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煙花

感悟幽默性喜劇的真諦

丁西林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極具特色的劇作家。彼時的話劇,多以悲劇為主體,他卻熱衷於喜劇;旁人的名作均為多幕劇,他卻以獨幕劇見長,比如《三塊錢國幣》。

此劇情節並不複雜:女傭李嫂無意中打碎了主人吳太太的一個花瓶,被勒令按原價賠三元錢後走人;同院住的大學生楊長雄為之鳴不平,和吳太太發生了爭執。按說,這樣的內容易於平淡,但作家偏能把此劇寫得諧趣橫生,引人人勝,原因是他有高超的喜劇藝術。

1矛盾衝突,一波三折。

常言道:“沒有衝突就沒有戲劇”。把握好矛盾衝突,是至關重要的。通常,在多幕劇裏,矛盾衝突可以逐漸展開。而獨幕劇受時空的限製,所以更需講究情節的安排。此劇便是從“最重要的部分寫起”:隱去女傭打碎花瓶的情節,直接展示吳、楊二人間的爭吵——女傭該不該賠花瓶。這就使得矛盾從演出開始就趨於激化,利於劇情的迅速展開。但也有不利處——起調既高,其後就難於再起波瀾。好在作家有高招:在二人爭執不下之際,讓楊的朋友成眾出麵,催楊下棋,從而使激化了的矛盾有所緩衝。此是一跌宕。隨之,及時引入警察奉吳太太之命,來拿李嫂的鋪蓋去典當的情節,又使楊長雄的義憤再次暴漲,出麵幹涉,於是第二次衝突陡然而起。不過,作家仍有節製,又讓成眾把楊長雄拉開,以緩解衝突。然而,這又一跌宕,實際上是在為最後的總爆發積蓄能量。果然,當吳太太再次上場,聽到楊長雄批評她是“一個無恥的潑婦”時,該劇的最**終於到來。先是她逼問楊長雄,“什麽叫無恥”,楊“無言”,乃“一忍”;她又進逼:“那一個是潑婦”,楊“欲言而止者再,再忍”;直至吳太太公然罵他是“無恥!下流!混蛋!”此時的楊長雄已忍無可忍,終於爆發,將吳太太的“另一花瓶”擲向地麵,摔碎。顯然,正是這一波三折的矛盾處理方式,使得劇情緊湊,又有起伏,始終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同時也有助於人物性格的充分展示。

2預設伏筆,戛然而止。

作為喜劇,當然要引人發笑。但是丁西林認為,喜劇效果不是巧合,應寫伏筆。伏筆引出來的笑,才是會心的微笑,自然而不牽強。比如此劇的開頭與中間部分,曾兩次寫到吳太太拿起剩下的那隻花瓶,極言其寶貴,並強調摔碎了就得賠償三塊錢。有此預設的伏筆,結尾處楊長雄的摔瓶(能使吳太太心痛,得以泄憤;送上三塊錢國幣,令其無話可說)與吳太太的反應(“搶了紙幣,握在手內,捏成紙團,鼓著眼,看著對方”,縱有衝天怒火,一時也不知如何發出),都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出人意料之外又合乎情理之中的喜劇效果。至於結束全劇的最後一句台詞“和棋”,更令人叫絕。就劇情而言,是指吳太太又損失了一隻她所喜愛的花瓶,並不寬裕的楊長雄也破了財,確實是不分勝負。從結構藝術來說,恰在衝突達到頂點之際,戛然而止,則能留下無窮回味——促使人們在發出會心微笑的同時,思考現實生活中還在延續著的矛盾衝突。

3人物塑造,凸出個性。

對於獨幕劇來說,想在有限的容量中塑造性格複雜、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是非常困難的。丁西林的成功在於:一是不多設置人物,以使筆墨集中。比如此劇的出場人物雖有五個,但從情節安排看,作家有意表現的隻是吳太太、楊長雄與成眾三人。二是運用多種手段,以使人物性格凸顯。例如,劇中有吳太太的多段台詞,從中不難看出她的自私、刻薄與“潑婦”的胡攪蠻纏。又如,劇中還有楊長雄的一些情態描寫——“從蒲團上跳起來”“麵白手顫”等——亦顯示了他的見義勇為與容易衝動的性格。還有成眾這一人物,作家隻讓他在劇情發展的關鍵處有一兩句插話,但與鋒芒畢露的楊長雄恰好形成對比,從而益發顯得沉穩與幽默。

4語言運用,幽默俏皮。

高爾基說過:“劇中人物之被創造出來,僅僅是依靠他們的台詞”(《論劇本》)。此話顯然是在強調戲劇語言的個性化特征。而對於喜劇來說,還有一個喜劇性的問題。其特征是:“輕鬆,俏皮,幽默,誇張等等”(丁西林:《戲劇語言與日常講話有別》)。當然,並非劇中的每一個人物,或每一句話都充滿了幽默。關鍵是恰當場合的適當運用。譬如此劇開頭,吳太太有段哭窮的台詞:“白米賣到六十塊錢一擔,豬肉一塊五毛錢一斤,三毛錢一棵白菜,一毛錢一盒洋火”於是作家在隨後的劇情中,安排楊長雄模仿吳的口吻,也采了段相類的台詞:“這個年頭,自來水筆,賣到六十塊錢一枝,鋼筆頭兩塊錢一打,九毛錢一瓶墨水,一毛錢一隻信封。”這裏,吳太太是假窮,其哭窮的目的是逼女傭賠錢。而楊長雄的埋怨則是對吳太太的嘲諷,話語中蘊含著俏皮。再如,作家為了表現楊長雄的見義勇為,還給他安排了不少譴責吳太太的長篇台詞。這些好似演講、努力說理的台詞,激昂慷慨,就其本身來說並無喜劇色彩。然而用在日常生活中,麵對的是胡攪蠻纏的吳太太,無異於對牛彈琴。於是,這種義正辭嚴的演講式台詞,就被誇張了,透著幽默。丁西林曾提醒不要將他的劇“演成一個鬧劇”,因為“鬧劇是一種感性的感受,喜劇是一種理性的感受;感性的感受可以不假思考,理性的感受必須經過思考……,鬧劇隻要有聲有色,而喜劇必須有味;…鬧劇的笑是“ 哄堂、捧腹,喜劇的笑是會心的微笑”(《孟麗君·前言》)。以此去對照《三塊錢國幣》以及他的另兩個獨幕劇名作《一隻馬蜂》和《壓迫》,必能感悟幽默性喜劇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