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46章 發揚哈薩克族刺繡(三)

對於搞刺繡的事情,胡安西是極為讚成的。牧村裏的婦女,包括自己的妻子,其實都繡的很好。之前黨校安排他去市裏學習,他也參觀過錫伯族刺繡的展會,當時就想過如果是哈薩克族刺繡掛在這裏,一定也是有很多人喜歡。

所以胡安西聽後就將家裏的兩匹馬都借給了方沅和鄭安淼,隻不過礙於村裏事務太多,沒辦法親自陪他們去入戶走訪。

他不好意思的笑著,兩個紅紅的臉蛋含蓄又熱情,有些手足無措的抱歉。

“村長,沒關係,您已經很支持我們了。”

胡安西擺擺手,他胸口有一顆黨徽,是他灰撲撲的衣服上唯一閃爍亮眼的東西,方沅一直覺得那枚黨徽把胡安西村長也映襯的格外明亮。

——

牧村一共一百八十一戶,但住的零零散散,方沅二人騎著馬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阿佳爾大媽家。

阿佳爾大媽年紀大了,又因為患有嚴重風濕行動不便。方沅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看見她坐在院門口的凳子上曬太陽,旁邊放著拐杖,老伴兒則在一旁喂馬。

但幾個月沒見,大媽的臉色看起來比夏天時要好一些,也不用拐杖了。

阿佳爾大媽看他們進來,便知道了來意,笑著請他們坐,在這之前村長已經給他們家打過電話了。領著他們進了屋,又緩緩的取來奶茶給他們倒上。

一進來,方沅就看見炕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掛毯和布匹,鄭安淼後腳進來,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刺繡。

方沅不由震驚:“大媽,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繡的嗎?”

阿佳爾大媽頗為驕傲的笑了,她國通語講的很好:“是啊,這幾個草場上,沒有人比我繡的好繡的好呢!很多年輕姑娘都是在我這裏學的。”

鄭安淼走過去,拿起一個靠枕,上麵繡著兩朵粉紅色花蕊的紫色大花,格外吸睛,針腳細膩緊實,顏色鮮明,過渡的又自然,不由驚豔。

大媽又說:“老婆子嘛,腿不好,坐在家裏也隻能幹這個了。胡安西說你們在找繡的東西,這些看中哪個拿走哪個就行!”

鄭安淼說:“很多都是我沒見過的,大媽,我可以付錢,多拿走一些嗎?”

阿佳爾大媽露出困惑驚訝的神情,又看了一眼方沅,才問:“這個還可以賣錢的嗎?”

方沅急忙點頭肯定:“多好看啊,肯定有人喜歡啊!”

“我坐在家裏繡這個就是因為喜歡,時間流水一樣的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堆了這麽多,但是從來沒想過能賣錢,那能賣多少錢啊?”

鄭安淼覺得每一個都合適,這個想要,那個也想要,挑的眼花繚亂,一邊說:“按照市場價,這樣的手工藝品,一件兒可以賣到50到200塊,比如這個靠枕可以賣80塊,這個巨大的掛毯甚至可以賣到500元。”

這些錢對於牧民而言已經是大額的意外之財,阿佳爾大娘握著奶茶碗的手猛地頓住,渾濁的眼睛裏盡是不可置信。

“500塊?”

大媽怔怔地看著炕上那些繡品,是第一次看清它們的價值,也看清了自己的價值,靠著這個賺錢,這是阿佳爾一輩子都沒有想過的事。

她緩慢挪動身子,看向身後牆上那塊最大的掛毯,上麵繡著奔騰的駿馬和漫天星河與天山紅花,是她十多年前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完成的。

“500塊,這……這夠買半隻羊了啊!”

鄭安淼見她這般模樣,心裏有些酸澀,又補充道:“大媽,您的手藝這麽好,這些繡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寶貝,當然可以賣錢了。”

阿佳爾大媽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和老伴兒這輩子都守著草原,和曾經萬萬千千個牧民一樣,習慣了傳統的靠天吃飯,春放牛羊、夏打草、冬禦寒,從未想過自己這雙因風濕而有些變形的手,還能掙錢。

最後鄭安淼選了八件繡品,從靠枕、杯墊到小掛毯,每一件都獨具特色。他按照估價算出總價將近八百塊,拿出錢遞給阿佳爾大媽。大媽顫巍巍地收下,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藍布包好,然後塞進了炕邊的木櫃裏。

“那……那我以後多繡些,還有波塔,她是跟著我學的最好最久的,你們也可以去找她,她也需要這樣的掙錢。”

波塔?

方沅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

波塔,是波塔嫂子。那是一個漂亮又樂觀能幹的哈薩克女人,卻因為小兒麻痹症導致右腿殘疾。她嫁給了大十幾歲的丈夫,丈夫酗酒,常常不在家,所以家裏所有的事情都是波塔操持。方沅之前在村委會見過一次她,為了感謝方沅為自己的女兒輔導作業,特意給方沅送來了打好的羊肉饢餅。

原來她也會刺繡。

方沅的心熱切的動了動,她一直就想幫幫波塔,隻是沒有機會。此刻,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恰如其分。

告別阿佳爾大媽,臨走時,大媽還堅持要送方沅他們到院外麵,盡管步履蹣跚,極為不便。

看著他們騎馬離開的背影,阿佳爾還拉著老伴兒的手,一遍遍念叨:“他們都是好孩子,來到草原,幫了孩子,又幫了我們啊。”

——

太陽曬了很久,可秋天的昭蘇依舊很冷,草地上還是有一層薄霜,陽光照在上麵是濕潤又晶亮的一片。

方沅記得波塔家就在離河不遠,遠遠便看見河邊蹲著個身影,正彎腰在水裏洗衣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被河水凍得發紅。

“波塔嫂子!”方沅勒住馬韁,跳下了馬,朝著河邊走去。

波塔聞聲回頭,也看見了方沅和鄭安淼,她包著一塊藍白格子的頭巾,極具異域風情的五官絲毫沒有泛紅的臉蛋而被遜色半分,反而顯現出一種淳樸自然的美麗。

看到方沅和鄭安淼過來,她連忙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瘸著右腿慢慢站起身,臉上堆起靦腆的笑:“方老師好。”

“波塔嫂子,這是鄉村學校的老師鄭安淼。”方沅一邊說一邊看著她通紅僵硬的手,皺了皺眉,“這麽冷的天,怎麽不在家燒點熱水洗?”

波塔的頭低了低,她的國通語帶著些生硬的卷舌音,聲音輕輕的:“河水裏洗著方便,這麽多年一直都是這樣的。你們找我是做什麽?”

鄭安淼適時開口:“嫂子,聽阿佳爾大媽說你刺繡繡得很好,我們這次來是想看看你的繡品,要是合適,想買一些回去。”

“賣錢?”波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隨即又黯淡下去,連忙擺了擺手,明顯是不好意思,“不行不行,我繡得不好看,賣不了錢的,我的男人都說繡的不好,你們看了會笑話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