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天來了
繡坊拿到《泰昭情》的設計圖後,由波塔主繡,所有繡娘開始連夜趕工。
她們清楚地知道這副繡品意味著什麽,又對那位教育了所有人孩子的孫老師意味著什麽。
鄭安淼按昭蘇草原的天色調了鈷青、砂黃、赭石幾個顏色,波塔更是第一次嚐試在代表江蘇的絲綢上嚐試蘇繡的手法。好在雖然生疏,可抵不過波塔認真心細,連著繡費了幾塊布後,很快就有了雛形。
方沅來過兩回,站在繡架旁看,見原本素白的底布上,草原的模樣正一點點活過來,落日吻著遠山,蓮紋繞著氈房,就這麽看著繡娘們把昭蘇和泰州的景象,全都凝在了這一方絲絨上。
一周後,刺繡順利完工。
孫老師也已要踏上歸家的航班。
她的丈夫親自來接她。
看著這個妻子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那些質樸純真的孩子們,哪怕自己的妻子再回家時已是油盡燈枯,他卻沒有絲毫替妻子覺得後悔。
大概讓他再選一次,他會陪著妻子一起來到這裏。
方沅問哥哥,能等到春天的時候再回去嗎?
她想親自拍一張春天學校的照片帶給孫老師。
她沒有機會再看到這裏的春天了。
這次的方哲格外通情達理,他甚至沒有半分猶豫就答應了。
方哲和張寄雪決定以孫老師為角度,拍攝一期關於援疆幹部為主題的專題紀錄片。
孫老師走了,但新疆遍地都是援疆人。
醫院、法院、學校,甚至山上騎馬背著國徽到處跑的草原法官……到處都能找到這樣的人。
雖然視頻裏沒有孫老師的身影,卻處處都是孫老師。
在視頻腳本的最後,講述的便是孫老師的故事。從其他老師、學生的口述,從到處都是她的成果,最後到處都是她的學子……最終完完整整的呈現出這個人。
——
一同登機的還有鄭安淼。
他小心的護住繡品,把它抱在懷裏,告訴孫老師安心睡一覺,等到了,就揭開給她看。
落地江蘇泰州後,鄭安淼跟著孫老師一起下了飛機。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孫老師的女兒,一個和孫老師很像很像的姑娘,她們的眼睛都是那樣的睿智而又堅韌。
小姑娘快要高考了,所以她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身患絕症,隻知道母親回來了,盡管看著比層經常蒼老又孱弱,可終於是回來了。
鄭安淼揭開蓋著繡品的布,那幅所有草原人民送給孫老師的禮物展現出來。
孫老師的眼眶有點紅,可她沒有哭。
她在笑。
女兒看見後,眼裏都是替媽媽的驕傲。
她說了那樣一句話:“將來我也要做和媽媽一樣的人,到媽媽堅守的地方,看看她那麽喜愛的土地和孩子究竟是什麽樣。”
鄭安淼似乎接受不了這一幕,他全都沒有說一句話,直到目送孫老師離開才把頭低下去,咬著牙落了淚。
他把那副繡品重新收好,像緊緊懷抱著無數份感恩與希望。
——
一場冰雨過後,草原上冰雪初融。
方沅和赫蘭騎著馬,來到了最先冒出綠意的那片山頂,在隻剩下一層冰晶的雪地裏看見了幾顆剛剛萌芽的頂冰花。
方沅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頂冰花。
她伸手輕輕拂去冰晶上的薄雪,指尖觸到頂冰花嫩綠的花莖,帶著雪水的涼,又透著一股子鑽破凍土的韌勁兒。
頂著冰雪也能盛開的花,方沅第一次聽說時隻覺得驚歎和新奇,但現在,她好像透過這種隻有草原上才能盛開的花,看到了這一年來認識的很多很多人。
方沅掏出相機,鏡頭對準頂冰花,連帶著遠處初融的溪流、泛著淺綠的草甸一起框進畫麵。
等比賽結果的這些日子,方沅拍攝了很多關於草原的春天如何到來的照片。
每一張,她都洗了出來,小心存檔。
學校開學了,方沅又去了學校,拍下了綠茵草地上奔騰的少年孩童,拍下了朗朗讀書聲,拍下了孫老師那些直到臨走時都無法放下的所有,每天的餐飯,學生重點關注的學生,宿舍的暖氣是否恢複……
然後把它們規整成冊,寄去了泰州。
意外的,鄭安淼的《泰昭情》在非遺展上一路斬獲佳績,最終獲得了一道具有重量級的大獎。
有一位曾在新疆兵團援建的知青作為評委,他在點評時說:“這幅作品最動人的,是我在裏麵看見了‘雙向奔赴’。蘇繡的細膩遇見草原的遼闊,既是非遺的融合,更是兩地情誼的具象化表達,這是最珍貴的人文力量。”
所以,《泰昭情》實至名歸。
鄭安淼獲獎了,他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可卻沒有想象中開心。
他將《泰昭情》捐獻給了當地美術館,回來後,又將一半的獎金用於繡坊運營和繡娘們的績效,一半全部捐給了鎮小學。
而方哲的紀錄片《援疆者的足跡》一經發布,也在網絡上引發熱議,官方轉發點評,觀看量節節攀升。
在鏡頭裏出現的《泰昭情》的特寫和背後故事,瞬間引發了網友對這幅刺繡的感動和向往,紛紛前往當地美術館參觀打卡。對於出現在這座美術館的第一幅哈薩克族刺繡,人們都覺得驚豔和震撼。
一時之間,搜索“繡坊”的人越來越多。
甚至還有甚者,專門來到新疆昭蘇,來到“繡坊”,想要帶親自走一副哈薩克族刺繡,或者說,看看那位從未露臉的孫老師曾經待過的地方。
……
方沅寄出照片後,收到了孫老師的回信。
她在信裏說:
再次回家,反而不習慣。
指縫間的粉筆灰一點點消失;我的房間如此安靜,再也沒有孩童喧囂和呼喚;餐桌上沒有了奶茶的醇香。
唯獨在夢裏,才能看得見那裏的場景。
小方,你可能不懂。
或許那裏,早就成了我的另一個故鄉。值得我日夜思念,值得我魂牽夢縈。
翻看你寄來的相冊,看到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的模樣,耳邊就好像又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不知道吾西肯的數學成績有沒有好一些,不知道艾力是不是又會弄丟紅領巾,不知道喬勒潘如今是否敢主動舉手發言……真操心啊。真放不下。
昭蘇的春天該到了,有暖和一些嗎?替我多看看那些孩子,告訴他們,孫老師一直在,會回去的,他們都是我此生最珍貴的寶藏。
……
方沅把信合上,沒有讓眼淚落在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