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100章 赫蘭昏迷

回到上海不到兩個月,雨過天晴後,方沅再次坐上了飛往新疆的飛機。

那天,丁青梅在聽到方沅的打算後就哭了,越哭越傷心,更惱怒,頭一次對方沅發了那樣大的火,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兒怎麽會在二十六歲時變得這麽叛逆。

方沅沉默地聽著母親指責她,她隻能說對不起。

最後,是方國華製止了一切。

他抱住妻子,安撫著對方,讓方沅先吃飯。

吃完飯,再走。

他理解自己的女兒,就像方國華理解那個在他很小時就離開家前往新疆兵團建設的父親。

方沅吃完了母親的早餐。

直到走的那一刻,丁青梅都沒有再同她說一句話。

是父親將她送到了機場。

“圓圓,告訴爸爸,是因為某個人嗎?”

方沅抬起頭,看向父親,搖了搖頭:“爸爸,是為了很多人。”

為了牧村每個星期都準時升起的國旗,為了草原上那些等她回去的孩子,為了繡坊裏一雙雙盼著日子變好的手,為了那片接納過她、治愈過她、讓她真正找到自己的土地。

赫蘭,隻是個很小很小的原因。

方國華看著女兒眼底的堅定,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爸爸懂。人這一輩子,能找到心裏想要堅守一生的東西是幸運的,不容易,去吧。”

方沅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爸爸……”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你哥哥他們。”方國華替她理了理衣服,像小時候那樣,“有空就給家裏打電話,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強。”

安檢口前,方沅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依舊站在原地,朝她輕輕揮手,不知什麽時候,他的身影在人潮裏顯出那般的單薄和蒼老。

她攥緊了手裏的登機牌,轉身走進通道。

上海的高樓、霓虹、熟悉的喧囂,一點點被甩在身後。

窗外雲層之上,陽光萬丈。

——

回來時,透過機窗往下看,那片巨大的雪蓮花仿佛在一點點綻放,她融入了那片漣漪之中。

方沅撫上手腕間的平安扣。

她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伊昭公路被封堵了,想要回到牧村,隻能走小路。方沅花了好些力氣,才回到那個小鎮。小鎮就在山前,自然也經曆了洪災,本該是鮮花和綠意盎然的小鎮,就像她初到時那樣生機勃勃,此刻卻因為洪水而陷入混亂低沉,家家戶戶門口都是洪水退散後留下的淤泥,連學校都停課了。

去村上更麻煩,方沅隻能多付好幾倍的錢,才找到有牧民願意用馬將她送去牧村。越往裏走,泥水就越多,馬匹走的也費勁。兩邊的楊樹橫七豎八的倒在路上,牧民說洪水來前刮過一場大風。

距離牧村還有兩三公裏,馬已經折騰的沒力氣了,牧民不願意再往裏去了。方沅不想勉強,隻能下了馬,獨自一人往裏走。

雨早就停了。

昔日充滿生機的阿合牙孜牧村,卻也抵不過自然災害,那座安靜寬容的草場此刻像是被狂暴的匪徒洗劫過一般,方沅最後看見的,隻是一大片傷痕累累又汙濁不堪的土地,氈房都被收起,路上看不到一隻牛羊和村民,四處頹敗,混亂。

事情遠比方沅想象地要嚴重,她惶恐起來,連深思都有些恍惚飄忽。因為在新聞裏,阿合牙孜牧村甚至不能算是重災區。

方沅覺得渾身都冷,好像大風還在刮,可明明四周的一切都是安靜的。

方沅最先找到村委會。

因為那裏有唯一不同的、鮮明的紅色,是那麵紅旗,像是啟明燈一般指引著她,為她辨明方向。

推開門,方沅看見了胡安西村長。他穿著雨衣雨鞋,看到方沅時明顯愣了一下。

“方老師!”

他身後,是十幾頂藍色的抗災救援帳篷,推開門,方沅看見了胡安西村長。他穿著雨衣雨鞋,看到方沅時明顯愣了一下。

“方老師!”

他身後,是十幾頂藍色的抗災救援帳篷,整齊排在村委會院子的空地上,帳篷旁堆著成箱的礦泉水、方便麵和棉被,幾個渾身是泥的村幹部正低頭清點物資,裏麵都擠滿了牧民,多是女人和孩子。

胡安西抹了一把臉,幾步迎上來,又驚又喜:“你怎麽回來了?這路上多危險啊!”

方沅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聲音都在發顫:“村長,咱們這……這有沒有人出事?”

胡安西讓方沅放心:“沒有人出事,就是一些房子塌了,夏牧場上的人沒事,牛羊都被接走了,政府也送了物資來。但是那個阿吾孜村嚴重,那邊的一部分災民安全轉移到咱們村的臨時安置點了。”

方沅提到嗓子眼地心終於安穩幾分,她鬆了口氣。

“孩子們還好嗎?”

“孩子們都在學校,停課了,但是也沒回來,都住在宿舍,總比這裏好一些。”

“我哥他們呢?”

“方哲弟弟他們都好,他們有車,就去阿吾孜村幫忙了,晚上才能回來呢!怎麽,你沒給他們打電話說你要來嗎?”

方沅沒有,她怕方哲會罵她,不讓她回來。

方沅沒回答,又問:“那赫蘭呢?”

胡安西的臉色一沉,不再說了。

方沅的呼吸停住。

她仿佛失去意識,整個人瑟瑟發抖仿佛冷的厲害,她往前一步,腳步卻好像也被泥水絆住,那麽困難,泥水爬上了她的鼻腔,聲音斷斷續續:“赫蘭怎麽了?”

胡安西歎了口氣,他指了指書屋旁的一個帳篷,說:“赫蘭連著好幾天救災,又是扛沙袋,又是救這些牧民,泡在洪水裏,舊傷複發了,腿腫得都站不住,已經暈了一天一夜了,醫生說……”

方沅幾乎是瘋了一樣朝那頂最靠裏的帳篷奔過去。

帆布門被風掀起一角,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赫蘭躺在簡易的折疊**,褲腳卷著,左腿膝蓋以下又紅又腫,假肢已經卸除,纏著繃帶——大抵他剛剛失去肢體是就是這般脆弱。

他睡得極不安穩。

方沅站在門口,再也忍不住,眼淚轟地一下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