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墨丘夜談(下)
在秀兒錯愕的眼神注視下,陳天明緩緩起身離席,徑直推門往外走,邁出幾步後,他轉過身來向著秀兒招手,讓她趕緊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的沿著窄窄的石子路走著,直到來到一個小小的涼亭下才停了下來。亭子很普通,由五根細細的柱子撐起一個小小的茅草頂。亭子中間空無一物,隻有柱子之間寬寬的欄杆上可以勉強坐人。
陳天明衝著秀兒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麽便蹲在了亭子中間。他的身體開始慢慢發出一股白色的熒光,這光芒好像一件薄薄的衣服一樣緊緊的貼在他的身體上,讓他整個人都顯得聖潔了起來。陳天明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個樣子,他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裏,等白色熒光亮到了一定程度之後,他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按在地麵之上。下一刻,遍布他周身的白色熒光如同水流一般波動起來,然後一點點的從他身上褪去,順著他的手掌流入了地麵。等身上再無一絲白光,陳天明才緩緩起身,又是衝著秀兒一笑,輕輕說了句“再有片刻就好。”
過了十幾息的功夫,地麵上開始泛起白光,光芒透過石板的間隙發散出來,讓那一塊塊的石板好像懸空漂浮一般,顯得格外的夢幻。隨著白光越來越亮,最中間的四塊石板開始慢慢的消融,不斷變小,不斷收縮,直到最後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空空的泛著白光的洞口。
“秀大人,請吧。”陳天明說完,率先邁步進了洞口。秀兒略略一愣,這才趕緊抬腿跟上。
洞口不大,剛剛好能容一人通過,透過白光能看見腳下的石階。兩人如同剛才一路行來一般,一前一後默然無語的往前走。
石階以一個很大的角度一路向下,走過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坡度慢慢變緩,直至變成了平路。可即便變成平路,這洞穴也並沒有一絲改觀,依然是窄窄的矮矮的,也慶幸有那淡淡的熒光一直環繞,否則說不得便會不小心撞在哪裏。如果說唯一有一點讓秀兒覺得這洞穴有些與眾不同的,便是裏麵並不潮悶,有一股微微的風時不時的拂過臉龐,而這股風似乎是從上古時代便存在於此,讓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感覺是陶醉?是膜拜?是敬仰?是震撼?亦或是親切?秀兒不知道。
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時間,隔著陳天明的肩膀,秀兒已經看到了洞穴的盡頭。也正是在此時,陳天明回頭微微示意,然後拐進了一旁。
他拐進去的地方略有些曲折,等秀兒再次看見他背影的時候,已經顧不上跟陳天明打招呼了,她完全被眼前的場麵所震撼了。
除了腳底下橫寬各隻有丈許的立足之地,眼前幾乎就是一片虛空,向上看,能隱約看到上麵似乎有什麽東西;向下看則壓根看不到底,一股股遠古的颶風不停的從洞穴的最深處吹出,吹的秀兒的頭發四散飄揚,而那在幽深的幾乎無盡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股冥冥的力量在吸引著秀兒,讓她甚至有一股跳下去的衝動。
“秀大人,請看那裏,仔細看。”陳天明似乎早已經習慣,他給秀兒讓開了一點位置,抬手指向那虛空之中。
秀兒收回心思,凝目向著陳天明所指的虛空中努力看去。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她終於看見了陳天明所指之物。
一根黑色的柱子。
“這洞穴是個正圓形,差不多有三十丈大小,中間這跟黑柱,便是你們在外麵看到的那獸神塔。我們頭頂上的,便是那獸神殿了。”陳天明淡淡的說道。
秀兒深吸了一口氣“這裏就是獸神墓了?”
陳天明一笑“秀大人覺得獸神墓應該是什麽樣子?一個大大的土包,前麵豎著一塊石碑,寫著獸神之墓幾個字?”
秀兒也啞然失笑,是啊,畢竟是神墓,什麽形態還重要麽?
陳天明盤腿坐下,向著自己麵前一指“秀大人也請坐吧,在這獸神墓前,老夫給你講講這獸神的事情。”
秀兒依言坐下,就在她身體剛剛接觸地麵的一霎那,她心裏的那個聲音再次出現,這次的聲音異常清晰,幾乎就是在她耳邊響起“孩子,你終於來了。”這一句之後,那聲音消失不見,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這寥寥數字便幾乎讓秀兒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四肢酥麻動彈不得,她不知所措的僵硬的坐在那裏,直到聲音消失了好一會,她才恢複了正常,滿臉歉意的看著陳天明。
陳天明看了一眼秀兒,隨後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淡淡的開口說道“世人都知道獸神,都尊重獸神,敬仰獸神,信奉獸神。其實殊不知,獸神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不過現在,卻是隻剩下一個了,另一位已經在不久前逝去了。”
他開口的幾句話便讓秀兒吃驚不已,這幾句話裏透露出來的消息太多了,兩個獸神?逝去了一個?獸神還能死?即便秀兒這種不是墨丘國人的外人,聽了這幾句話都覺的駭然,不難想象如果這幾句話傳將出去,會對墨丘國人造成何等的衝擊。
獸神也會死?獸神也能死!那他們,還要信會死的獸神麽?
極力克製住心裏的驚駭,秀兒垂首坐著,靜靜地聽陳天明接下來的話。
“秀大人”陳天明沒有往下講,而是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秀兒“老夫一會要說的,可能有些驚世駭俗。如果大人不信,就權當老夫是枯寂已久,找到一個朋友講了一個無聊故事罷了。”
秀兒點頭“神使大人但說無妨,秀兒自會判斷。”
“好。”陳天明微微點頭,抬眼看向那幾乎和洞壁融為一體的黑色石柱,嘴唇微微開合,講起了他那個從沒跟任何人講過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上古時代,世間還沒有火鳳帝國,也沒有墨丘帝國,人們都生活在一片廣袤無際的大陸之上。大陸的四方居住著四隻神獸,它們守護著這片大陸的安寧。也許是太久的安寧讓神獸們有些鬆懈,它們常常會進入長久的睡眠之中,一睡便是千萬年,這時間足夠讓這大陸上的大部分人淡忘了它們的存在。
有一天,天地突然變色,隨著電閃雷鳴,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朋的洞口,一隻從來沒有見過的妖獸從洞口中穿出,出現在這片大陸之上。這妖獸渾身上下散發著赤紅灼人的烈焰。隻是一個照麵,無數的生靈便慘遭塗炭,一大片肥沃的土地瞬間化為沙土。
沉睡的四神獸被驚醒了,距離妖獸最近的神獸混沌幾乎在下一刻就出現在了它的麵前,一隻來自異空間的妖獸和這片大陸的守護神獸之間展開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大戰。
但從實力上來講,神獸混沌遠不是這妖獸的對手,沒有多大功夫,便已經身受重傷。幸好此時另外三大神獸趕到,四大神獸同時向妖獸出手。
這個級別間的戰鬥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所能想象的範疇,它們之間每一次的撞擊、打鬥,都會奪走無數人的性命,一座座山丘被撞成齏粉,一條條河流被堰塞截流,一座座城市消失不見,一片片良田化為烏有。
驚慌失措的人們離開了自己的家園,向著遠離戰場的南方跑去,這是他們能想到的唯一的活命的辦法。可他們沒有意識到,兩條腿怎麽能戰勝那空中翱翔的妖獸?
隨著那妖獸有意的控製,戰場也不斷向南移動,不斷有人被戰鬥的餘波所波及,一團團血花從地麵上炸開,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神獸混沌本就鎮守極北,這些死去的人類可以說都是在它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幾代、十幾代甚至幾十代的。生死存亡之際,已經重傷的神獸混沌毅然舍身,把自己的身軀橫在了兩座山脈中間,生生為逃亡的人們擋住了妖獸的攻擊,可它自己也被那一道近乎無敵的銳氣終結了生命,屍體被一斬兩段。
另外的三隻神獸見夥伴慘死,已經狀若瘋癲,隻攻不守的玩命攻擊著那妖獸。可原本四大神獸合力也隻能略占上風,現在神獸混沌一去,三大神獸已經變成了略遜一籌。
興許是輕敵,那妖獸略有一絲放鬆,趁此機會,神獸陶杌發動舍命一擊,另外兩大神獸同時出擊。正麵承受了三大神獸的攻擊,那妖獸竟然未死,非但如此還反擊殺死神獸陶杌,重傷另外兩大神獸,最後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墜入深澗。
隻是此時的兩大神獸饕餮和窮奇也已經是命懸一線,無力追擊。無奈之下,它們用僅存的神力鍛出補天柱,用夥伴神獸陶杌的屍體補上了天空中的破損,然後雙雙墜入地底休養生息,希望能在那妖獸再度作亂之前恢複一絲實力。
可誰能想到,千萬年過去,那妖獸的實力雖然已經百不存一,但它卻幻化為人類之形,以偏安西南的一個部落之名崛起,逐漸統治了大陸。也許是因為顧忌兩大神獸的實力,也許是神獸混沌屍體化成的五蓮山脈讓它有所忌憚,它還隻是統治了大陸的西南,但它通過不斷的洗腦,不斷的教化,把四大神獸說成了四大凶獸,把自己說成了戰勝四大凶獸拯救世間的神鳥鳳凰!
說到這裏,陳天明已經氣息粗重,明顯是憤怒異常。
秀兒雖然內心同樣震驚,但她的臉上還是盡力維持著冷靜“按照神使大人的說法,現在的火鳳帝國就是那妖獸所建。所謂妖獸,就是那火鳳帝國的皇帝?至少是有那妖獸的血脈傳承?”
“不錯!”陳天明斬釘截鐵
秀兒接著問道“那你發動這連場戰事,也是為了奪回被妖獸占領的大陸?”
“不錯!”陳天明的口氣依然十分堅決。
秀兒點點頭“那我請教神使大人,你是誰?”
陳天明苦笑著搖搖頭“秀大人果然冷靜異常,直到現在還能抓住關鍵的問題。”
秀兒此刻的神情倒是嚴肅起來“如神使大人所說,神獸大戰已經過去了千萬年,此間情形應該無人所知。也正是因為如此,那火鳳帝國皇帝才能肆意抹黑篡改。我可以姑且相信此事為真,不過這樣便也引出了我的問題,如果像神使大人所說,神獸之間的戰鬥移山填海,凡人根本不能幸免,那神使大人又是怎麽知道的?神使大人若親眼所見,那如何求生直至今日?如神使大人未親眼所見,那讓我如何相信神使大人所說為真?”
陳天明聽完秀兒的質疑,緩緩地點了點頭“秀大人所說甚是,容老夫一點點的講來。”
秀兒一點頭“神使大人請講。”
“那場大戰,我確實親眼目睹。”陳天明的聲音變得沉悶起來,語音中透著無盡的蒼涼和回憶“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我躲在家裏的地窖之中目睹了天空中的大戰。其實它們打鬥的地方離我很遠很遠,我大部分時間都隻能聽到隆隆的雷聲,偶爾才會看見一兩道黑影在空中閃現。也許是地窖的原因,我躲過了頭兩次的攻擊,當那火鳳發出第三次攻擊的時候,神獸混沌發現了我,它先用神力護住了我,然後才去迎戰火鳳,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僥幸活了下來。後來神獸饕餮和神獸窮奇在聚土為柱的時候發現了包括在混沌神力中的我,當時神獸混沌已死,它的神力幾近消亡殆盡。神獸饕餮說這是冥冥中的天意,上天讓我目睹這一切,於是它把自己的神力注入到我的身體,賜我不死不滅。其實以它和神獸窮奇剩餘的實力來說,根本是用不到我的守護的。但它們也知道火鳳未死,它們希望我能作為唯一的見證人活下去,在千萬年之後還能告訴其他人到底發生了什麽。”說到這裏,陳天明伸手指向那無邊的黑洞“秀兒大人,這裏是獸神墓,但就這一點來說,以你的能力應該知道我沒有騙你。而我剛才所說的一切,我可以以性命向獸神起誓,絕沒有半個字的謊言!”
停了片刻,陳天明語氣悲涼的說道“世人都求長生,可誰知道長生到底有多苦?一個人生活在這孤零零的天地間,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犯人尚有被放的一天,或是幹脆一死了之。而我~~~嗬嗬~~”
聽到這裏,秀兒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陳天明,但眼前的獸神墓,和兩年以來那個一直在心底的聲音卻告訴她,陳天明說的是真的。天下沒有那麽多的巧合,至少她不相信。
秀兒沉思良久,決定換一個話題“神使大人,那你為什麽會讓我來到這獸神墓?還有我之前說的那個聲音,那又是怎麽回事?”
陳天明的臉上肌肉慢慢放鬆下來“秀大人,這就是獸神的另一個證據,血脈。我之所以注意到你,你之所以被那個聲音呼喚,都是因為血脈。”
“血脈?”秀兒的眉頭緊皺“你的意思是,我的身體裏有獸神血脈?”
陳天明微微點頭“不錯。這事情就回到了我們之前說過的一段,那就要從之前逝去的那位神獸窮奇開始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