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痘2
龍六有個幸福的童年,直到11歲那年,父親最後一次出門,數日之後是被人抬回來的。
這次父親沒能拿回來任何吃的東西,整個人也是昏迷不醒,母親夜夜以淚洗麵,幾個大點的孩子也是整日愁眉不展。龍六還是懵懂無知的年紀,整日裏帶著弟弟妹妹在院子裏傻玩。他隻知道父親臉色不好,應該是生病了,但他並不知道父親到底得了什麽病,病的重不重?因為母親不讓他進父親的房間。
龍六那時候還小,自己也根本不想進去父親的屋子。因為一走近父親的房間,就能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那種味道就像是房子後巷的垃圾站一樣,一但走近就熏得人無法呼吸。龍六曾好奇的問母親那是什麽味道,母親回答說是藥味,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龍六都很怕生病,因為生了病就要吃比臭豆腐還要臭的中藥。
長大後的龍六回憶,當時母親應該是在騙自己,那味道應該就來自於父親。被抬回來的時候,他像是整個人都被炸彈炸過一樣,**在外邊的皮膚都是血肉模糊的樣子。後來父親房間的味道,應該就是他身體腐爛的味道,身體已經開始腐爛發臭,身體裏的靈魂卻被一口參湯吊著,禁錮在身體中無法轉世。
母親那個時候總是拿了家裏的東西出門,往返於當鋪和藥鋪之間。很快,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賣光了,飯桌上也從白米飯變成了小米粥。最小的妹妹拒絕喝粥,卻被母親打了。這是龍六第一次看到母親發火,她抱著妹妹歇斯底裏的哭嚎,嚇壞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
不過妹妹很快就聽話了,開始和所有孩子一起搶粥喝,對於饑餓的孩子來說,小米粥也成了美味佳肴。但家裏的情況越來越差,很快端上桌的粥也越來越稀,怎麽喝都喝不飽。龍六記得那個時候,每晚都要起來上好幾次廁所,上完廁所回去肚子就又空了。於是幾個小的就開始憋著不上廁所,這樣饑餓的感覺就不會那麽強烈了。但後果就是,常常會憋不住尿床,被大姐打屁股。
父親的病一直拖著不見好,母親也愈發的消瘦了。龍六最大的兩個哥哥被母親送到大戶人家裏做長工,15歲的姐姐也被母親匆匆的嫁人了。家裏一下子就冷清了,可是龍六不難過,因為他終於在粥碗裏看到米粒了。靠著三個孩子換來的一點糧食,幫一家人挺過了那個冬天。
但父親卻沒有那麽幸運,他在年三十晚上走了。龍六記得很清楚,當時找人將父親抬走以後,母親就又繼續去包餃子。幾個孩子也並沒有太多的難過,或許是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回來吧。
父親走後不久,母親和最小的妹妹都病了,她們像是得了某種傳染病,全身都起滿了紅色的疹子,還伴隨這高燒。妹妹年紀太小了,家裏沒錢請大夫,熬了三天就去了。母親的燒剛剛退了一點,兩個被送去做長工的哥哥就被人抬了回來。
龍六這回害怕了,他雖然還小,但知道像父親一樣被抬回來的人,就是病的快死了。送他們回來的人說,兩個哥哥染上了瘟疫,主人家不敢留了,就給送了回來。他們給家裏留了一點錢,就匆匆的走了。沒過幾天,兩個哥哥就相繼走了。
大家還沒來得及難過,瘟疫就爆發了。龍六還記得,那個時候每次出門買米,都能看到街上有很多死人。他們就像自己最小的妹妹一樣,全身起滿紅疹,大張著眼睛,死相十分淒慘。看得多了也就慢慢麻木了,母親的病好了一點,可是還是不能下床走動。弟弟也沒能熬過春天,除了遠嫁的姐姐,家裏隻剩下母親、四哥和龍六了。
龍六也生病了,和母親一樣,渾身起滿了紅疹。但他是幸運的,在高燒了三天三夜後,就奇跡般的康複了。瘟疫雖然可怕,但總有過去的一天。那場瘟疫在第一場春雨後銷聲匿跡了,鎮上的人死了三分之二,大家都來不及悲傷,活著的人還要想辦法活下去。
龍六家裏沒錢了,準確的說應該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母親以一塊銀元的價格,把家裏的房子賣了,帶著四哥和龍六加入了逃荒的隊伍。臨走的時候,龍六和四哥收拾家裏能用得上的東西,鬼使神差的將父親的日記本帶了出來。
也許是血液裏的傳承,重新安頓下來之後,四哥和龍六又幹起來父親的老本行。憑借著父親留下來的手書,兩個人很快在實踐中掌握了精髓。憑借著這門特殊的手藝,他們的生活迅速好轉,短短一年的功夫就買房置地,母親還給兩個人都說了媳婦。日子開始一點點變好,可是龍六不知道,生活的苦難並不想這麽輕易的放過龍家。
母親在幾年後突然發病,起先的時候和那場瘟疫一樣,渾身長滿紅疹,奇癢難忍。哥倆第一時間將母親送到了醫院,結果醫生說母親是因為過敏,必須要找到過敏源。兩個人在家裏四處翻找,尋找子虛烏有的過敏源,母親在醫院中日日被病痛折磨著。
這次起的紅疹特別癢,即使醫生給開了止癢的藥膏,還是絲毫沒有緩解母親的痛苦。母親沒日沒夜的抓撓著自己的身體,皮膚都被抓爛了,仍然沒有任何好轉。龍六看著母親現在的樣子,突然想起了父親。當時抬父親回來的人什麽都沒有說,大家看著父親血肉模糊的樣子,想當然的認為他是被流彈炸傷。
但是現在看到母親似曾相識的樣子,龍六心中一陣涼意,母親發病後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父親。而且,家鄉的那場瘟疫,也是自己家中最早發病的。難道說,這場病是父親帶回來的?
龍六不顧醫生的阻攔,強行將母親帶回了家中,並且封閉母親房間的門窗,禁止任何人去母親的房間看望。龍六和四哥每天輪流去母親的房間喂飯換藥,每一次都是全副武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