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成全
她的頭發隨意散落,露出那雙霧氣蒙蒙的眼睛,透著一層醉意朦朧的水汽,像看不清的湖泊,能將人吸進去。
這樣的眼睛,就這般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仿佛隻能看見自己。
意識到自己似乎走走了神,赫蘭猛的收回目光,把藥往前送了送:“起來喝藥……”
“赫蘭,我喜歡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赫蘭的藥灑了,可他卻沒動。
張寄雪緊接著回過神來,權當沒有聽見那句話,急忙退了出去:“我去找保潔來換床單。”
赫蘭把手裏的碗放下,將那塊沾了汙漬的床單蓋住,然後凝視著方沅。
“你喝醉了。”
方沅是喝醉了。
她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身處何地。
否則她怎麽會有膽量說出那句話。
可她喜歡這個人的聲音。
喜歡這個人的眼睛。
方才,他為什麽要用那樣遣倦又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
因為也喜歡自己嗎?
“你喜歡我嗎?”
赫蘭垂下眼,淡淡的說:“你要走了。”
“那你喜歡我嗎?”
“你會離開,你不屬於這裏。”
“……你不喜歡我?”
不是。
赫蘭想說不是。
可他如何說出口呢?
他可以無私的奉獻出自己,卻不想逼方沅和自己一樣無私。
這是另一種意義的自私。
方沅是真的醉了,可她卻眼圈泛紅,流了眼淚。
赫蘭想抬手替她擦掉,可她卻忽然將頭重新埋進了枕頭裏。
躲開了。
這是方沅第一次躲開赫蘭。
赫蘭的心真真切切的痛了。
所有不合時宜的相遇,身體殘缺的不匹配,全部化為了汙濁的泥水,堵住了赫蘭的心肺。
原來情愛的痛苦也會讓他這麽絕望,連身體都疼起來。
他站起身,說:“對不起。”
然後走了出去。
張寄雪根本沒有離開,就靠著牆壁,守在門口。
看到赫蘭忽然出來,有些意外。
隻是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問,赫蘭就走了。
張寄雪從來沒有見過赫蘭有過這樣沉重的背影,似乎連連那條殘缺的肢體都沒有力氣掩飾了,微微晃著肩膀亦步亦趨,低沉著離開。
最後拐角處,他抹了一把眼睛。
——
方沅睜開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吐。
扒著洗手台吐的昏天黑地。
從來沒有這麽難受,胃裏每一秒都在**的往外嘔,仿佛要將心肝脾肺一道全吐出來,臉上都是生理性眼淚。
“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張寄雪歎了口氣:“每個宿醉醒來的人都是這麽說的,然但是下次還會。”
方沅痛苦地擺手,一邊吐一邊說:“我是真的不喝了。”
方哲和胡安西跟沒事人一樣,已經在酒店三樓開始吃早餐了。
鄭安淼的狀態稍微比方沅好一些,還能吃下去一些食物,而方沅隻能喝一些熱粥,看見油膩的東西就想吐。
方哲看著妹妹這個樣子,擰著眉:“讓你別喝,不聽話,這下好了?你說說你,我哪一次管你管錯了?”
方沅老實的沒有反駁一句。
“赫蘭?怎麽才來?”方哲看向方沅的身後,忽然問。
方沅回頭,看見了赫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裹著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形,脖頸線條冷硬,比平常穿著警服的時候還要多幾分清冷。
赫蘭對上方沅的目光,停頓在原地,目光沉默,卻又克製的欲言又止。
倒是方沅先笑了:“你穿便裝真的很好看,快來一起吃早飯。”
她笑的坦然,全然已經不記得昨天醉了後發生過什麽,又說過什麽。
赫蘭想到了,目光輕輕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眼角還殘留著的宿醉紅意,一邊走近一邊詢問:“好些了嗎?”
方沅露出有些虛弱的笑:“好多了,就是胃裏還有點難受。”
赫蘭點點頭,徑直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抬手喚來服務員,又點了幾杯溫蜂蜜水給他們:“這幾天都不能吃太辛辣的,不然會很傷胃。”
方沅乖乖喝了,溫甜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裏的絞痛果然舒緩了些。
她抬眼衝赫蘭彎了彎眼,眸光微亮:“謝謝你啊赫蘭。”
赫蘭垂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那條殘缺的右腿也隱隱發麻,他卻半點都察覺不到。
隻是靜靜看著眼前毫無芥蒂笑著的方沅,她的眼睛清亮,再也沒有昨夜那片能將他吸進去的朦朧霧氣……
好像一切都結束了。
由他親自終結。
——
離開酒店,幾人踏上了回牧村的路。
方沅的回程機票定在下周,還有幾天時間她要對接一下書屋的事宜。
書屋的管理權全部交給了村委會,今後將由古麗娜負責。目前不止有阿合牙孜牧村這一處書屋,經過縣委的協調和資助,已經在縣域內其他的偏遠牧村都建起了書屋點,書籍由縣裏統一調配輪換。
再加上方哲他們前期的宣傳造勢,還有很多出版社和公益組織協調了圖書資源。
牧村的孩子們再也不用跑幾十裏路,就能讀到嶄新的課外書;牧民們足不出戶,就可以獲得與生產生活和畜牧養殖養殖相關的技術手冊、防病知識,連老人都能在書屋裏找到解悶的畫報與哈薩克民文典籍。
從無到有,從一間小小的書屋,變成了整片草原的文化燈火,方沅這一年紮根在草原上的心血,如同光亮,落在了每一個需要的人身上。
在車上,方沅還在滔滔不絕的給古麗娜講接下來的計劃,說著說著,古麗娜的眼睛就紅了,忽然一把抱住了方沅。
方沅一怔,明白過來。她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摸著古麗娜黑亮的辮子,欣慰道:“等我回去後會繼續給書屋寄新書,我不會放下這裏的,咱們也還會經常聯係的。跟你們相處了快一年,我沒有什麽遺憾的。”
赫蘭坐在她身側,一路話都很少,大多時候隻是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前方的路。
聽見這句話,他卻忽然回頭,望向了方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