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雒家
在九虎王部和十虎王部一前一後的“護送”之下,火鳳遠征軍連續奔馳了三天,一口氣到了九虎王領地的最南邊才停了下來。
此處已經是進入了五蓮山脈的範圍,大大小小的山丘密布,有一些甚至是已經成了小小的山嶺,脈延不斷的一直通向五蓮山脈。
在一處緩坡之上,停著無人看管的三十多輛糧車,旁邊還有二十頭羊在悠閑吃草。雖然沒有隻言片語留下,但想想這是誰的領地,又是誰首先到了這裏,就不難猜出這是誰送的禮物了。
秀兒微微一笑,輕撩了一下掉落在額前的發絲,傳令道“天色不早了,就在此地紮營休息吧,明天正式進入妖王穀!”
士兵們在紮著營帳,陳楚、曲非直則和壯子、崔胖子一起來到了秀兒身邊。自從秀兒回來之後,部隊幾乎是日夜行軍,一直還沒顧上打聽一下秀兒那幾天的經曆,現在終於得了大半天的空閑,幾名軍官自然想要關心一下自己的主帥。
秀兒招呼著幾人坐下,自己輕輕翻動著架子上的烤羊,時不時的往上撒一點調料。她早些年跟著爹娘在船上烤魚,後來又是自己一個人在外漂泊,燒烤的手藝成了她的獨門絕技。陳楚四個人此時聚過來,究竟是關心長官占的比例大一點,還是趁機來蹭烤羊比例大一點,實在是說不太清楚。
秀兒隨手往烤羊上撒了一把佐料,羊肉上頓時發出呲啦啦的聲音,濃濃的香味沛然而起,隨著燃起的青煙一起飄開。沒等四個人開口,秀兒先問道“先吃還是先聊?”
“先吃!”陳楚、曲非直、壯子的態度非常堅定。隻有不知道套路的崔胖子好死不死的說道“要不先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崔胖子後悔的想死,三位火鳳軍高級軍官同時向他道謝,然後各自撕下一條羊腿攥在了手裏。曲非直還非常體貼的撕了一條前腿遞給了秀兒,隻剩下崔胖子看著那一瞬間變成了光禿禿的烤羊身子欲哭無淚~~曲非直向崔胖子表示“我們先吃你先聊,你聊你的,我們隻是占住了嘴,耳朵還能聽見。”
秀兒笑著把自己手裏的羊腿遞給滿臉漲紅的崔胖子,然後伸出纖纖玉手從羊身上撕下一條條的肉放在嘴裏慢慢咬著。崔胖子一開始還不好意思,但看看周圍三個人不懷好意打量自己手裏羊腿的眼神,又想想這三個人都比自己能打,便也顧不上什麽上下尊卑了,低頭就開始悶吃。本來他還想稍微的矜持一點,結果從咬了第一口開始,這就算停不下來了,一口氣把整根羊腿吃光,這才有空從地上拿起不知道誰放下的酒壺咕咚咚的灌了一大口。
看眾人吃的差不多了,秀兒也開始了她的講述,不說她說的十分謹慎,隻是說自己去跟神使大人談了一些條件,答應了他一些“不平等條約”,比如回國之後會釋放一些墨丘俘虜、會給他們一些金銀補償等等。這才換來了能讓兄弟們離開的結果。
看著四個人滿臉的懷疑,秀兒心裏也是無奈,能怎麽說?實話實說的告訴他們,火鳳帝國的皇族其實是異界妖獸的血脈,你們一直被異界妖獸統治著。我身上有獸神的血脈,大家跟我一起反抗火鳳帝國,幫著墨丘統一大陸吧!
且不說這話他們信不信,會不會把自己當神經病,秀兒自己至今都半信半疑。當初跌入獸神墓後,那神獸饕餮確實是救了自己,也幫自己提升了相當大的實力,可這也隻能證明獸神確實存在,並沒法說明火鳳帝國皇族就是火鳳血脈,更沒法證明人家火鳳就是異界妖獸。更何況這位神使大人本來就是和自己屬於敵對狀態,他是不是想要利用自己來從內部顛覆火鳳帝國,這事情也是猶未可知。既然有這麽多不確定的因素,秀兒自然也不會把陳天明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的轉告給眾人。
見秀兒如此態度,幾個人也不好再說什麽,幹坐了一會之後,紛紛告辭離開。陳楚身為曆時代理主帥,自然有些事情要跟秀兒交接,走的就略晚了一些。等兩人說完公務,陳楚轉身告辭的時候,突然在秀兒耳邊輕輕的說了兩個字“窮奇?”
秀兒聞言身軀一震,已經顧不上掩飾眼睛中的驚訝,別說她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窮奇兩個字,就連墨丘國人知道神獸窮奇的都寥寥無幾。所有人隻知道獸神和神使,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更何況獸神其實有兩位或者應該說四位那種上古的事情。可身為火鳳國人的陳楚怎麽知道的?他還是曾經的火鳳帝國大世家的後代,難道就是這層身份給了他其他的情報來源?可真的有可以直達陳天明身邊的情報來源麽?難道,是虎王之一?
看著秀兒臉上變顏變色,陳楚突然笑了,他極為紳士的向著秀兒微微一躬“秀大人,可否賞臉一起散個步?”
秀兒點頭應允,隨手拿起鬥篷披在身上,隨著陳楚走出了軍帳。
他們紮營紮得早,此時剛剛夕陽西落,在墨綠色的五蓮山脈襯托之下,一輪紅色落日顯得格外的柔美。陳楚選了一片草地,很貼心的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這才請秀兒坐下。
坐定之後,陳楚微微轉頭看著秀兒,開口問道“秀大人,你可曾記得我為什麽曾經被稱為現在皇帝陛下的未婚夫麽?”
秀兒一愣,隨即答道“記得,當初不是說你自小跟著先太子殿下一起長大,跟現在的皇帝陛下是青梅竹馬麽?”
陳楚苦笑“這話的前半截是對的,後半截隻是世人的慣性思維罷了。其實先太子殿下收養我,也是因為有愧在心,而且收養我之後,他其實也沒有多跟當今皇帝陛下在一起生活多久,而是每天訓練我,去完成他心裏夢想的事情。”
陳楚本姓雒,乃是當初帝國三大家族中雒家的後人。帝國三大家族之中,舒家掌文膽,展家握武脈,而雒家一直默默無聞,平時也並不怎麽參與帝國事務。再加上這家人丁稀少,在外人看來,雒家已經是慢慢的沒落下去了。其實隻有真正位於帝國高層的人才知道,雒家一直未曾沒落,他們是帝國真正力量的一部分,因為雒家所掌管的是帝國的情報機構。
雒家家族內部有個嚴令,除了長子長孫之外,其餘的子孫後代不得用雒姓,都必須改為其他姓氏之後藏入民間,以起到監督民眾、收集情報,防患未然的作用。這些所謂的外姓族人,在雒家內部被稱為“堂”,姓李的就是李家堂,姓張的就是張家堂,姓陳的自然就是陳家堂。各姓氏的族長不得稱族長,隻能被稱為堂主。
這些異姓的堂,其實才是雒家真正的核心。他們構建起的龐大的情報網絡遍布火鳳帝國全境的各行各業之中,甚至包括鳳城邊軍、五蓮邊軍、紅營火鳳軍之中都有雒家的密探存在。沒準身邊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商販、小車夫、老板娘也是雒家的人。而且這種情報網絡以血脈關係為連接,比其他用利益搭建起來的情報網絡都要牢固數倍。
也是因為這龐大細密的情報網絡的存在,火鳳帝國皇帝做出的任何重大決定和官員任免,從一開始的考量,到執行中的監管,再到後期的評估,全都離不開雒家的情報支持。在帝國核心圈子裏,雒家非但不弱於舒家和展家,甚至還要強他們兩家半頭。隻不過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雒家表麵上確實不如兩外兩家人丁興旺、枝繁葉茂罷了。而雒家也根本無力憑借這個情報網絡在帝國高層中做成什麽事情,舒家、展家在帝國文武體係中掌握著絕對權威,如果雒家膽敢有什麽非分之想,分分鍾就會被絞殺掉。
這套體係,是火鳳帝國開國皇帝就設立下的,既對功臣進行了褒獎,又利用三家不同的優勢進行了製約,可以說是個堪稱完美的製度。如果按照這套製度走下去,雒、舒、展三家穩固,火鳳帝國至少可以保證內政無憂。
但這個平衡,在二十幾年前被年輕氣盛的先太子殿下給打破了。
先太子火洪武殿下是個公認的天才,他自小便展現出了過人的天賦,小小年紀便能吟詩作對,騎馬拉弓,絕對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而自從太子殿下展現出這些才能之後,宮廷之內就從來沒有對他即位一事產生過任何質疑和想法,有人甚至偷偷希望老陛下能早點主動遜位給他,因為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洪武殿下比他父親強了太多。
但殿下本人似乎並不著急,反倒非常享受即位前的這些日子,帶著仆從這個行省轉轉,那個行省遛遛,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其實隻有三大家族的人才知道,殿下絕不是愛玩之人,而是在假借遊玩一事,了解雒家的情報網絡。
千年以來的忠心耿耿,雒家自然對太子殿下的做法表示支持,甚至還有些高興。做情報的多半見不得光也見不得人,那些國家大事也插不上嘴,想要什麽經費、政策也是難上加難,甚至連殉職之後都沒法正大光明的回歸本家厚葬。現在太子殿下對這個感興趣,那就說明他更重視,即位以後也會對雒家好一點。
可讓雒家沒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本身確實重視雒家的情報網絡,但他想到的卻不是怎麽對雒家好一點,而是怎麽利用雒家來做更大的事情。比如,把這個情報網絡深入墨丘之中。
雒家不是沒人想過這個,隻是太難了。除了零星的商隊之外,兩國之間幾乎毫無任何民間往來。雖然商隊中也可以安插密探,但這事也幾乎是公開的秘密,雙方對對方的商隊限製的極其嚴格。隻會製定一個區域可以任意進入,絕不會任由他們在自己國內亂竄。在這種為本國提供安全的同時,也增加了滲透的難度。
至於其他,火鳳墨丘兩國雖然隻相隔一個五蓮山脈,但口音習俗相差甚大,滲透過去的密探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挖出來。雒家培養一個密探,那是從小就開始灌輸各種知識技能,直到十六歲之後才可以執行任務。且又都是血脈相連,每損失一名密探,那就意味著同時損失了一個叔叔、伯伯、侄子、外甥,甚至是父親、兒子。所以雒家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試探和損失之後,便不再進行這種嚐試。
但太子殿下要繼續做這件事,他的才能比乃父要強,野心更是淩駕於乃父之上。在通過長時間拉攏,同雒家的陳家堂堂主陳落雷打好關係之後,太子殿下終於邁出了這關鍵性的第一步。
初時,太子殿下和陳家堂主通過其他渠道在幾家商會入了股份,然後在商隊中安插進了幾名陳家堂密探。這事情幾乎就是半公開做的,隻不過沒有暴露兩位幕後黑手的身份而已。而商會會長即便知道被安插進來的是帝國密探,他們也不敢輕易拒絕和揭穿,否則反手一個“私通敵國”的罪名壓下來,再大的商會也扛不下。
慢慢的,隨著商會裏安插的密探越來越多,太子殿下便開啟了第二步計劃。密探們遵照太子殿下的命令,抽機會從墨丘國內抓墨丘人回來。等抓到了十幾二十人的規模之後,把這些人關押在一處秘密所在,每日好吃好喝好伺候,除了不能外出之外,幾乎滿足他們的任何要求。
第三步,就是選出陳家堂內十歲到十三歲之間的少年進入這地方,和這些墨丘人同吃同住,專門學習墨丘人的生活習慣、口音、習俗等等一切知識。
如此行事之下,太子殿下僅用了兩三年的時間就一手培養出來十幾名陳家堂少年。這些少年除了沒有墨丘人那種長期在草原生活而曬黑的膚色之外,其餘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活脫脫的就是個墨丘人,甚至連獸神和神使大人的事跡都了如指掌。
對於太子殿下和陳家堂主來說,此時已經是萬事俱備了,他們要把這群少年送進墨丘國。不但要成為合格的密探,甚至還希望他們融入墨丘國,成為墨丘國的軍官、官員、僧侶等一切可以滲透進去的職務,從而慢慢的侵蝕墨丘國的體係。等這批少年變成中年的時候,他們也就成功的掌握了墨丘國,到時候墨丘國想再要反抗火鳳帝國,那是更加的難上加難。
不僅如此,太子殿下和陳家堂主還想要把這項工作持續下去,不斷的通過這種方式來培養少年密探,再不斷的把少年密探送進墨丘。太子殿下甚至還有個想法,他可以通過犧牲鳳城邊軍士兵們的生命來給滲透進墨丘軍隊的密探送戰功,讓這些密探們在墨丘升官速度再快一些!
為了向太子殿下表示忠心及這項計劃的支持,陳家堂主陳落雷甚至決定把自己的獨子雒楚也送來,讓他也成為這天才計劃的一部分。
太子殿下自然是大悅,他擺下一桌酒席,親自宴請了第一批陳家堂的少年密探。酒席之上,太子殿下頻頻舉杯祝酒,祝各位少年密探未來在墨丘國發展一帆風順,高管得做,駿馬得騎,以後火鳳帝國一統大陸之日,便是各位少年密探功成名就、裂土封侯之時!
可誌得意滿、雄心勃勃的太子殿下沒有想到,就是這一頓酒,讓他的宏大計劃潰於蟻穴,少年密探們還未成行,便成了一群冤死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