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另一個人
姨奶奶起卦,生門在離位,也就是要往南走,但是道觀的位置在北方,所以我們要先過橋,再掉頭。
姨奶奶總說我身後跟著很多很多的陰魂,他們都想趁我虛弱的時候,將我蠶食。
但是我看不見,總覺得姨奶奶是嚇唬人的,怎麽會有那麽嚴重。
紙棺材晃晃悠悠,我躺在裏麵胡思亂想,那股子涼意始終不散。
我大腦放空,突然想到一個很關鍵的點!
在病房燒紙人替身的時候,紙人被火澆滅,我聽見了鬼嚎,我是活人,聽見鬼叫,承受不住,故而七孔流血。
但是姨奶奶和柳先生一起,幫我封住了七竅。
我當時還問過姨奶奶,被封住七竅有什麽用。姨奶奶說的是,封住了七竅就相當於封住了感官,我暫時聽不見那些鬼叫,所以也就造不成任何影響。
也就是說,我現在應該是五感皆封的狀態,別說是感覺到冷了,就算是有人把我的腿咬掉,我都不會感覺到。
那麽,我在棺材裏感受到的冷意又是什麽!
我瞬間清醒,精神高度緊張,有人在我身下呼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雖然剛才摸了四周,什麽都沒摸到,但是,還有一個地方我沒摸到——我的身子下麵。
也就是說,現在,在我的身子底下,很有可能,躺著一隻鬼?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在我腦子裏,根本甩不掉。我渾身僵硬,血液倒流,想張嘴大喊,卻反應過來自己嘴裏塞著一枚硬幣。
硬幣壓在舌頭下麵,擋住了我尖叫的聲音,我現在連最基本的求救都不能。
身旁的觸感越來越真實,狹小的棺材裏傳來我和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那股冷意透過皮膚爭先恐後的往皮膚裏鑽。
我突然有一個不好預感,我身上的七竅封印正在逐漸解開!
按照姨奶奶的說法,我身後跟著很多陰魂,我雖然體質特殊,偶爾能夠看見鬼,但要是到時候這些鬼一起哭嚎,我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我努力壓下心中不好的想法,拚命使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動,不能動。
絡繹不絕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頭疼欲裂,想要不停的翻滾。
我在心裏拚命的祈禱,趕緊過河,趕緊過河。
過了河就好了,過了河就好,看不見光,在黑暗裏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以前在遊泳隊訓練的時候,我總是怨自己力氣小,耐力不夠,可是這些曾經不滿意的缺點此刻都成了救命的關鍵。我頭疼欲裂,隻能不停的敲打著我的頭來緩解疼痛,要是一會兒疼痛吞噬了我的理智,我這小身板也不至於會做出來什麽出格的事情。
快些到吧。
祈禱著祈禱著,我聽到了水聲,是河水撞擊石頭的聲音,這聲音我聽了不下數百次,但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悅耳動聽。
我壓抑著想哭的衝動,盡量減少水分的產生。
我沒有走過首都的橋,不知道大約要走多長時間。人處在黑暗和長時間的恐懼之中,總要給自己點兒盼頭。
於是我按照臨江最長的橋算,走一趟大概需要十五分鍾,也就是900秒。
1、2、3......
我在心裏默默數數,為了防止自己猜測的時間和心理預期有出入,我每數一下,就停頓一下,這樣,我數完的時候,肯定比實際時間要久。
越是往前走,媽媽的哭嚎聲就越大,聲聲泣血,肝腸寸斷。這些聲音落在我的耳朵裏,就像是厲鬼的尖叫,好像有十萬隻蚊子和十萬隻螞蟻同時叮咬我一樣難受。
我想上天,我不想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想走嗎?”我的耳邊傳來一道沙啞的男生,“你說好,我就帶你走,你就再也不用難受了,要走嗎?”
耳邊的聲音逐漸變成轟鳴聲,直到這音調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尖銳——!
我的耳膜要炸開了!
迷迷糊糊睜眼的時候,我已經不在棺材裏了,眼前是熟悉的遊泳館場景和久違的光明。
我躺在岸邊,教練和隊員們把我團團圍住。
教練見我醒了,頓時鬆了一口氣:“小許啊,你作為我們遊泳隊的種子選手,怎麽還能溺水呢?”
溺水?
可是我不是在紙棺材裏嗎?我不是沾染上水鬼了嗎?
怎麽又回來了?
“我媽呢?”我著急忙慌的問道,“還有我奶奶和姨奶奶,他們在哪兒?那個水鬼呢?”
教練皺著眉,悄悄拉著隊員後退一步。他伸手探來了探我的體溫,確定沒發燒以後,這才說道:“小許啊,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市裏麵的比賽固然重要,可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我做主,給你放放假,咱們休息兩天再比賽。”
“我......”我張張嘴,總覺得忘記什麽重要的事情。
難不成,之前的一切都是我落水後的幻想?
我站在人群中,遊泳館的隊友嘰嘰喳喳的圍在我身邊,我隻能看見他們的嘴巴張張合合,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現在的場景,是我發燒之前經曆的事情。
能解決我困惑的,隻有姨奶奶了。
我掙紮的起身,去我的儲物間找電話手表。我跑的飛快,教練緊緊的跟在後麵,我打開我的儲物櫃,裏麵空空如也。
教練開口道:“你是準備回家嗎?我剛好要回家,我要帶著你,你跟我走吧。”
我點點頭,剛想說好,嘴裏有人麽東西燙的厲害,死死的壓住我的舌頭不讓我說話。
是那枚硬幣!
姨奶奶塞我嘴裏的那枚!
剛才在紙棺材裏,好像也有個什麽東西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驚慌的看著教練,害怕的說不出來話。
教練摟住我的肩膀,拍了三下,一股涼氣從腳底升到腦門。
“跟我走吧,我帶你回家找媽媽。”
身體不受我的控製,我嚇的呼吸急促,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
要不是嘴裏的這枚硬幣壓著舌頭,我早就說好了。
“走嗎?”
教練的個子很高,他拽著我的衣服,拎雞崽一樣把我拎起來,我被迫和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