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103章 草原上的女性安全

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叩響了方沅宿舍的房門。

她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就披了件外套去開門。

可當看清門外的女人時,方沅瞬間就被驚醒。

“帕提古麗大嫂?”

帕提古麗大嫂的氈房就在村委會不遠,隻是往日裏總是眉眼彎彎、手腳麻利的女人,此刻卻臉色蒼白,一身冷汗,身子微微晃著,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方老師……”帕提古麗的聲音細若遊絲,氣息斷斷續續,“我……我疼得受不住,想跟你借點止疼藥……”

話還沒落在地上,她的身子一軟,直直地往後麵倒去。

方沅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女人的重量壓得她踉蹌了一下,慌忙撐著門框將人扶住,半拖半抱地讓她靠在牆邊。

“帕提古麗大嫂!大嫂!”方沅急聲喊著,可帕提古麗已經昏厥。

方沅這才看見女人的褲子上有洇出的大片血跡,不像是月經,更像是不正常的出血。

方沅不敢耽擱,立刻撥通了急救電話。

急救車呼嘯著駛進草原,方沅一直守在旁邊,看著醫護人員將人抬上車,她也跟著去了縣醫院,跑前跑後地幫忙掛號、繳費。

帕提古麗孤身一人在家,三個孩子都在縣城上學,丈夫去了外地打工,平日裏隻有她一個人操持家務、照料牲畜,身邊實在沒有人照顧她。

很快,赫蘭就打來了電話。

方沅簡單跟他說了一下情況,就看見醫生帶著診斷結果出來了。

“我先在這裏陪大嫂,很快就能回去。”

“方沅,晚上我去接你。”

方沅疲憊至極的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她點了點頭:好。”

掛了電話,方沅迎向醫生:“怎麽樣了大夫?”

接過單子打開,方沅渾身一冷——是宮頸癌。

醫生解釋道:“好在隻是良性,隻要及時做手術,就能徹底痊愈。”

當天下午,帕提古麗的丈夫就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帕提古麗也已經清醒過來,辦好了住院手續,現在就等手術。

原來一個月前,帕提古麗就已經開始出現小腹墜痛的症狀,下身更是時不時出血。但她覺得這是難以啟齒的毛病,不好意思去衛生室檢查,更不願跟旁人提起,疼得厲害了就蜷起來歇一會兒,這才硬生生拖成了急症。

她向方沅感謝:“方老師,如果沒有你,我今天可能就疼死在家裏了。”

方沅搖頭:“大嫂,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等著手術,然後好好休養。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不能再拖了。”

可哪怕事到如今,帕提古麗還有些羞於啟齒:“嗯,就是這病太丟人了……”

“沒有疾病是丟人的,這都是你累出來了,怎麽會丟人呢?”

帕提古麗勉強的點點頭,不知道是在害怕什麽。

方沅心裏卻已經無比清楚。

——

晚上,赫蘭來接走了方沅。

已至深秋,草原的風卷著枯黃的草甸一浪又一浪的拍打,太陽快落山了,方沅久久沒有說話。

帕提古麗的事,就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頭。

她忽然意識到,草原上一定還藏著很多很多這樣沉默的病痛。

多少牧區的婦女,在家庭中承擔著生育和家務的重擔,甚至要將自己所得到的一部分讓給孩子和丈夫,可卻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嗬護的。或者說不是忘了,是沒有人會去嗬護她們。

“赫蘭,為什麽會覺得生病丟人呢?”

赫蘭回頭看她一眼,知道方沅在想什麽。

他思忖片刻,說:“因為要改變的不隻是草原上對讀書的看法,還有很多人心裏早已長牢的念頭。帕提古麗這樣,是很多牧場女人一輩子的樣子。”

方沅望著遠處的草原,目光沉了沉。

是啊。她來到這片草原,從來不隻是為了年輕的孩子。

還有這片土地上,一個又一個普通的人。

包括,那些本該像花朵一樣綻放盛開又偉大的花朵。

車子開到鎮上,方沅忽然說去一趟超市。

“買什麽?”

方沅看著赫蘭,坦然的講:衛生巾。

——

人們最先想起那些需要被救助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孤寡老人,上不起學的孩子,走不到平坦道路的偏遠家庭……卻似乎忽略了還有難以被感同身受、甚至無法大肆宣傳普及的女性生理健康。

當天夜裏回到書屋,方沅就在書架上找了許多關於女性健康的科普讀本,也是這時方沅才注意到,盡管有雙語版的,但這些書似乎從沒有被人翻閱過。

是啊,很少有婦女來到書屋。

第二天,方沅去了村委會,跟胡安西村長商量後,借了會議室,讓村裏的婦女主任挨家挨戶通知,把留在草原上的婦女都召集了過來。

說是會議室,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家庭客廳,大家圍著巨大的桌子坐著,坐不下就站在後麵,一時之間有些喧囂混亂,但好在人都到齊了。

婦女們是第一次開會,從前這樣的事都是家裏的男人參加,不由有些好奇和緊張。

直到有人看到方沅擺在地上一箱一箱的衛生巾,她們起初不知道那是什麽,都湊到跟前研究,最後古麗娜說明後,卻見大家忽然紛紛羞愧的收回手,不好意思的偷笑起來,甚至不明所以的看著方沅,覺得她一定是發瘋了。

方沅沒有讓方哲和赫蘭幫忙,隻留下了古麗娜,就是擔心她們會不好意思。可沒想到,同樣麵對女性,她們依然不能敞開心扉。

“各位大姐大嫂,今天咱們聚在一起,是想跟大家說說女人自己的身體。”方沅站在前麵,掛起一張巨大的女性生理構造圖,指著上麵的圖文,準備先從經期護理的衛生習慣開始講起。

很多婦科疾病就是因為經期沒有注意防護才會患上,方沅在草原上生活了一年多,剛來的時候就發現大多牧區婦女生理期時基本都是在用幾塊錢一大遝的廉價草紙,還會有人用布條,甚至重複使用。

而有的牧區女性,一輩子都沒有用過衛生巾。

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女性衛生用品,它的背後,是偏遠牧場家庭中保守的觀念、沉重的經濟壓力,還有無數女性被忽視、壓製的無聲痛苦。

可話音剛落,底下就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有人慌忙把書合上,往旁邊人跟前推,仿佛碰都不敢碰,有人低著頭,臉頰漲得通紅。

一位年紀稍長的大姐搓著手,不好意思地開口:“方老師,你是大城市來的文化人,這些話……我們實在不好意思聽,更不好意思看。”

“是啊,這怎麽能拿出來講呢?”

“這個事……太髒了嘛!”

旁邊的婦女們都跟著附和。

方沅合上書本,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語氣沉了下來,沒有一絲玩笑:“大姐,我們的思想不能再這麽保守了。我想問大家一句話,你們的家裏、親戚裏,有沒有女人因為這些毛病,年紀輕輕就走了的?”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說話的大姐也垂下了眼,有人輕輕歎了口氣,還有人默默低下頭。

有。怎麽會沒有。

她們世世代代紮根在草原,守著氈房,很多女人受舊觀念影響,貼身的衣物都從不敢放在太陽下晾曬;一年四季,不管寒冬酷暑,都要在冰冷的河水裏洗衣、打水、喂牲畜;身體不舒服了,總覺得是小事,羞於啟齒,更舍不得花錢去看,直到拖成不治之症。

太多了。

幾乎人人都聽說過,甚至經曆過。

她們一生都在學著愛丈夫、愛孩子、愛家人,卻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們,該如何愛自己。

“女人的身體孕育孩子,扛起這個家,同樣金貴,也需要愛惜。”

“太陽曬衣物,是為了殺菌;少碰冷水,是為了護著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了就要及時去看醫生,這不是羞人的事,是對自己負責。咱們把自己照顧好了,才能更好地守著家。”

“我們要一點點的改變,隻有一點點的改變,才能有很多的改變。”

晨起,大片金色的斜陽透過玻璃灑進會議室,映亮了方沅的臉,也映著婦女們漸漸沉靜下來的眼眸。

古麗娜打開一箱衛生巾,用哈薩克語對大家說:“這些都是免費的,都是方老師送給你你們的,這些比男人們抽的煙、喝的酒更重要,不要不好意思。”

“你們的女兒應該都和我一樣大,以後難道你們也要讓女兒們也和你們一樣難受嗎?”

婦女們被說服,有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古麗娜遞來的衛生巾,有人湊在一起,跟著古麗娜學習使用方法,屋裏的話語聲越來越多,大家一點點的都敞開心扉。

方沅也仿佛終於鬆了口氣,她看著眼前的場景,怔了怔,然後緩緩笑了。

任何地區、民族的女性都是剛毅偉大,又包容慈和。

任何地區、民族的女性也都是脆弱柔軟,需要更多的嗬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