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108章 愛是那麽短,遺忘卻是那麽長

愛是那麽短,遺忘卻是那麽長。

想到往後冗長的一生,再無人會提到你,不免哽咽。

——方沅,致赫蘭。

元旦,書屋裏冷清清的。

赫蘭一直沒有回來。

沒有接電話。

沒有回消息。

方沅就一個人坐在桌前,摸著那枚赫蘭送給自己的平安扣。

人人都說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隻有方沅覺得其實不全是,他也有很笨的時候,比如這塊平安扣,磋磨的並不圓潤,想來是他笨拙地一點點打磨,花費了不少功夫。

方沅一直想有機會自己也做一塊兒送給赫蘭,一定比這塊好看。

方哲提醒她吃飯,不能一直就這麽等著赫蘭的消息。

方沅說:“哥,我沒胃口。”

方哲眉頭一皺,摸著她的頭,問:“怎麽哭了?”

方沅摸了摸眼角,是啊,怎麽哭了?

隻是赫蘭一天一夜沒有消息,怎麽會哭了呢?

手機響了。

方沅看過去,是一個陌生電話。

她有些失望,但還是接通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哦,是赫蘭的父親。

方沅立刻調整好語氣,恭敬的說了一聲:“叔叔好。”

別克波拉提的聲音再也沒有了初次見麵時的熱情,淡淡的,又帶著一種濃重的傷悲。

“姑娘,赫蘭……昨晚去世了。他的葬禮在後天,如果有可能的話,希望你能來參加。”

方沅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她僵硬的看著哥哥,眼裏露出一些懵懂。

而電話那頭,別克波拉提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赫蘭的後事,說著他是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可方沅卻什麽也聽不見了,耳邊隻剩下一陣尖銳的“嗡嗡”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也蓋過了她心底的撕裂和崩塌。

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掩埋掉。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口幹涸的井。

原來,不能像雪山祈願,因為天神真的會聽見。

她保佑方沅從那場意外中活下來。

也真的帶走了赫蘭。

一語成讖。

——

赫蘭的葬禮上有很多人,有來感謝他的被救兒童家屬,有他的親人,有並肩作戰的同事,有追授他英勇事跡的領導,有他兒時的玩伴,有草原上的人,有那麽多的人,卻都統一緘默著。

唯獨風像是被這悲慟感染,吹得格外嗚咽。

天是陰的。

方沅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靜靜躺在屋裏的赫蘭。

哈薩克族的葬禮不用棺材,隻有一席白布。

那張巨大的白布,如同純潔的泥漿,裹住了她的愛人,平靜的躺在那裏。

方沅幾乎失去了所有力氣,隻是僵硬的站著,看著,流著淚。

風從敞開的門窗裏吹進來,帶著草原初冬的寒涼,掀起白布的一角,又輕輕落下,於是如誰溫柔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身軀。

方沅膝蓋一軟,險些栽倒,方哲連忙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隻是想上前,想再靠近一點,想摸摸他的臉,想確認那不是一場夢。可雙腳沉重,竟怎麽也挪不動,隻能站在原地,任由淚水落下,任由心底的疼痛蔓延,啃噬著她的五髒六腑。

赫蘭……

赫蘭,你要不要醒醒,再看我一眼呢?

赫蘭,你可能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多敬仰你。

天上下起了風雪。

帶著赫蘭的沉寂飄散世間。

那麽遠,那般消散。

第一次見麵,是草原的風雨將你送到了麵前。

後來,又一場大雪帶走了你。

你說你怕冷,我記住了。

可你停在了這個永遠幹冷沉重的冬天。

我想為你添一爐永不熄滅的火,卻再無著落。

我想,大概,赫蘭,我要用我的一生去遺忘你。

那遠比我們相愛的時間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