏。隻不過目前看來,墨丘軍更占優勢一些,他們是在用沒有生命的軍械在熬火鳳帝國士兵們的命,即便軍械用光了,接下來的肉搏戰中,他們也一定會因此而占據更大的優勢。

曲濤在馬上恭恭敬敬的向著身邊的阿信行了個禮,他此時是服了,真的服了。

三天前,這名女子來到了營盤門前,開口要找曲濤。她手裏拿著的是一封帶有孔秀和何酋虎兩人簽名的信函,信紙中還夾帶著一根簪子。這根簪子不起眼,但卻很有名,至少對於曲濤來說很有名,它是五蓮邊軍老統領石東來親手送給孔秀的。石東來老統領當初視孔秀為己出,但一眾老爺們窩裏怎麽會有女兒家的東西?於是老統領便從自己早年間打到了一隻巨熊的頭顱上取了一根獸牙下來,用了十幾天的功夫把這根用獸牙精磨細雕成了一根簪子,這才算了有了給孔秀的禮物。而孔秀自從拿到這根簪子之後,也是覺得極其珍貴,所以根本舍不得戴,隻是戴了兩三天哄了老統領高興之後就摘了下來仔細收好,所以隻有當初跟在石東來身邊的那票五蓮邊軍的軍官們才知道這件事,才見過這支簪子,所以見過這支簪子的人就極少,就更不要提仿製了,況且這根簪子拿給別人也沒用,也隻有在蘇文、曲濤、杜石郎、彭秋滌他們幾個人之間具有效力而已。所以一見這枚簪子,曲濤就立刻判定了這封信和眼前這個女人的是真真切切的由孔秀派來的。

孔秀在信裏的交代內容很簡單,就是讓曲濤全力配合這位信統領,不得有誤。初看“信統領”三個字,曲濤心裏一驚,他雖然未曾謀麵,但也知道當初西南蠻軍北征軍的統領也叫這個名字,難不成~~

對於這個問題,阿信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知道這會也說不清楚,便索性跳過這一環,直接開始接手軍務,檢查軍備。實話實說,曲濤作為一名將領來說還是十分稱職的,他在駐守這段時間,每天都派兵出去伐木砍竹,回來製作攻城用的弩車和投石車,這一段時間累積下來,工兵出身的曲濤率領部下預備好了三百多架投石車和五百多架弩車的材料,為了方便運輸,所有的部件都沒有組裝,而是井井有條的分類堆放好。然後還有專門的士兵來製作弩箭,以備攻城之需。但他畢竟最多隻能算是一名優秀的將領,算不上名將,所以阿信才會剛到孔秀所部一天,就被打發到了曲濤這裏。而曲濤自己也非常清楚,他需要幫助。

阿信在營盤裏轉了小半天,回來之後吩咐曲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所有投石車和弩車部件,把它們統統改小!”

“那~~那攻城的時候怎麽辦呐?”曲濤大驚失色。

阿信微笑搖頭:“你連眼前這一關都要過不去了,還想攻城幹嘛?莫不是曲將軍指望手底下這六七萬士兵就能把帝都拿下?”

這話說的刻薄,但是有道理,曲濤無奈領命,讓人開始改造所有材料。看似複雜,但其實這活不難幹,曲濤本身就是工兵出身,對於指揮這種事情得心應手,他稍微計算一下之後,讓人把之前準備的材料全部按照比例截短,這樣不僅省事還省料,截下來的材料也不會浪費,隻要增添幾個關鍵部件,還能再組裝起一架同樣尺寸的小型投石車和弩車出來。

三天時間,曲濤親自率領士兵們用原有的材料改造出了七百餘架小型弩車和四百餘架小型投石車,改的數量是夠了,怎麽用還不知道。但阿信很快為他們解惑:“現在火嫣然向鳳影關派出了二度增援,估計攻打我們應該就是這幾天的時間了,大家做好準備。火鳳帝國的一般戰法,是騎兵先衝,然後步兵跟進。但這次雒千秋很急,他是必須要拿下我們的,而且他拖不起,他怕中部行省失守。所以很大幾率會命令騎兵從兩翼發起攻擊,然後步兵中路擠壓,形成一個局域性的包圍圈,從而達到一戰而勝的目的。因此,我們要把小型弩車放置在左右兩路,放對方的重甲騎兵到了跟前之後再全力擊發,盡可能造成更大傷害。投石車放在中路,用來壓製對方步兵。大家要有一個心理準備,不要試圖指望這一戰就能戰勝對方,我們的目的是拖,拖得越久越好。對方不勝,就是我們的勝利。”

“這個辦法能行麽?”幾名軍官有些麵麵相覷,以前不是沒有過把弩車和投石車用在普通作戰中的先例,但從來沒有把它們推到第一線的時候,那不都應該是在後麵遙遙打擊對方的武器麽?

曲濤沒有去研究這個戰法是否合乎常規,他認定這位阿信既然是孔秀推薦來的,那必然有過人的本領,但出於對戰局的把握,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信將軍,如果我們成功拖住了,那殿下那邊怎麽辦呐?我的意思是,西南蠻軍距離殿下可是不遠了。”

阿信點點頭:“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了。”

“那~~”曲濤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就是想問,既然孔秀那邊已經快要被人合圍,那拖下去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阿信擺擺手:“這我不知道,但秀殿下是這麽跟我說的,所以我也隻能照她的意思去辦。不過就我自己看來,秀殿下那邊的問題遠沒有這邊危急,畢竟就算殿下遇難,你們會停止攻打帝都麽?所以對於火嫣然來說,殿下對帝都的威脅遠沒有你們對帝都的威脅來的大。”

曲濤盯著阿信看了一會,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雖然沒有多說什麽,雖然他也認可阿信說的關於孔秀的話,但他的內心對這種戰法還是有些存疑的,這種辦法到底能不能行,他心裏沒底。

但當真正的和對方擺開陣勢開啟戰事之後,曲濤服了,他麾下的一眾軍官也服了。這位信將軍神機妙算啊,不要說這一步步都在她算計之中,就是這小型弩車和小型投石車的運用都可以說是開創了戰史先河,在此之前可是誰都沒敢想過這些東西還能這麽用。

這一仗打的極為慘烈,至少對於火鳳帝國來說是這樣。從旭日東升打到烈日當空,步兵推進極為艱難,傷者多亡者少,眾人想盡辦法也無法突破那道由投石車組成的防線,偶爾有幾次突破成功,但還沒等他們摸到墨丘重裝步兵的巨盾,就被手弩射成了刺蝟。而兩翼的重甲騎兵好不容易撤下來了一部分,他們是傷者少亡者多,一具具頂盔戴甲的屍體躺在那裏無法收回,真的是刺的人眼睛生疼。

有軍官向雒千秋請示,是否還要繼續打下去,年輕的統領微微沉吟一下,抬頭答道:“打!繼續打!對方投石數量和頻率均已經降低,可見他們武備不足了。此一役關乎帝國安危,所以這口氣不能鬆,一定要打下去!”

說完這些話,雒千秋猛然起身,吩咐自己的親衛:“給我準備盔甲,命令鳳影軍集結,本統領要親自出戰,畢其功於一役!”

時候不長,雒千秋已經全身披掛整齊,年輕的統領左手拉下頭盔護麵,右手高高舉起手裏的戰槍,向著身後的騎士們吼道:“目標墨丘軍營,跟我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