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67章 各退一步

波塔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心疼而發顫,那是她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尖銳和憤怒。

在遭遇暴力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敢如此反抗過,卻為了女兒的去留第一次爆發出這樣的怒吼,更是因為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麵對女兒的愧疚自責。

連葉斯哈提都被唬住了。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妻子,像一頭護崽的母狼,咄咄逼人。

葉斯哈提的父親看著僵持的兩人,已經明白了一切,重重地歎了口氣。他算是看出來了,兒媳遠比兒子更愛那個孩子,付出的也更多,如果一定要將米蘭古麗從母親身邊奪走,實屬是太殘忍。

但作為部落的長輩,作為孩子的祖父,他又不得不從現實的角度考慮。於是老人緩緩開口:“波塔,我知道你疼孩子,也知道葉斯哈提的確不配做父親,可你想過沒有,一個年輕的沒有成年的過,如果沒有完整的家,沒有長輩的照拂,要如何長大?”

波塔依舊倔強地堅持:“我可以給她家,我也可以護著她,哪怕隻有我們母女倆,也比在葉斯哈身邊擔驚受怕強!”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有骨氣。”老人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盡量想要勸波塔考慮清楚,“如果是你實在不放心,米蘭古麗可以留在我們老兩口身邊。我和你阿媽會看著她,供養她上學,給她吃穿,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我們是她的親祖父母,總不會虧待自己的親孫女。”

波塔的心猛地一揪,剛要開口反駁,說自己絕不會把女兒留在這個讓她受盡苦難的家,老人卻又繼續說:“你先別急著拒絕,波塔。這件事,至少該讓米蘭古麗自己做決定。她已經懂事了,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她願意跟著你,還是願意留在爺爺奶奶身邊,該由她自己選。”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無奈更甚:“還有,孩子知道你要和葉斯哈提離婚的事嗎?你突然把她帶離熟悉的家去外麵,她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影響她的學業?你的腳跟都還沒有站穩,你帶著她,要住在哪裏?要靠什麽謀生?至少,應該等到你確定能夠保護她後,再把她接走。”

老人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波塔滾燙的心頭,讓她瞬間從決絕中清醒過來。是啊,她隻顧著要逃離葉斯哈提,隻顧著要把女兒護在身後,卻從未仔細想過這些現實的問題。她沒有房子,沒有積蓄,隻有一雙能幹活的手,她連自己的未來都還在摸索,又怎麽能給女兒一個安穩的環境?

一直殘缺的母鷹即使再凶悍,可也無法在草原上安全養大雛鳥。

連日來壓在心底的擔憂、自責、迷茫,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波塔的眼眶再次泛紅,剛剛築起的堅硬防線,也因為女兒的未來,搖搖欲墜起來。

最後波塔和葉斯哈提家各退一步。

等過幾天孩子寒假放學回來,旁敲側擊問問她的意見,看她是願意跟著母親,還是暫住到祖父母家中。

但不管如何,老人已經答應了,他絕不會再讓米蘭古麗受到一點傷害和委屈。

今天發生的一切歸根結底隻是一場誤會,老人遠比方沅他們想象的要善解人意和公平慈愛,所以等葉斯哈提和波塔離開之後,方沅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赫蘭,怕事情會鬧大。

隻是剛解決完波塔家的事,方沅又要麵對方哲。

他很生氣。

“方沅,你忘了你當初怎麽跟我保證的?我是不是三番五次跟你說,別再插手葉斯哈提家的事。今天葉斯哈提帶著一群族人堵在書屋門口,你就沒想過後果?他那個人喝了酒就六親不認,萬一今天真的發了瘋,在書屋裏麵鬧起來,你、波塔,還有寄雪,你們三個女人能應付得了?真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後悔都來不及!”

方沅低著頭,始終一言不發。

哥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她的確做錯了。

而這件事她早就知道瞞不住方哲,如今被當麵戳破,她也不想辯解了,想等到哥哥罵到解氣就好。

誰知方哲看她這副油鹽不進、死活不吭聲的樣子,心裏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積壓了這麽久的擔憂和不滿一下子爆發出來。

他索性直接撂下狠話:“好,既然你這麽不聽勸,非要往麻煩裏鑽,那我也懶得再勸你。四月份,你必須回上海,我已經托朋友給你找好了新工作,你老老實實回去上班!”

聽到哥哥要將自己送走,方沅抬起頭,瞬間急了起來:“回上海?我不要!你不是說讓我和你一塊兒嗎?你都還沒有走!”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做決定,但你必須回去。”方哲別過臉,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態度格外堅決。

方沅不想走,至少現在還不想快走,她一下子委屈了:“那憑什麽你能留在這裏,我就必須回去?這裏對你有意義對我也有意義,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我已經長大了,你不能這麽武斷!”

“那你就應該聽點話,少惹一些麻煩!你知道什麽是自然規律嗎?人類不要幹涉自然界的生存法則,同樣也不能幹涉草原上的事!你以為你幫得了所有人?葉斯哈提那種人,今天能妥協,明天就能反悔,你以為憑你一個外人,能護得住波塔?”

“可是他們現在不是已經離婚了嗎?這就證明我成功了!”

“這次隻是僥幸,如果不是胡安西村長來了,今天還會發生什麽事?而且你一個女孩子天天留在草原,是想做什麽?是要把自己的一輩子耽誤在這裏嗎?這裏根本不適合你待著!”

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書屋裏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一直站在旁邊全程沒說話的張寄雪,這時忽然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方哲身上,微微有些凝固。

所以方哲是真的打算長久地留在這裏,原來他也知道女生在草原上並不是長久之計,可是他卻從沒有替自己考慮過。

他總是這樣關心所有人,卻從不關心她。好像真的以為她喜歡跟著他這樣奔波,喜歡隨波逐流。

想到這裏,張寄雪自嘲的笑了笑。

到底是察覺到什麽不對,方哲的話猛然頓住,回頭看向女友。

張寄雪沒有什麽表情,隻是平靜的轉過身,進了屋子,自顧自地規整著桌上的東西。

方哲不知道,可方沅卻明白,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番話讓張寄雪已經確定方哲不會回上海了。

那也就說明張寄雪要和方哲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