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43章 互訴衷腸

方沅想起來繡樣的事,又問鄭安淼:“你的東西找的怎麽樣了?”

鄭安淼隨即興奮起來:“嗯!今天我見到了很多從前沒見過的刺繡花樣,不過大家都在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擾。我覺得,明天我得再來一趟!”

看來鄭安淼是打算認真忙活這件事了。

方沅坐直身子,鼓舞道:“好,那我陪你一起找!”

她現在可也算半個牧村小靈通,誰家都混過一頓飯,不然鄭安淼一個人太不方便了。

鄭安淼一聽這話兩個眼睛都亮了,簡直感恩戴德,感激得不行:“那就多謝女俠出手相助,他日小生若能得個什麽獎,都得在獎杯上麵刻你的名字!”

方沅顯然很受用這番誇讚:“嗐,人美心善!”

赫蘭坐在她旁邊,沒什麽反應,隻是聽到鄭安淼接下來會經常來村子,不由挑了挑眉,問:“鄭老師來來回回搭車不方便吧?”

鄭安淼點了點頭,覺得赫蘭的話頗有道理。

他今天可是費了一番功夫,到村上都是坐的牧民拉草的拖拉機,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差點滾下來。

他忽然說:“方沅,要不改天陪我到縣城買輛車吧?”

赫蘭的目光沉了沉。

方沅好奇起來:“你要買車啊?”

“嗯。”鄭安淼說:“早就想買了,但是一直缺個非買不可的理由,現在有理由了。所以說,陪我去嗎?”

這段時間圖書室也不太忙了,方沅倒是有時間,她二話不說的答應:“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也不太懂車。”

鄭安淼:“那就多看幾次。”

多看幾次?

赫蘭又抬眼,意味不明的掃了一眼鄭安淼,沒說話。

後來鄭安淼和張寄雪又被拉去跳舞了,方哲圍著張寄雪給她拍照,月亮下麵的小毛毯上又隻剩下方沅和赫蘭兩個人。

方沅能看到他黑沉沉的眸子裏有明顯的笑意,“你今天笑的很開心。”

赫蘭回頭和她對視:“在別人的婚禮上不真誠地笑,未免有些太不禮貌。”

方沅:“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和我們在一起。”

赫蘭:“可能。”

“什麽可能?”

“可能,也有這個原因。”

“也就是說,也可能是因為我?”或許是覺得這句話太過超脫自己的控製,一瞬間方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問出來的,但好在腦子夠快,補了句:“還有我哥和小雪。”

赫蘭沒聽出不對,回答:“是,畢竟我們一起做過那麽多事,你們和我的戰友一樣。”

一起救過人,一起讓人們開心,一起送走過自由的靈魂,一起看過花朵生長……

方沅心裏變得很軟,她笑了起來,隨即躺倒,躺在軟乎乎的綠毯上,底下的小草發出聲音,她閉上眼睛,聽著一陣一陣的音樂,隻覺得心曠神怡。

耳邊一陣動靜,她看過去,赫蘭也躺下來了。他枕著一隻胳膊,看著一望無際的星空,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嘴角也在淡淡的笑。

“赫蘭。”

“嗯?”

方沅猶豫了一下,停住,才說:“沒什麽。”

赫蘭眨了眨眼睛,忽然說:“你是想問,關於我的腿嗎?”

方沅的確是想問這個。

她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因為這是一個人的痛處。可無關係的人,和好朋友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會在乎他的過去,如果全然不在乎,那或許他們之間並沒有真正走近。

“你如果覺得不開心,可以不用說……”

“是曾經在邊境,一次巡邏的時候,摔進冰河裏,被救上來的時候就已經無力回天了。等我睜開眼睛,右腿膝蓋以下就已經沒有了。”

赫蘭開始說。

“我們每天都要巡邏,在邊境的一千多天,我巡邏了一千多次,每天都是一樣的風,一樣的雪,我曾以為那也會是普通不過的一天。”

赫蘭沒有說太多,也沒說當時有多疼,他隻是簡單的說了一些前因後果,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是平淡的。

其實除去外人的目光,他早就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在他之前,赫蘭還有許多戰友和他一樣受過傷,甚至傷的更重,再也沒辦法站起來,這就是邊防戰士。

他隻是從來沒做好過自己也會經曆這些的準備,所以那一天如驚雷一般砸了下來。

方沅覺得難過。

他替赫蘭難過,也替那些邊防戰士難過。可這個世界上,總要有這樣一群人,拿自己的生命和未來,去守候身後的家園和國土。

方沅偷偷抹了眼淚。

她垂下眼,靜靜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問:“那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嗎?”

赫蘭轉頭,看見她微微發亮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尖,實話實說:“嗯。”

他也在乎。

方沅笑了:“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嗎?”

“嗯。”赫蘭輕聲說:“交換過秘密的朋友。”

提起自己的過往,方沅卻又覺得沒那麽難過了。在阿合牙孜牧場的這半年,她每天看著純淨的草原和雲朵,仿佛早就脫離了曾經久遠的過去,成了另一個靈魂。而那些曾折磨她無數夜晚的事,也好像成為了很多年前的事,甚至都已經忘了太多細節。唯一記得清楚的,是那個失去走出草原機會的少女。

“我曾經是記者,在去年這個時候,我因為自己的職業失誤,導致有人帶著所有善款跑路。雖然後來他還是被抓住坐了牢,可那些善款也都已經揮霍一空。我拿著我所有的積蓄想去彌補,卻不過是九牛一毛。那時,草原上已經有一些孩子輟學了。我最喜歡的小女孩兒,也因為輟學在家放牧時摔斷了腿……我甚至都不敢親自去看她一眼,和她說一聲對不起。”

“是我毀了他們……”

方沅說著說著就哭了。她仰躺著,從一點點的喘息,到後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越來越大聲。這好像是方沅第一次這樣放肆的哭,哭出委屈和埋怨,哭出自責和愧疚。音樂聲太吵,她的聲音被蓋住了,除了赫蘭,沒人聽見。

赫蘭始終側著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淚珠滾落時反光的亮,他沒有為自己的事情難過,卻也在為此刻沒辦法擦掉地眼淚難過。

後來張寄雪也來了。她最終伸手擦掉方沅的眼淚,把她撈起來,像抱孩子一樣抱在懷裏,輕撫著她的後背,沒說話,平靜的望著遠處的雪山,靜靜的等著方沅哭夠,等她哭到精疲力盡。她一直在等方沅哭出來的這一刻。

音樂還在繼續,有人在不遠處唱起了歌,調子悠揚。方沅最後慢慢平複下來,心裏那塊堵了很久的石頭,好像被月光和歌聲一點點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