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煙花

出走

水窪裏麵有幾百幾千條小魚,水快要幹涸,有一條小魚在痛痛快快地哭泣,讓自己所存的淚水化作霧隨風飄去,讓自己的心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刻裏得到歸宿,溶入大海……我孤獨地走在大街上,無意識地走著,不小心踩進了一個泥水坑,冷得全身發抖,不禁淚水紛湧而出,此時才發覺自己就是那條在水窪裏落淚的小魚兒,心中隱藏著傷痛,在異鄉無助地徘徊……

當暴風雨來臨時,它義無反顧地一個躍起,逃離了那個大千世界。它總也不能適應大海裏複雜的生活:害怕深海裏凶狠的大魚,一口氣把自己活吞了;害怕礁石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撞個半死……小魚陷入了無限苦澀的回憶。我頭也不回地飛奔出教室,衝出校門,別人的可憐,別人的恥笑,我全然不顧,“我才是我”被壓抑在內心最深處的一個聲音吼叫著,粗暴得讓人吃驚。雨很大仿佛天上哪個家夥瞅準了我,向我潑下了這一場大雨,企圖澆滅另一個野蠻的思想。雨像冰一樣落入領子裏,再慢慢融化。我的淚水夾在雨中,我的痛苦鑽在心間。孤獨的我在茫茫中迷失了方向,走了一段,折回,再向另一個方向走。心中卻永遠不甘心放棄曾經的希望。縱使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也要放縱一下自己。

傳說那兒是世外桃源,沒有紛爭,安定而又諧和,這是小魚來淺水窪的動機。一路暴風雨的鞭打,讓我全身抖擻,身子裏鼓動的全是風,一陣惡心直湧喉管,我趴在窗口,睜著迷離的雙眼,汽車飛馳著,枯枝殘葉仿佛吊在半空中的幕景,沒有生機,可是一閉眼仿佛又看到了白雲和紅葉的悠悠意境。一群破帽雜衣的民工們肩上挑著兩個搖搖擺擺的大麻袋,我不管它是否等弦振動,但我肯定那裏麵是一條厚厚的棉被可以驅寒,我就像牆角邊的小姑娘在一根火柴的虛幻的溫暖中漸漸沉睡了。一陣顛簸,兩滴早已蘊育的淚水落到手心裏,手卻沒有知覺去承受它的分量。

我的出走,是兩個自我的一場戰爭。孤僻的性格、呆板的生活讓我麻木。一個閃亮的身影躍入我的視線。她是那麽愛陽光、愛大自然,活得那麽瀟瀟灑灑。她的笑臉像太陽般燦爛,她的笑眼像初一的月亮彎得美麗。我喜歡這種活潑開朗的個性。可我還是選擇冷冷地坐著,相信“沉默是金”,相信有一天可以成“金”。可是越來越累,開始受不住比我更冷的風雨。我開始妒忌,我呆呆地望著,望著她在男孩裏做個快樂的女孩,去踢球、去賽跑……擁有他們的開放與勇敢。而另一個我走向了另一個極點,像個可憐的副主教,總是尾隨著愛斯美拉達快樂的蹤影,卻說她是個巫婆;或者在鍾樓的幽室裏偷偷地看著,好填補內心的空虛;表麵上永遠是個正經的好人,好像要把一生獻給上帝,可是骨子裏卻在想著另外一件醜惡的勾當。

白天裏,那個瘋狂的我被囚禁在地牢,於是一個冠冕堂皇的我代表了整個自己,被領著從一個洞進入另一個更文明的洞中出來,好像那麽有興致。可是晚上到了,我喜歡把身體鑽進一方屬於自己的空間,鑽進另一種黑洞,在這裏,我是主宰,我不再尾隨,也沒有別人的吵鬧,沒有別人醜陋的臉。我想要什麽,我就可以硬要想像著做一個夢。我也不信,地球不會為我而轉,太陽不是為我而輝煌,我也不信優勝劣汰,我更不信每天從他們口裏奔出的高考形勢……那是個釋放的我。

小魚沒有找到美麗的生活,開始明白幾年來的向往與追求隻能成為無奈中的一種安慰劑,調味品。朦朧中有人推了我一把,該下車了。來到了這個自己尋找的世界裏,漫遊著,我的長發早已被雨淋濕,又被風吹幹,淩亂地披著。我僵硬地站在那兒,風雨無情,人也無情,走過來一個男人觀望著我,鄙夷的目光仿佛在想“這是個瘋子”?是的,我是個瘋子,許多人也回頭看,仿佛想知道究竟從哪家醫院裏跑出來的瘋丫頭……是啊,我是從一家精神醫院出來的,那是一家懸在半空中的醫院,有上天堂的路可以走,也有入地獄的門打開著,或許還有幾個聲音在叫喊:“不會這麽嚴重吧!”我想我的精神必定是瘋了。一輛無人售票車在我的視線裏滾東又滾西,那個地下鞋莊簡直是個地下墳墓……我究竟來到哪裏了,我自己也不明白,陶淵明的桃源早已是昔日的桑田,不複殘存了。開始明白我背叛了自己。

小魚的夢破滅了,連同著一段苦澀的回憶,現在腦海裏留下來的隻有“該回去了”。我經紫園來到了沈鈞儒故居,想起了他在香港重建民盟,暴風雨,可以把人帶到彼岸,在暴風雨中才會學會生存。我又沿河走了許久,聽著大船穩沉的聲音,想到這條大船是否可以抵達京城,那兒一場科舉在進行……我慌忙打斷自己的思緒,那是早已湮滅了的,我想。“去哪?”“海鹽。”“那你走錯了,應該去南站。”“噢,天哪!”我居然分不清了東西南北,南轅北轍了。我沿著中山路一路走來,天下起了水冰珠,一粒粒全灌進來了,我哆嗦著,昏昏沉沉,折回了子城。我躲進了一家很小的店。“你家在哪?”“海鹽。”“來打工嗎?”一個比我小的男孩進來買撲克。“要過年了,工資發了嗎?”“一點點兒,還要回家過年呢!”男孩說。我逃離了。

小魚拚命地想離開這個死水窪,可是沒用了,隻有讓眼淚飄飛在天中。它在想:“如果再給我一次生命,就算有白鯊,把我吞下,就算有礁石把我撞個粉碎,就算有暴風雨來臨,如果還有海底溫柔的小草,還有大海溫暖的懷抱,還有金色的陽光,我還會選擇大海。”這時一隻溫暖的小手,伸過來把它輕輕托起,帶著他的體溫,小魚溶入了大海……

溶入大海的小魚訴談著一段出走的經曆,我是聽眾,我也是演員,就演著這條小魚,卻永遠沒有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