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92章 不問歸去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方哲探頭看了一眼,才一瘸一拐的進來。

自他醒過來,這已經是第三次往方沅病房跑,一會兒問疼不疼,一會兒怕她會冷,一會兒又蹲在床邊檢查輸液管,絮絮叨叨,眼神卻始終飄忽不定,欲言又止。

方沅看著他坐立難安的模樣,抬眼看向自家方哲:“哥,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方哲動作一頓,臉上的心思果然藏不住,於是在床邊站定。

現在確定的是赫蘭喜歡方沅,可他不確定方沅喜不喜歡赫蘭。他怕自己這句話問出來會給赫蘭帶來麻煩,也會讓方沅不舒服。

猶豫了半晌,才試探的問:“圓圓,哥問你個事……那天你昏迷的時候,赫蘭那小子可能是太著急了,所以……一直抓著你的手不放,你知道不?”

方沅睫羽輕顫,淡淡應了一聲:“張寄雪跟我說了。”

淡定。

她太淡定了。

淡定到方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從小護到大的妹妹,原來早就知道了。

一股“自家小白菜被人悄悄摘走”的氣憤猛地湧上來,他急得壓低聲音反駁:

“那你這也不行啊!他……他就算對你有意思,也不能跟著你回上海吧,你留下來更不可能,爸媽那兒我第一個不同意,他們要是知道了,非得嚇壞不可!我更是不讚同啊,別指望我……”

方沅不想聽這些絮絮叨叨,找了個由頭打斷:“咱們這次意外,爸媽那邊你怎麽說的?”

方哲一噎,語氣軟了幾分:“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哪敢直接跟他們說?真把兩位老人家嚇壞了怎麽辦?我就想著,先瞞一陣子,等你傷好些,再回去。”

眼看他又要繞回赫蘭,方沅抬眼看向門口,提醒哥哥:“醫生差不多該來換藥了,你先出去吧。”

方哲還想再說,但看妹妹還受著這麽重的傷,又把話咽了回去,實在不忍說太多,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房。

耳邊重歸安靜。

——

每天下午方沅都要上藥,揭開紗布,然後露出創口,再重新包紮。

方沅疼的不行。

撕心裂肺的疼不止是尖銳,也是鈍重的、往骨縫裏鑽的酸脹和重擊,她偏過頭不敢看,隻能死死咬著牙,疼的渾身發抖。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溫熱。

是掌心的溫度,帶著薄繭,輕輕蓋住她緊閉的眼睫,遮住了病房裏慘白的光,也遮住了所有要漫出眼眶的眼淚。

像一堵靜立的牆,擋開了所有尖銳的痛意。

這一刻,兩個人都在疼。

上完藥,護士收拾好器械離開,那隻手才緩緩挪開。

方沅慢慢睜開眼。

赫蘭就站在床邊。

病房的窗半開著,他眉眼依舊,她仍舊清澈,卻好像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見對方了。

這一刻,所有懸在方沅心頭的惶惑、孤苦、撐了許久的疲憊,都轟然落地,她如釋重負一般地笑了。

目光落向赫蘭的手,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指甲,手心手背都是傷痕,深深淺淺,四處遍布。

察覺到方沅在看,於是赫蘭將手微微向後藏了藏。

方沅的盡收眼底,眼淚又往外湧出,聲音顫抖,最後也隻能說出兩個字:“謝謝。”

赫蘭垂著眼沒說話,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頓了頓,他忽然開口:“方沅,我想對你說一句話。”

方沅靜靜地抬眸看他,她知道他要說什麽,於是等著他開口。

“可是我想先說,不管我接下來要說什麽,我都不希望你因為這些話而留下來。”赫蘭的目光牢牢鎖著她,又懇求她。

方沅的心一沉,問:“你要說什麽?”

“你先答應我。”

他固執地等一個承諾,怕自己的話,會幹擾她的選擇。

方沅輕輕點頭,睫毛像蝴蝶,在赫蘭的心口顫動。

病房裏太安靜,安靜的隻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所有的等待、錯過、隱忍,都在這一刻匯聚成一句遲了太久的話。

赫蘭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落在方沅的心尖上:

“方沅,我喜歡你。”

沒有驚濤,沒有浪湧,這番話隻像一粒雪,輕輕落在心尖上,然後慢慢化開,方沅的心終於不再被離開與留下撕扯得四分五裂。

方沅,什麽都看見了。

看見他眼底藏了許久的克製與溫柔,看見他明明緊張到指尖微顫,卻仍強作鎮定的模樣。

窗外的風漫進來,拂動她額前碎發,也拂開了那些欲言又止的日夜。

“我知道。”

她聲音很輕,微微沙啞。

“我很早就知道了。”

赫蘭怔忡的望著方沅。

“你不必先說那樣的話。”方沅望著他,目光平靜而認真,“我不會因為你這句話,勉強自己留下,也不會因為你這句話,就不顧一切地走。”

赫蘭點頭,釋然的笑了:“這樣就對,我不想困住你。”他低聲說,“你該去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過的人生。”

“可我也不想錯過你。”方沅輕輕回,“喜歡不是負擔,更不是枷鎖。”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片刻,輕輕落在他那隻布滿傷痕的手背上。

他的手一僵。

然後,下定決心一般,終於突破所有的克製和隱藏,輕輕回握住她。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追問未來。

沒有要她留,也沒有要他等。

隻是兩隻都受過傷的手,在病房裏第一次安穩地握在一起。

“我喜歡你。”赫蘭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更輕,更深沉,像在對她講,也像在對自己漫長的心事作結,“這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方沅微微頷首,眼底含著淚,卻笑了。

“我聽見了。”

他們年輕,卻已經懂得離別和選擇的代價,也都明白人生不是隻有相守一種答案。

所以他們不說永遠,隻說現在。

不說務必相逢,不問歸期,不問去路,隻在這一刻,把所有心意都輕輕交到對方手上。

成熟的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捆綁,而是我告訴你我的心,再把往後的路,完完整整還給你。

你走,我不攔你。

你來,我永遠在這裏。